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兴到疯球了你?还叫老大用力,你那瓜瓢天灵盖顶得住老大一拳吗你!” 将士们鼻青脸肿地吊着胳膊,哄笑着你推我搡,个个都是大嗓门,声音简直能把屋顶掀翻。没一会儿吴家的侍女们鱼贯而入来送东西,这一大帮极少见窈窕女郎的糙汉子才噤声,都有自知之明,生怕一个大喘气把世家的婢女给得罪、冒犯了。 他们看着美女如云,豪宅富丽,比起穷鬼乍富的狂喜,更多的是始料未及的惶恐。 侍女一走,因烧伤而裹得像粽子的张辽就慌张地问高骊:“老大,这到底什么情况?” 高骊摇头:“别问我,我不知道。” 高骊这两天都没睡,照看完将士便蹲坐着发呆。他不清楚国都世家的纷争,只是有一股尖锐的直觉,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了不得的深渊。 他还戴着毛帽,鬓边出了汗,有个侍女进来送食物时看见,大胆而温柔地拿着手帕要去与他擦拭,高骊顿时回神,抬手拍开手帕喝道:“别碰我的帽子!” 声音一出屋顶似乎都嗡嗡的,侍女吓得又是跪地又是掉眼泪,气氛当即僵之又僵。 高骊焦躁透了,大踏步走进据说是安排给他的房间,门一关便坐在地上继续发呆。 良久,张辽小心翼翼来敲门:“老大?” 高骊揉揉眉头:“进来,有屁快放。” 张辽便推门进来:“老大你怎么坐地上?那凳子在旁边呢,雕得可精致了。” “太精致的东西一看就不经磕碰。”高骊随口一说,伸手随意敲了一把凳子玩,忘了收点力气。 然后凳子嘎吱一声裂开,呈劈叉状。 “……” “……” “得赔、赔钱吗?” “当然……不用。”高骊把“吧”字咽下,定定神给自己树立信心,“我们不知不觉地立了大功,吴世子只会犒赏我们。” 张辽十分相信他:“真的吗?如果有犒赏,能把军队的抚恤金给了就好了。” 高骊眼睛湿润了些许:“能的。运气好的话,不仅有抚恤,也许还能给他们安家。到时写信叫小黑送去给袁鸿,叫他把那些人接过来。” “好诶。”张辽嘿嘿笑,“然后再赏我个美人就更好了嘿嘿嘿。” 高骊想嗤他两声,心中却一动,瞬间想到那个使快刀的漂亮少年。 一想到那人心里就止不住地荡漾,像北境的春天化冻的第一条河流,冷冽又迷人。 他咳了咳赶张辽出去,张辽临走前又安慰他:“老大,其实大家看出来你难过了,唉,生死有命,你也别太伤心,还有兄弟们呐。” 高骊莫名其妙:“我难过什么?” 难过没认识那漂亮少年? 这么一想还真挺难过。 张辽拍拍他肩膀,脸带同情:“再不好,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爹,你别太伤心了。” 高骊瞬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把他赶出去,门关好,坐地上。 无人时他才摘下毛帽。解开发带,一头蓬松的大卷毛全抖了出来,头皮暂时解放了。 高骊年幼时厌恶自己长了一头这么卷的头发,象征着自己身上有一半异族血统。他从来不肯被人察觉,都是自己打理梳头,剪断了都要把卷毛就地焚尸。 小的时候,他想过如果自己是纯种的中原人,头发不卷而直,眼睛不蓝而黑,皇帝爹兴许就会喜欢他了。 晓事之后顿悟不是的。皇帝不喜他,就跟不喜一只苍蝇一般。 他心中的父亲不姓高,姓戴,而他父亲已经埋骨沙场了。 高骊摸摸蓬卷的头发,忽然又想起那个漂亮少年,记得他鬓边凌乱的几缕碎发,柔顺且直,漂亮到每一根头发丝,漂亮到击中他每一个心坎。 他正发着呆遥想,忽然耳朵听到屋顶有极细的声响,瞬间抓起发带和毛帽理好头发,顺着那声响轻步到窗口处贴着墙壁。 吴家重地,什么闲杂人敢来侵扰? 高骊活动活动拳头,想着砸坏凳子应该不用赔,砸坏窗户呢? 这穷鬼正思考着怎么合理破坏,有二指轻敲窗沿,一道少年声轻轻传进来:“卑职霜刃阁四等影奴甲一,奉玄漆大人命令,特来保护三殿下,请殿下安。” 高骊脑袋上冒出问号,玄漆是谁?
