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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漆被那眼中的茫然刺痛,松开枪身去握他的手:“不用再杀了,回家了。” 握住的温度一反过去的灼热变成冰冷。 高骊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机械如木偶地钉在原地:“朕早就没有家了。” 谢漆冷汗潺潺地睁开眼,急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费力地歪头一看,只见手里死死握着神医的冷药杵。 ……原来是把个冷疙瘩当成了梦里高骊的手。 “这么快就醒了?”神医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拿着东西从门外进来,“发完汗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谢漆说不出话,有些惊恐地看着神医拿着一大卷新银针走来。 神医提溜猫崽一般摁住谢漆,三下五除二地施上最后一轮针,谢漆经脉中的血气被强行捋顺,咳得撕心裂肺,血沫溅了一地。 “窟窿一样的身体。”神医收回了一把废掉的泛黑银针给谢漆看,“老夫快要奔花甲之年的岁数,身体还比你们这些二十出头的得劲。” 谢漆被扎得阴影颇重,但左耳忽然听到了些声响,便咳着道谢和问注意事宜,再一看天色,竟是已到入夜。 神医叨叨数落着整理给谢漆的药物:“老夫白发人送了很多黑发人,你小子怎么也得争气点吧?至少也得在想想你那大块头陛下,好歹别走他前头。” 谢漆起身擦汗的动作顿了顿,也不知安静地想了些什么,半晌认真地点了头:“神医,您也保重。待时局安稳,您若想继续开张医馆,新房子便交给我们来盖,届时我还想介绍几个霜刃阁里的老人给您做朋友。” 神医大吃一惊:“哟喝!男的女的?霜刃阁里的影奴还有活到老的?” “有,不多,都是些乐天或木讷的老头。”谢漆收好药,抬头向神医轻笑,“神医,抱歉,战事刚开始一天,晚辈就迫不及待地等它结束了。” 神医那张碎嘴子难得的安静下来,神情柔和又复杂起来,片刻后才笑了。 “等待结束到底是因为有个开始。这世间要是能有止戈不战的一天,那就好喽。” * 谢漆在夜里回到了宫城。 高骊出征时当着送行万人的面,大张旗鼓地把皇帝玉印交到了他手上,特授他以霜刃阁阁主身份进内阁、住天泽宫,朝官脸绿,庶族却高呼拥护。 刑场谢如月和假张忘的嘶鸣,加之高盛旧誉高骊明护的影响,霜刃阁在民间的风评一夜急转,由坏变好,由憎转共情与怜悯。其中也不是没有杂音,有人特地抓着谢漆和高骊的旧日关系大作文章,大意是要抓着皇帝与娈宠的嫌疑发起道统抨击。 谁知道民间有不少人得知他就是此前的皇帝近侍后更加兴奋。 谢漆到此时才知道东区盛行了近两年的情爱话本,主角是冒名的他和高骊。 在话本中,皇帝与近侍千回百转、千疮百孔的悲戚禁忌之情赚了不少看官的金豆子,尤其是女子,极具煽动性的煽情话本和通俗直观的说书比张贴的官方教条更清晰,更具人情,更受喜爱。占据民心高地是其一。 如今的庶族彻底和世族耗上了对立,不用文人煽动,他们只认准一条死理。 唯有先太子与现皇帝是可期待之人。这是其二。 就算现皇帝喜欢个男人又如何? 那该死的先帝好女色大行采花,民间稍有姿色的女子都被充入宫中为奴为婢,民间女郎稀少,打光棍的贫民数不胜数。 当今皇帝喜欢他的近侍而不好女色,不知多少人在暗地里联想和雀跃。这是其三。 认为帝侍之恋会令万民震怒违背人伦的,是那些左拥右抱,什么都有的老爷少爷们。 但谢漆也不认为民心和舆情能触底反弹到现在的利他局势,原以为是唐维事先在民间埋下了基石,顺着舆情搜背后脉络时,却意外扯出了别的派系。 以明面上的起居郎薛成玉为首的太学正统文士集团。 中原浩浩汤汤千年历,政统与道统双线交织,太学便算是最鲜活的道统象征之一。只是自晋国朝堂为世家覆盖,太学中的文官史官便也都是世族中人。 谢漆以为只有寒门文人拥护高骊,如今再看,才明白此前舞弊案中,为何只有礼部被推到台前,而太学隐身在幕后。 一进宫城,谢漆长驱直入不遇关卡,顺利地回到了天泽宫。 主殿如今没有了主人,谢漆先去了不远处的侧卫室,那里是他从前当职的下榻地,现在安置着养伤的谢如月。 谢漆一进侧卫室,便看到顶着一头短发的谢如月坐在床边,握着坠重物的长刀练臂力。 听到声响,谢如月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缠满绷带的脸,只有眼鼻嘴巴空着,可怜又滑稽:“大人!” 谢漆走近去坐在他不远处,只是注视了他一会,谢如月裹在绷带里的眼睛便憋出了满眶的泪。 “伤口疼不疼?喉咙受了别人的毒,先别急着说话,摇头点头就好了。” 谢如月忙摇头,到底忍着眼泪不流,怕弄湿了绷带药物,麻烦了宫中御医。 谢漆问了些他身上的伤势情况,天牢连日的私刑险些摧垮了他身体的根本,以及脸肯定破相。 当日他在刑场上一叩首磕坏了脸上的口/枷,裂开的碎片长划过了他的鼻梁,待来日绷带拆开,等待谢如月的是一道斜跨鼻梁的伤疤。 