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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泽宫的墙壁上有输不清的劈砍痕迹,兽皮地毯不是被抓烂就是浸透了各种酒,摆设的东西除了爬梯和床,其余都被砸坏了。 高骊抱着人倦倦地想,还好老子结实砸不坏,咬不烂。 正疲倦地沾沾自喜,谢漆冷冰冰的手摸索过来,先摸到了他的鼻梁,继而轻轻地用指尖逡巡着他的轮廓,勾勒过眉眼,游走到下颌,像依依不舍的告别又像沾着眷恋的重逢。 他不出声,高骊先笑:“用力点摸啊。” 谢漆却不动弹了,嘴唇仍旧抿成一道线。 高骊托着他两腋把人揣到眼前来脸对脸,鼻尖轻蹭着他,想去亲吻,无奈嘴唇被咬得实在疼,肿兮兮不好动口。 “谢漆漆。”高骊拨过他的长发,掌心覆盖了他后颈,把想躲开的人捂回了自己身上,“那个时候,你清醒过来了,对吗?” 谢漆蒙了眼,他看不到他那双漂亮眼睛透露的情绪,却仍能凭着朝夕相处的触觉感知他的情愫起伏。 像眼下,谢漆整个人都在放空,疲惫到每根骨头都软乎乎,又缩回了自己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那个高骊熟悉的灵魂不知蜷缩回了哪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沉进深海。 满打满算,再过两天谢漆中毒便到了满月,高骊自经过生不如死的前七天,往后对他别无所求,唯愿他活在自己身边,至于是失智失忆还是把自己当做猫的谢漆,他也很爱。 只是高骊没有想到会在那个瞬间触摸到从前的谢漆,猝不及防得像看到了避无可避的满天箭雨。 “你叫我杀了你的时候,你回来了,是吧。”高骊抱小孩似地慢慢揉他的脊骨,语气无甚起伏,安然得似乎当真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命运的馈赠和重锤。 谢漆趴在他怀里没反应,三天没消停,喝了一堆陈年烈酒,现在烟毒蛰伏,酒意却蔓上来争先恐后地拖他入梦乡,无可奈何被击垮了。 高骊听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知道他快要睡着,只是自己不能和他一起进梦乡。他睡不着。 “我有个大胆想法。”他轻轻蹭着谢漆鬓角,不奢望能得到答案,“谢漆,你其实一直在看着我,记忆都在,对这人世的一切还能感知,只是你把自己躲起来了。魂魄藏起来,抠出一点指甲缝似的灵魂漂浮在表面,留一个小木头似的身躯给我,自己和钻小窝一样躲起来了。” 高骊摸摸枕在他胸膛上睡着的人,有些不解地轻喃:“你为什么想躲起来呢?那一瞬间浮出水面,却希望我动手送走你……为什么呢谢漆?” 为什么想死去呢? 明明下属,朋友,爱人都在,为什么却想躲起来、远走碧落? 高骊不知道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只能以己身揣度一二,自己受毒操控时,眼里看到的幻觉只是一群恐怖狰狞的骷髅像,虽然感到恶心和瘆人,可心里有牵挂,至多感到疲惫不堪,从来不觉得无望失去生念,谢漆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连活着都不想要了? 想不通。 他独自放空了半夜,抱着谢漆侧身躺好,掖好被子轻柔地捏捏他的腰身,额头贴着额头努力陪他赴梦乡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他的梦里出现了两个谢漆。 一个走在山花烂漫里眺望虚空,手里拎着一个刚刚编织好的花环。 另一个坐靠在狭窄的小天牢里,借着天窗透下来的月光,和赶到牢里的白无常轻声说话。 高骊失声吼了他的名字,带着花环远去的,和与白无常讨价还价的两个谢漆都回过头来。 皎洁的与血污的,都是他。 高骊一遍遍地嘶吼着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谢漆迟疑地跋涉过来,另一个在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高骊愣住,刚想迈开腿,身后有一双手拉住他,他回头,又看到了一个长着猫耳朵的谢漆。 梦便戛然而止。
第100章 一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高骊十三日才回去上朝,堂下百官有一半人在他眼中恢复了正常,幻觉像退去的潮水,来时卷起千堆雪,去时春花才掐尖,属于高骊的深冬并没有维持太久。 谢漆自初八毒与瘾齐发作三天,这几日都在安静地吃药治疗,会跟着他牙牙学语地学说话,说不上来时便用喵声代替,时常温顺可爱得让高骊受不了。 许是大起大落,于是每一段沉落下来的平稳时间都显得尤为可亲,每一截熬过去的时刻都难得的可敬。 唐维私底下询问他是否还坚持得住,复杂的眼神游移在他脸上一些遮不住的青紫淤肿,问他日夜对着一个失智躁动的爱人可有失望与疲倦,高骊感到诧异,这才一个月,他还没把爱人照顾够,想做的事还有很多,热兴浓得是。 他指指自己:“我也是病人,是他先不弃我,先来饲我做药,你搞错因果了。” 他还是很喜欢谢漆,见他疯看他傻,让他打被他咬,胸腔中的心还是热恋似的狂跳,他并不怕他。 唐维与袁鸿相识十年以上,告天地结亲也有几年,听到他这样说时眼神亦有不解。 高骊也不求理解,但求别歪曲误解就够了。 晌午他回天泽宫,一进门没看见谢漆在小窝里睡觉,而是看到他站在那面斑驳的墙壁前,用手摩挲着墙壁上的刀痕。蒙眼的纱布还没除,红发绳与白纱结叠在一处,似乎在他一具身躯上集结了喜事和丧事。 