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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却坐了下来。 戚御白伤好之后,左手腕上留下了好些白色的疤痕。他本就白,可那疤比他的肤色更白,冷浸浸的渗人。 遗体已经火化,戚御白却不肯办葬礼。 他说还不是时候。 他请了很长很长的假,带着一箱子五毛一块的钞票,说要到林笑却以前的小城住。 林笑却随了他。 当初的房子林柔续着租金,所有零碎的东西都还在。 戚御白说这房子真小,不像是人住的,蜗牛应该住进来。 林笑却说他可以住到别的地方去。 戚御白摇了摇头。 他从箱子里掏出五毛钱,问林笑却五毛钱的馒头在哪里买。 林笑却说涨价了,那是小时候的价格。 戚御白掏出两张五毛,还想取出更多,林笑却按住他的手:“够了。” “你回去吧,”林笑却说,“我会申请把学籍调回来。你回去你的城市。” 戚御白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林笑却松开了手:“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人已经离去。 林笑却不能代替任何人说原谅。 戚御白还是留了下来。 他住得很不舒服,很不习惯。这房子一个月的租金,不够他一顿饭。 他第一次意识到贫穷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两个字。噪音、气味、光线、破旧的陈设……他甚至觉得房间是腐烂的,爬满了虫蚁,只是人的肉眼看不见。 他问林柔是不是打小住在这里。 林笑却回答了他。 他突然变得很沉默。 过了会儿,林笑却听到他的呕吐声从厕所传来,他好像得了一个毛病,经常性地干呕。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睁眼就到天亮。 他躺在谢荒曾躺过的床上,并不敢伸出手来牵林笑却。像一具尸体一样,怎样躺下怎样合眼,第二天又怎样睁开。 林笑却做豆腐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学会了,跟林笑却一起做。 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儿,他不舍得卖,他那天吃到快吐了。 林笑却问戚御白有没有玩够。 戚御白说没有。 “我不会醒来了。”眼下乌黑,他苍白着脸笑了下,“林笑却,我们逃吧,只要逃得够远,噩梦就追不上我们。” 在戚御白睁眼到天亮的日子里,林笑却也好不到哪去。 戚御白忽然抬起手,抚上林笑却的面庞:“你照照镜子,镜子里的你快死了。” 林笑却瘦了很多很多,戚御白说他们不能再等死了。 戚御白去买了辆摩托,邀请林笑却一起走:“走到哪算哪。” 摩托车轰鸣,林笑却回头望了一眼过去,那狭小的屋子里摆满了零碎的物品。 每一样都有过去。 戚御白将头盔递给他:“走吧。” 林笑却望着那头盔,慢慢接了过来。 人不能活在过去,过去会将人溺毙。 他戴好头盔,坐上了摩托。 “抱紧。”下起了毛毛小雨,戚御白的声音混着雨水湿淋郁热。 林笑却抱住了他,戚御白开得挺快,在雨中一往无前。 疾风小雨,林笑却打开护目镜,让风雨灌进来。 风灌得人脸疼,雨吹得人眼疼,摩托跃过石头震颤,林笑却下意识搂紧,不肯让自己摔下去。 摩托的声音在小小的城市里蝉鸣,一个个行人打着伞背离,好多伞都是买东西送的,印着大大的logo,有的是卫生巾品牌,有的是洗衣液。小城市里的大人不在意,小孩在意或不在意都得用。 也有的孩子打着小鸭小熊小兔耳朵的伞,背着不大不小的书包,几个孩子路边笑闹跑着,被摩托车甩远。 挑着菜来城里卖的阿姨,山上摘了果子和鲜花卖的少女,一捧山茶花,几块钱一把,花香满堂走街串巷。 嫩生生的叶墨绿了天地,阴蒙蒙灰缠绵雾抛气洒,几个陀螺旋转,这过时的游戏永远有人钟情。 林笑却不问戚御白去哪,他知道他没有目的地。 无法承受选择逃避,逃离,所有的愁怨抛到身后去。 加油站加了一次油,戚御白蹲在一旁像条小狗。 林笑却跟着蹲在一旁,戚御白突然说:“那些人染的头发很奇怪,我们也去奇怪一把。” 工厂下工时间,头发五颜六色。 林笑却问:“你也需要虚张声势吗?” 戚御白打开护目镜,他说他需要。 林笑却问他要什么颜色。 戚御白没想好,问林笑却喜欢什么颜色。 林笑却鬼使神差想起那件蓝色的毛衣,他说蓝色。 戚御白低笑:“那我就染蓝色,蓝色好,亮眼。” 加好油摩托车开动,戚御白真去理发店染了蓝毛,还问林笑却要不要加入。 林笑却坐在飘着细碎头发的沙发上,看着戚御白漂头发,林笑却问疼不疼。 戚御白说有一点。 林笑却说不了:“我怕疼。” 理发师极力推荐林笑却染个颜色,说不怎么疼,染出来很靓。 戚御白阻止了:“他不染。” 理发师讪讪笑了下,染完头发结费用时显然宰客了,但戚御白还觉得便宜。 天已经黑了,这下子更清净。 两人走在道上,戚御白摸了摸林笑却的头发,说长了些,林笑却拍开他的手,说戚御白眼下有碎头发。 很短很短的一根,戚御白怎么也拨弄不下去。 林笑却让他别动,一下子就拨了下来。 