提醒他天牢一旅、刑场一别。 “如月,如今还喜欢高瑱吗?” 谢漆毫无停顿地问了出来。 谢如月措手不及,忙撑住床板低头,泪珠便直直地掉落。 而后他摇头。 谢漆摸摸他那头短发,谢如月抬起头来,小狗似的眼睛悲苦胆怯地望过来。 “不是你的错,不需要这么愧疚。”谢漆只觉太像了。 上至他的师父杨无帆、如今霜刃阁幸存的阁老们,下至方贝贝,老少影奴们都曾经流露过这样的眼神。 谢漆失去部分记忆,不知道自己过去有没有类似的时刻。 谢如月摇摇头,沙哑地问他:“他伤了您,您还好吗?” 谢漆也摇头,搬动椅子靠得再近一些,交耳道:“除了关在地下不进水米,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你那夜在天牢中收到的信笺,有些消息是我骗你的。” 谢如月茫然地转头看他,与谢漆一双异瞳相对。 “我胡说了在文清宫的伤势,是在抹黑当时你的主子,我还说天牢戒备森严无法闯去救你,那也是假的,我们做得到,但还是放任你在天牢中受苦,遭受上刑场前的万人唾骂。” “如月,你现在想想,怨怼吗?” 谢如月脸上空白了好一会,半晌摇头:“属下不敢,您定是有更好的考量。您没受伤就是最好的。” 谢漆不说话。 谢如月等了一会等不到言语,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大人,您是有什么未尽之言吗?” 谢漆安静了会,摸了摸他的长刀,嗓音沉闷:“十六个小影奴中,我放心不下你。来年你将弱冠,而我时间有限,无法一直拉着你。如月,不要再仰望别人,别人并不可靠,谁都可能算计你。高瑱如是,我也差不离,以后不要唯命是从,你当多为自己着想。” 谢如月默了片刻,用力地朝他点头,哆嗦着握住了谢漆的手:“大人,我明白了,您……也多多顾着自己。” 人生一世,总需些信仰。若是信在他人身上,虽不牢靠却有置身事外的轻盈。若信回自己心魂上,虽牢固却沉重,没有依附,便没有可推卸责任的理由。 谢漆只有把他拉出东宫泥沼的力气,往后方向,却是不知道了。 往后是正道还是歧途,便都只是各自的选择。 谢漆避开绷带握谢如月的手,还想到了青坤,那便宜师弟在谢如月入狱期间消失,至今联系不到,甚至不知生死,想想便忧心。 “如月,皇帝陛下今早出征了,我也想参军,但更担心长洛百鬼夜行给陛下添堵。”他握着谢如月的手似闲谈,“我要世家配合拥护这场战事,眼下韩家最大的把柄就在我眼前,你可愿助我?” 谢如月手背都绷直了,重重点头。 “你在刑场上朝天下呼冤,现在是秋后算账的时刻,你有证明蒙冤的证据吗?” 谢如月刚振作的精神颓了,缓缓地摇了头。 “不用灰心,高瑱嗜权多疑,各种机密防备你也是正常。”谢漆附在谢如月耳边轻缓地说着,拱火点到即止,“但韩志禺不同啊。他眼中的太子,和你眼中的主子一样脆弱可亲,良善温柔,容易受蒙蔽,需要被守护。” 谢如月再听他对高瑱的形容词,绷带下的脸隐隐扭曲起来。 “你连文清宫地下有暗室都知道,手里要是还藏着高瑱与其他官员受贿贪腐、卖官鬻爵的私密证据,韩大人恐怕也会关心则乱,先相信你。”谢漆的语气慢慢沉稳,“高瑱眼下因伤卧床,正是这位韩家主乱成一团的时刻,如月,你能否帮我演一出戏,以不存在的证据诈韩家?” 谢如月头皮一麻,演戏这种东西对他来说颇有难度。 ……但他眼下脸上全是绷带! 意味着只要眼神语气坚定,骗骗人什么的必然不在话下! “能!您说,要诈韩大人什么?” “诈他以钱财赎高瑱的声名安危。”谢漆平心静气得像在聊夜宵,“他们在科考舞弊当中受贿的赃款,我全都要。” 谢如月大脑空白,又听谢漆补充。 “还要韩家本家库房的七成钱财。”
第144章 三天后,谢漆收到了谢如月的任务报告。 他失败了一半。 谢漆坐在谢如月旁边听他磕绊着描述白天和韩志禺谈判的场景,配合着谢如月那被绷带裹成猪头的模样,莫名看出了几分喜感。 “起初倒也罢了,韩大人尚还能保持风度,我说要钱他也不失态……后来我按照您说的和他讲,就就就被言语压制了。”谢如月汗颜地结巴,“他是肯交出受贿的不义之财换太子的声名安危,但说到要他本家库房,他就怒了。” 谢漆忍住笑,拍拍谢如月的肩膀正色:“再试试,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谢如月忙点头,纳闷地问:“大人,您要韩家那么多钱做什么呢?” “铲除异己。” 谢如月一时感到口干舌燥,还没说出话来,谢漆便拍拍他的肩膀俯在他耳边轻声:“不用忧思,无论韩家和高瑱有什么结局,那都是他们先走出的路,是因果报应,不是你递刀。” 谢漆安抚罢走出侧卫室,正是深夜时分,他在檐下望了一会深夜冬雪,一边走回天泽宫一边盘算。 不知北境军眼下到了什么地界扎营。 国之一君离开的最初三天,长洛未乱,朝堂中枢暂时由内阁领头辅国,为安抚民心,各大世家私下商议好避风头,一切需要示于人前的官方活动暂且先由寒门小吏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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