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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一旁久不出声的墨牙开了口:“世家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二十二年前的睿王高子歇,似乎就是困于天牢六七年,一代英杰,死时声名狼藉,死后史书无存。” 高琪怔了片刻,他和这暗卫交集少,只知道这人年长云仲,位低权重,几乎就像是云皇的缩影。他鲜少听他开口,眼下还是头一次听这人说这么长的一番话,谈到的竟还是自家皇室的阴私事。 高琪竖起耳朵想听更多东西,那墨牙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些:“晋帝来了。” 说着他礼貌地请高琪和罗海暂去其他厢房,光明正大地逐客。 高琪眼皮跳了跳,搜肠刮肚地开口想继续赖着,抬眼时对上了墨牙乌沉的眼睛,身后的罗海就在这时伸手抓住高琪的胳膊,率先低头:“二公子,我等告退了。” 高琪被罗海按头拖了出去,离开了云仲他们的厢房,快步到酒楼回廊的角落时,他被罗海猛然弯腰抱住了。 “罗海?” “别和那个墨牙靠太近。”罗海滚烫的低声喷在高琪耳畔,以往总是木愣愣的人,这会透露出了几欲喷薄的焦灼,“殿下,你刚才说话,那人想杀了你。我的武功不如他,真动手,我护不住你。” 高琪顿觉寒意兜头,生怕是自己的举止遭到怀疑。他的眼皮跳得愈发厉害了,不知那墨牙要跟云仲商议什么。 可现在是在刑台路、酒楼上,云国人还能搞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皇帝吧。 * “统领有什么私密话想说吗?” 云仲目送高琪主仆离去,厢房内顿时只剩下他和墨牙,他也没有二皇子的架子,亲手端茶倒水。 “晋帝来了。”墨牙眼睛看着窗纱外的苍青甲,又重复了这一句话。 云仲端着茶杯凑近窗边,也皱起眉头:“北境军一到,街道上的平民就安静了。” “晋帝声望时高时低,但手上兵权一直不减。他要是推行睿王、高盛的新法,两代前功累积,未尝不能一胜,那云国兼并晋国的脚步便只能一退再退。” 云仲同意他的说法:“统领,眼下只你我二人,容仲一问,父皇决心在何时进攻晋国?须知今年梁家投诚,正是天赐良机——” “岁冬必进。”墨牙眼睛仍专注地盯着底下的北境军,高骊的背影在他眼里拉长,“梁家反投云国之事,还多亏了二公子的牵线,卑职屡收陛下书信,他老人家对您褒誉不断,尤其是梁家烟草之事。您办得甚是漂亮。” 云仲是克制之人,但听到云皇褒奖他时总忍不住耳廓通红。 云皇不比晋幽帝子嗣昌盛,膝下只有三子,云仲排在中间,比之嫡长子无权,比之幼弟无宠,生母出身也平平,致使他从小到大始终地位尴尬。 既生皇室,九五只有一步之遥,他怎甘心庸碌一生,将项上人头与荣华富贵交给来日虚无缥缈的皇家手足情谊? 来晋国长洛为质是云仲自己主动请缨,他在云国朝堂已无更多的前进空间,不如效仿云皇少年时的路,博多几分青眼。若能完成云皇吞并晋国的雄心壮志,他日回国,他也能以功臣之身,挣几分夺嫡的声望势力。 退一步讲,就算、就算他得不到梦寐以求的皇位,至少也能得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的几分垂青。 那也不失为深厚的收获。 自飞雀一年前梁太妃毒害天泽宫的事爆发,梁奇烽对高骊失信,便试探着接触云国人。 云仲与谢红泪私交甚密,谢红泪巴不得晋国分崩离析,便将自己的枕边客梁千业引荐到云仲这来。 梁千业在外是大名鼎鼎的梁家二把手梁三郎,深受梁奇烽倚重,有他入局,梁奇烽逐渐打消顾虑,准备走当初宋家的路,与云国人合作,弑君扶持自己本家出来的高沅为傀儡帝。 梁奇烽弑君的心情,在飞雀一年的春猎后更甚。彼时他不仅想令高骊死,还十分迫切地想暗杀帝侍谢漆,只是自那之后谢漆消失,便暂且按下不表。 云仲舌灿莲花,深谙政治要领,不住派出人手帮梁奇烽干脏活,逐步蚕食梁奇烽的心防。为了让梁奇烽大胆地和他们通商烟草,云仲不惜自己吸食云霄烟,吸成个无烟不欢的瘾君子,向梁奇烽展示烟草在云国的巨大商机。 梁奇烽骨子里是斤斤计较的商客,没有商人能拒绝眼前的利益。 飞雀一年时,云国便与梁家在东境线上偷摸通商,用真金白银向梁家购入了不少烟草。梁家尝到甜头,第二年豪赌,尽情投入。 至此,今飞雀二年,晋国东境为首,涵盖东北、东南、西南三线,豪横地拓土种烟,预备与云国交换钱财。 云国反悔不购,就是要令晋国今年面临粮草危机。 晋国眼下内忧外患的局面是云仲花费两年时间打造的。 现在他只等云皇冬季发兵,用他们本国的破军炮轰开晋国的大门,践行云皇一统中原的大业。 听墨牙转达云皇对他的褒奖,云仲不敢得意忘形,立即忍住欣喜推辞:“父皇折煞儿臣,是梁奇烽主动上门,儿臣只是加以利用。梁家烟草之事,儿臣更不敢居功,是父皇御下有方,云国庙堂百官齐力铸造的结果。” 墨牙仍在看走向刑场的高骊:“二公子谦虚。” 云仲畅想的未来甚壮丽,又殷切低问:“今已十月末,不知父皇可有向统领透露进军的确切时日?届时可还需要仲略尽薄力?