只是弄个碎头发,戚御白却闭上了眼,一副等人亲的样子。 林笑却说他的头发在暗夜里蓝得快看不清了。 戚御白说没关系,等天亮了就会很清晰。 他又问林笑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太晚了,买堆吃的上旅馆吃去。 林笑却说吃零食好了,不健康的那些,可乐雪碧薯片辣条,吃得人浮胀起来。 戚御白说真可怕,他不自觉牵起了林笑却的手,朝小卖部跑去。 这里没见到大型商超,只看见一个个小卖部。 戚御白要了个大袋子,什么都拿些,看店的男孩很是热情。 男孩妈妈炒饭去了,男孩在这里边做作业边看店,等妈妈把饭送过来。 好些零食戚御白从没见过,看起来也很没有食欲,廉价的包装袋,油腻腻的手感,但没有什么不能尝试。 他还拿了好些酒,提着大袋子付了钱。 开着摩托找到个旅馆,卫生很是糟糕。戚御白不想踏进去,地面上是不是有蚂蚁和苍蝇他看不见,但墙角的脏污收费表上的划痕艳俗的招牌他看见了,只是别无选择,只能踏进去。 旅馆老板开了房间门,递了钥匙。戚御白将袋子放下,不自觉皱起了眉。 他很快压下,舒展眉头走了进去。 林笑却在床上坐下,戚御白关上门,将零食从袋子里倒了出来。 一桌子的吃喝,他让林笑却快来吃。 林笑却喝了口雪碧,觉得味道不对,仔细瞧了瞧,买成假牌子了。包装一样,品牌名相似,他笑着又喝了口,真是奇怪的味道奇怪的人生。 好多好多的杂牌,奇奇怪怪的口感,戚御白吃不下。 酒倒是真的,两人喝了口酒,听到隔壁传来咿咿呀呀的声响。还有人从门缝里塞小卡片进来,卡片上印着暴露的女郎,感官刺激的文字,以及一串串联系方式。 戚御白捡起卡片瞧了眼,扔进了垃圾桶里。 戚御白问这是林笑却过往的环境吗。 林笑却喝得有点醉:“一点点。” 就算是在这小得可怜的城市,也有富人和穷人。 缺乏管教的学校里,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展现出极端的恶劣来。 还有许多的留守儿童,家在更偏远的山村。没钱没势没父母长得还不好看的孩子,是学校里的欺负对象。 “有个女同学叫美丽,但模样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丽,男同学嘲笑她,我走过去讲理差点被打,谢荒揍了他们。”林笑却喝着酒笑,“谢荒打架可厉害了,好几个人都打不过他。” “美丽说,她妈妈希望她美丽并没有错,取这个名更没有错,可她还是哭了。很伤心地哭。”林笑却歪头失神,“我把我的纸巾都给了她。” 他的过去并不灿烂,零零碎碎布满了人,好人坏人傲慢的人伤心的人。 “我想看电影,”林笑却说,“过去老是去阿姨那看电影。” 废品站总是杂乱的,可阿姨的废品站收拾得很整洁。阿姨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她守着她的废品站,来来往往多是老人,少数小孩。 没有生计的老人会翻垃圾,缺零花钱的小孩会捡瓶子。 有些老人虽然捡垃圾但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有些老人家里都成了垃圾场走到哪里都散发臭气。 阿姨欢迎前者也不嫌弃后者,她说她就是个收废品的,卖废品的人是香是臭和她无关。 她不压称不作假不缺斤少两,大家都爱来她这卖。 林笑却细细碎碎地说着过去,戚御白安安静静地听着。 隔壁已经没叫了,戚御白和林笑却躺在一张床上,他望着林笑却的侧脸,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亮眼。 林笑却摸了把他的头发,染发膏的气味残留,和这满桌的食物一样奇怪。 但这发色倒和戚御白意外地很搭,林笑却揪住他的头发,戚御白有些疼,林笑却笑着放开,过会儿又揪住。 “蓝毛,”林笑却说,“你成蓝毛了。” 林笑却的思绪连绵:“我曾经有一个蓝色的风筝。” 谢荒做的,用废纸砍竹条,在春风秋风的季节,放飞到空中。 后来坏掉了。 戚御白问是不是把他的头当风筝了:“头发成了你手中的线。” 林笑却笑了下:“太可怕,那我成——”杀人犯三个字咽在了口中。 他不想刺激戚御白。他不想性命多余地抛洒。 林笑却清醒了些,他说睡吧。 戚御白说睡不着。 “我会梦到大海。”戚御白低声说海水灌入了他的耳朵。 林笑却揪住他的耳朵瞧了瞧:“没有,你的耳朵里没有海水,养不了小鱼。” 戚御白说海水在他的脑子里。 林笑却说戚御白是豆腐吃多了:“明明可以卖的,你偏要一直吃,吃得人都成豆腐了。” 戚御白和豆腐一样白,林笑却摸摸他的脸,要他红起来。 “成为苹果,别做豆腐,吞下智慧的果实,别碎在模具里。”林笑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笑着,尽力笑着,别露出悲伤的脸来。 戚御白眼眶里泛起泪意,很快就聚成了水滴。白日里接的雨水够多了,林笑却不在意他的眼眶为什么红了。 红也好,总算是有了色彩,不在暗夜里苍白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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