第11章 谢漆在被琴决带着去见吴攸的一路上都不说话,该来的总是会来,从顺手给高琪和罗海编活路开始,他便猜想迟早有一瞬间会被吴攸问查。 这位前世在暴君阴影下一步步走到国之重臣、朝之权臣的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漆不敢乱下定义,只是有些大方向能感觉得到。前世在巅峰上的大人物们手上都沾染了血,暴君沾的是不明所以的暴怒之血,高瑱染的是奔赴权欲之血,高沅染的是满足私欲之血,吴攸手上,沾染最多的是保晋卫皇的血。 因为那时原储君高盛已经死了,吴攸既失明主,便剩天下。 现在就是这样。 吴攸清理完皇城的狼藉,势必清算混乱的根源,如果此时掌事的其他世家,必定先清算韩宋云狄的前者,谢漆猜想吴攸现在最憎恨的当属宋家不假,但警惕的必先是后者的云狄。 谢漆想了一路,琴决也在耳边轻声说了些话:“世子通情达理,只是请玄漆大人过去问些情况,你别紧张。” “多谢你。”谢漆认真道谢,“绛贝说我昏迷时是你帮忙照料,现在身体好许多了,来日如果有缘,该请你喝酒。” 琴决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玄漆大人来日如果得空,演示一套快刀刀法给属下饱眼福,指点属下刀法一二,就是最大的恩赐了。” “好说。不过我观你骨骼走向,重刀刀法适合你。”谢漆自然而然地提及别的,“六皇子身边的绛海重刀最出色,你向他请教才是最合适的。” 琴决顿了顿:“不知是否有缘。” 听语气罗海这会应当还在,前世这会他已经离极刑不远,不知这一世吴攸可会看在他们弃暗投明的份上手软一分。 路有尽时,谢漆的终点在宫城中焚毁得最严重的东宫。迈进去时,所见令他出神。 前世他养好伤后,局势已明朗,高骊登帝后,高瑱也作为储君迁入东宫,那时他在高瑱身后,踏进的是一个看不出丝毫损毁的富丽东宫。再三年,东宫主人变成高沅了,这里变得更奢靡辉煌,更无人记得雕梁画栋下曾经的残壁断垣。 “时间紧急,还未清理干净,小心脚下。”琴决搀扶着他,谢漆这才回神来,心绪复杂地踩过烙印灼痕、浸透血痕的地面。 慷慨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檐顶破碎地倒下来,一路光影如飞蛾,飞到东宫深处的残损桌椅,数枚夜明珠照出人影幢幢,吴攸在明珠之辉中凝视手里松不开的残玉。 “世子,人带到了。” 谢漆想要跪下行礼便被吴攸制止了:“不必行礼,你腿脚不便,来坐下吧。” “卑职不敢,不跪则站即可。” 琴决悄无声息退下去,吴攸在把玉拢在掌心中摩挲着,眼神始终不离玉,并不看谢漆:“站着也好,比坐更好。谢漆,玄漆,我发信去霜刃阁问你的来历,难为你这样的影奴屈居在暗处给皇子当影子。这两日宫城混乱,你伤势可有得到医治?” “全赖镇南王府的医师妙手回春,卑职已经大好。” “是么?玄级的影奴体质都这么好的?”吴攸的语调浮现一点细微的波澜,很快重归平静,“我从高琪的影奴口中听说,你在封后夜发现他们的行踪,你以高琪性命要挟,他只好告知宋家叛乱。高琪方知母族罪行,痛哭流涕地弃暗投明,让你们到城外求支援。玄漆,此事当真?” “当真。” “你是五皇子的影奴,为何不去找韩家?” “来不及了。” “为何去开城门迎三殿下?” “见海东青,知北境军。” “那为何不找吴家?” 谢漆一直抱拳低头,喉头发紧:“因世子有偏爱,不敢冒险。” 吴攸吐字缓慢:“你笃定?” 谢漆脊背盗汗:“我直觉。” 吴攸收拢残玉,这才抬眼看向他,寂静之中剑拔弩张。 谜语人交锋,谢漆现在要拿高瑱做幌子。谁都知道吴攸和原储君高盛私交甚笃,吴攸要他给理由,他的理由就是如果吴攸得知宫变,很可能出于拥护高盛的目的只保护东宫,而趁火灭掉高瑱这个差一点入主东宫的新太子。他玄漆既是高瑱影奴,便以主子先,是故鼠目寸光。 可谢漆内心知道,韩宋云狄门之夜的战祸只能是高骊的杂牌军来收拾,只有他们从青龙门而入,才能从安贫的东区一路抚平到富庶的西区。换做吴攸,他必然以“大局”为重,舍东区保西区,甚至舍西区保东宫。 寂静之后,吴攸低声先开口:“你在宫城四年,你觉得储君为人如何?” 谢漆回答:“只恨自己不是玄忘。” 吴攸握着玉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谢漆抬眼只瞟一眼,看到吴攸眼角泪光闪烁。他在心中算算年岁,吴攸此时也不过二十有五,虽掌世家而老谋深算,却并非御万下而薄情寡义,世家之情义多表面伪节,真情如针尖麦芒,虽少却必重。 “我真想将你碎尸万段。”吴攸还在笑,“可你和罗海做得对……封后夜,换做我料理,现在逝者当多一番,长洛财物当多损四成。换做我镇压,东宫完好,万象皆毁……” 谢漆不敢听太多未来权臣的阴暗秘密,低头从怀里取出包裹好的破军炮,弯腰呈了上去:“世子,当夜出宫奔走时,卑职遇到过云国死士,他们手中有一种破坏力极大的武器,此物用刀一刮则冒火星,随后一丢便是轰炸,人体撞上,一炸就是尸骨残缺。卑职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此物恐怕只为云国所有,来日恐为晋国大患。卑职侥幸搜获一枚,但觉兹事体大,特呈世子察看处理。” 吴攸笑罢,伸手接过,解开布料看到了石子大小的破军炮,神情慢慢认真:“你既为玄级影奴,也觉得它危险?” “危险至极。” 吴攸神情浮现了意外,把破军炮裹好不再多话:“此物我会处理,你还有伤在身,回去继续休养吧。五殿下离不开你这样的肱骨,守好他,你自有光明前途。” 谢漆应了是,拖着腿慢慢后退,忽又听到吴攸平静的一句:“也告诉你主子,把伤养好,未来的君主,面不可有损,身不可有疾。” 谢漆内心第一反应就是谎言,前世你分明力挽狂澜拥护高骊,这一世怎么可能掉头去拥护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高瑱?慢一拍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会找幌子,吴攸难道不会?他都知道派小影奴们赶去盯着高骊保护他,吴攸定然更会! 于是他当即做出惊愕之中带一点惊喜的模样,向吴攸边行礼边退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5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