仲在长洛两年,还能作为内应,为父皇充当马前卒。” 但话虽如此,假如云国真攻打晋国,他留在长洛必是人质。云仲这么问,也是存了念想,希望两国交锋时,云皇会令武功高强的墨牙带他返回家国。 墨牙听出了他的意思,侧首看了他一眼,语气有所缓和:“陛下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契机,一个能名正言顺向晋国发兵的理由。待契机到,卑职将带二公子走。” 云仲被突如其来的美梦成真震住了,脑子因激动而转不动:“统领可知道是什么契机?” “或许就在今日。” 云仲:“当真?!” 此时,高骊在刑场上的话传扬八方。 墨牙瞳孔微微放大:“看来,晋帝决然要走睿王和高盛的路。” 伴随着宣言,刑台路骤然爆发冲天的欢呼,退居三街两边的万民振臂高喊“陛下”,语无伦次地喊着高盛和高骊的名字,前头对世家的怨怒悲愤骤然被点燃转化成了高昂的振奋。 墨牙低头看了眼刑台路上人头攒动、情绪疯涨的民众,猛然转头看向云仲:“二公子,不是或许,契机必须在今日了,不然迟则生变,请您配合卑职,正如遵从陛下。” 云仲的情绪大落大起,前一秒还在忌惮骤然收割人心的晋帝,这一瞬就又被墨牙的话挑起了热血:“好,统领要我怎么配合,仲万死不辞!” 墨牙听到这话时掀起眼皮,沉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掺杂一丝感情。 云仲沉浸在云国铁蹄踏破晋国的幻想里,急剧亢奋的热血淹没了诸多理智,任由墨牙抓过他的手带他走下酒楼。 此时酒楼内外,街道左右,几乎都被平民塞满了,无数人摩肩擦踵,惊人的高呼剐蹭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仿佛周围人人是手足兄弟,仿佛世家末日就在当下,群体的激昂加倍影响和反弹,使欢呼像癫狂,亢奋像失智。 墨牙抓着云仲挤进人群当中,民众们挥舞着手臂向刑场的方向挤压前进,不断高呼着陛下万岁,北境军维护着街道秩序,从街头和街尾疏散人群,但连日亢奋的万民被点燃后很难冷却,他们朝前奔涌着,要向高台上的皇帝朝拜。 云仲被迫挤进人群当中,被这山呼万岁震得头皮发麻,心中不住权衡利弊,自古两国交战靠天时地利人和,最后一条更重,和人心所向的君王对战,即便赢了当下,也难赢后世百代的传颂。 和当初发动韩宋云狄门不同,彼时幽帝丧尽人心,整个长洛一如散沙,现在他们云国要攻打的是众望所归的新晋国,他们要怎样占尽道统上的大义呢…… 云仲的思绪忽然被墨牙的一按一推打断。 他直觉不对想抬起手,却讶然意识到动弹不得。 他被墨牙封住了穴位,僵直在了这疯狂向前的汹涌人潮里。 云仲听见墨牙冷酷的低声:“您就是我们发兵的契机。” 墨牙被云皇钦点赶来云仲身边,为的就是这个契机。 云皇要让他在长洛为质的亲儿子死于晋国人之手,最好惨死。 他将在亲儿子的尸骨之上恸诉晋国,以为人父母皆有的舐犊之情做悲愤的道德大旗,以一个冠冕堂皇的人父身份发起举国复仇之兵。 今天十月二十八,正是好天气,宣战吉日。 “是……我皇兄命令你的?” “是您父皇。”墨牙打破云仲的最后一丝人伦幻想,把他推摁进了向前蠕动的汹涌人群中。 云仲僵直地摔进人群中央,顷刻之间,无数平民的腿脚踩过了他的身躯。 “不必万死,一死足矣,二殿下,您安心去吧。” * 飞雀二年十一月初一,云皇以爱子惨死于长洛为由,发兵越过云晋边境。 晋国都长洛刚平内乱,扬旗向东,军心暴涨,自愿参军者不计其数,誓与云贼不死不休。 北境军披坚执锐,负千万人众望,携旧日长洛血泪,托来日昌平所愿。 为首晋帝高骊亲征。 长空万里,至死方休。
第142章 飞雀二年十一月开始,晋国举国投入战事。 谢漆跟在北境军队伍后相送三十里,目送浩荡军队远去,随后掉转马头回了霜刃阁。 霜刃阁内里也有不小的2十有八九。 方贝贝背着奄奄一息的许开仁回来,于公于私都不是坏事,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高沅那厮竟然跟着方贝贝,长夜策马追到霜刃阁本部来! 方师父带着影奴们清剿追到本部的梁家暗卫时,意外发现追得剩下半条命的邺王殿下也在队伍里,方师父一刀差点收不住削掉他脑袋,吓得老脸失色。 趁着天色未明,他赶紧把高沅捆起来关进牢房了。 方贝贝只顾着救治许开仁,都不知道自己刚背弃的主子就关在不远处。 谢漆快马回山腹,刚穿过机关墙进了本部,就发现方师父正在入口蹲守着,一见他来脸上愁容才消解。 “阁主!我知道这几天你在长洛忙得像个陀螺,阁里传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看了。”谢漆揉着后颈走进来,“都这时候了,竟然还能有意外收获,许开仁怎么样?” “命大得很,后心中了箭,没擦到要害,这几天医师在治他。”方师父紧跟着他,碎碎叨叨地把方贝贝讲述的东西掰扯给谢漆听,各境世家贩人的卷轴,以及东境梁家贩烟的猜想始末,无一巨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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