高骊快步上前去,在他回头时低头吻了他冰冷的唇珠,漫长的彼此渡气后,高骊从他微喘的唇角逡巡到耳廓,水迹也拖曳到了耳垂,潮湿地同他耳语:“谢漆漆,元宵了,晚上有节宴,我不放心你,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谢漆怔了片刻摇头,口齿不太清楚地结巴道:“不,去过,不想。” 高骊以为他说的是在宫城的前四年,轻笑着弯腰蹭蹭他:“那是过去时,现在是当下,陪陪我也不行吗?” 谢漆仰头想了想,还是摇了头,抬手试探着抚摸他脸庞,语气认真地说:“今晚,吃多,开心。” 高骊莫名觉得嗓子眼微堵,除夕新岁元宵,外头红尘熙攘,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想怎么寂寥。 谢漆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低沉下来,立即认真地手舞足蹈搭配言语:“春猎……没去过,这个、这个要一起。” 高骊眯着眼看了他一会,故意不说话,于是看到他愈发着急地比划起来:“要一起骑马,去踏……青!我给你掏、掏……” “掏”了半天,后面才蹦出个“鸟蛋”。 高骊差点没忍住,冷着声线继续逗他:“可是我不喜欢鸟蛋,吃起来还不够塞牙缝,怎么着也得掏些和南瓜一样大的。” 谢漆愣住了,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比划了几下南瓜的大小,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认真严谨的气息:“有这么,大的,蛋?” “那当然。”高骊忍笑忍得肩膀直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漆微张着嘴巴,一脸呆滞样:“……” 时间还早,高骊牵着他去爬梯上的夹板坐,他体型魁梧,直接盘膝而坐,把谢漆抱起来摁在怀里坐好,下巴便能戳在他脑袋上摇晃,还去捉他两只手扣着摇摆:“春猎时我们要做的可多了,你不仅要给我掏几个南瓜蛋,还要给我编织个花环,我要戴头上。” 谢漆脑袋被他戳得歪倒,没一会儿发冠就松垮下来,很快发绳又被他抽去了,长发水一样铺泄而下:“你不是,姑娘,要花环,干什么?” 高骊理直气壮地捏他脸颊:“我喜欢漂亮的东西,花环好看我就想戴怎么了?你不服?嗯?” 高骊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挠他的痒痒肉,谢漆从前一身肌肉绷得结实,找不到多少块笑穴,还是后来被他开发出来了。果不其然,很快谢漆就不受控制地在他怀里笑,软成一摊豆腐地投降:“服!服!” 高骊大发慈悲地半松手,戳着他侧腰东拉西扯:“还有,我不熟悉那白涌山有什么东西,我才来长洛住半年,你要牵着我带我去认地方,死物活物都要认,跟去年中秋一样,带我尽地主之谊。” 谢漆有些为难地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知道,我这里,不好,可能……” 高骊吧唧一口叼住他手指头:“我不管。” 谢漆脸涨红了:“喵。” “喵什么喵,不许萌混过关。”高骊抱紧他轻轻地左摇右晃,看他人和那一头绸缎似的长发在阳光下亮晶晶,越逗越使坏:“反正要你带我玩,到时和我一起春猎,你动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怎么让我玩得开心。要是想不出来,我就在山野上,树林里,草丛灌木中干死你。” 谢漆被说出苦恼的高低眉了。 他又仰起脑袋来对着虚空思考,随后在高骊的期待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回答:“那你,干死我好了。” 高骊:“……” 他转头看看 第4节 的小窝,尺寸是他量的,不够他钻,太小;目光上移到第八节的窝,勉强是可以的。 于是他抱起谢漆往上爬,先把他推进去,谢漆还一脸茫然地伸出两手扒住孔洞,一急语气倒是快了:“现在不进,我要坐在,你腿上。” 高骊也急,口干舌燥地掰下他的手使劲推进去,自己弯下腰也跟着挤进去:“不是要把你推进来然后就跑路,别着急,来,现在是不是也坐上了?” 谢漆:“唔。” 两个人挨在一起施展不开,但也别有趣味。小窝里黑漆漆,原本高骊想拉开小窝顶端上盖住夜明珠的绒兜,昏暗中想到谢漆蒙着眼睛的纱布,便怜惜他这阵子以来都是这个小瞎子状态,倒不如现在和他一起体验一把伸手不见五指的盲人摸象。 于是“盲人”互相瞎摸起来。高瞎子单方面耍流氓,谢瞎子再呆也无语起来,不轻不重地拿手拍他宽阔的后背:“喵喵?这里?不行吧喵。” 对高骊而言,他那手就像拿蒲扇在他后背上扇风似的,挠痒痒都算不上:“行的喵,轻点来喵就好了喵。” 谢漆气鼓鼓地屈指去敲他脑袋:“别学我!” 结果因为看不见,那手没敲到高骊,反倒敲到自己的脑门了,清脆的咚一声。 高骊笑得胸膛直震,黑灯瞎火地摸索到他两手,一把擒了扣在背后,摆弄好便细嚼慢咽地鼓捣。 谢漆不知道是因为深度还是因为场景变换的原因,比以往更敏锐,没一会儿就哆哆嗦嗦地投降:“我想,我想!一定动用,脑袋瓜,春猎带你,认天地,别干。” 高骊愣了一下,一瞬间竟然感到很遗憾。 不过也不打紧。 届时再看着办。 一个下午便在他胡乱变换阵地的鼓捣当中过去,高骊认认真真地穿好朝服,准备去赴元宵的节宴,走之前还想抱着谢漆香两口,但他一感觉到高骊过来便皱着眉嫌弃地挥着手:“快走,快走,别来,黏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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