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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洛闹哄了半个月,四月下旬时,征兵结束,衙门张贴出了所有自愿参军的名单。 第一波参军的人不多,多的是一些世族里不受器重想要以命博运的弃子,都是些梁韩姜郭等大姓。围观名单的民众嗤着,嘲这新律法果然是给世家的少爷公子们搭桥的新门路,看到后头,忽然见到极长的庶族参军名单,男女老少都有,各色的接地气姓名旁边都写了孤儿,只有年龄无家无亲,归属之地无户无籍,只写着长洛霜刃阁的尾巴。 到了出发之日,这三百五十条霜刃阁的小尾巴,牵着马,佩着刀,脱下穿惯了的夜行衣,换上规规整整的晋国兵服,什么送行仪式也没有,安安静静地踏上了赴战之路。 日头烈时,为首的谢漆先翻上了马,后方三百余人齐刷刷紧随上马,马蹄猎猎,蹄声整齐,好似一阵长风归去。 苍鹰在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像一朵朵小黑云跟着他们。 刀在鹰在,人也就在。
第159章 二更 东境全线近三千里,起初还不觉路上景致与长洛有什么不同,赶到第五天的时候,队伍趟过河,翻过山,迎面而来的景色从开阔平原变成了秀美水乡。氤氲水中乡,晋国臂膀中。 队伍中只有神医真见过万里河山,其他人都在东行之中屡屡惊诧,方师父都没免俗,见水见山哇哇赞叹,惹来了神医的嬉笑。 赶路单调,神医便铆足精神劲头地和老友聊天:“东境是秀丽,西境是辽阔,北境呢是壮丽,南境那地界就诡丽了,山多得很,瘴气重,我老家那地方毒物特别多,也赖那地方,人人从小就被迫学点医术,不然都怕没命长大。” 方师父马上捧他的臭脚:“你医术这么好,活该高寿啊,这不活个长命百岁可说不过去。” 两个老头子又你来我往地唠,有方师父去分散神医的精力,谢漆便挨少骂,出发前他从神医那学来了给自己解毒的针法,路上烟毒如约而至地一发作,当即就拿自己当实验了,扎岔了一小针,气脉逆行得咽下了两口血。问题不大,只是周遭人比他还紧张他的身体。 队伍为了照顾神医和高沅特地放慢了速度,然而神医一个老头子,身体比高沅还要硬朗许多,路上没事人似地唠嗑兼行医。 反观高沅,体弱得赶半天路就累得趴马背上,露营过夜沾了地面水雾,隔天起来就发烧,亏得神医随行才没出大事。 他越是这么弱,越是让人诧异当初他能吊着一口气一夜追赶千里,况且方贝贝当时奔的还是崎岖的野路。 谢漆在队伍中和这病恹恹的小疯子保持距离不见他,避免见他则记起不该记的记忆,他不去看他,高沅也不作妖。 东境的大小关隘都由世族把控,队伍过关时总被盘查仔细,即便他们这时候是去支援前线的,过各城门关隘时还要被刮油水,交些地头蛇的过路钱。 方贝贝去年随同去过邺州,提醒他们有这“风俗”,队伍出发时便带了所谓的过路费。 当谢漆真被人用刀剑指着,话里话外要求“纳捐”时,他才感受到何谓世族掌权下的荒诞。 东境各城几乎都有梁氏官族,高沅主动提了易容避人耳目的要求,努力不给队伍添麻烦。但队伍经过邺州时,谢漆还是让人再三询问他,倘若还想反悔就立即在邺州留下,省得去前线吃苦头。 高沅铁了心不肯停留。 看护他的小影奴每天定期和他汇报这位人质的情况,提了个怪观察:“虽然您离他甚远,但邺王似乎认得出您的背影,行军途中常望着。” “随他去。” “邺王时常追问您的身体。” “就说我没事,让他安分点,保重好自己。” “是。” 谢漆的老鹰一直在天上来回飞,不定时地飞下来停在他肩上休憩,越过濯河之后的当天,老鹰飞下来时喙上叼着一根羽毛,谢漆认出那是大宛的羽毛。 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此时体会到了靠近前线的真切感。 大宛和海东青小黑,都是跟着高骊的。 谢漆没告知前线自己也在增援的队伍中,不是为了什么惊喜,只是觉得没必要。 然而越靠近前线,握缰绳的手便总有难以控制的颤抖。 此行,一行人从长洛到东境前线一共赶了十三天,直接从四月份横跨到了五月。 晋军退守晋云边界有近八十里了,如今正退在一座雍城中关门守城。前头晋军丢了两城,但护送出了两城百姓,如今老弱妇孺都被安置到了其他地方,剩下一半青壮的在雍城中充军。 谢漆一行从西门进雍城,一进城双手便开始细密地颤栗,满城肃穆,路上百姓不多,有也是神色苍白,所有人都处在炙烤的焦灼中一般。 入城后他们一行人被先安排在后方,等待军师那边的人来登记录册,接待他们的士兵一见谢漆就问:“你们有运送破军炮来吗?” “抱歉,没有。”谢漆只能道歉,“枢机院在紧急研造中,下一次补给就能填补上了。”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啊……”那士兵喃喃了两句,一副担忧雍城撑不到下一次补给的凝重模样。 “不提来日了,感谢你们参军。”士兵握了握谢漆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头盔下的脸,“我看你们这一队步伐整齐,你们是世家的军队吗?” “不是,都是庶族。”谢漆不着痕迹地抽出还在颤栗的手,望了一眼灰白的东城区,“请问我能否面见唐维唐大人?” 他的鹰自今早一飞就没回来,此时似乎一直盘旋在雍城外,不知为何没有返回传讯。 “唐大人现在正忙,不能接见你们,这位兄弟,你先别急,快则今晚,慢则明早,上头一定有大人来见你们。”士兵放缓声音安慰,“袁将军、张将军等人都可能会来的,现在将军们没空。” “为何没空?” 士兵咳嗽两声:“我是小兵我也不清楚,你新来的先别打听那么多,先去和你的同伴们休息吧。” 谢漆的双手逐渐变冷,他的心越跳越快,克制着那股汹涌的情绪轻问:“那敢问……皇帝陛下安否?” 士兵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敬畏的尊崇神情,像是提到了某种猛兽一样小心翼翼地放低声:“陛下自然很好,你莫问了。” 谢漆指尖蜷着颤抖,沉默在原地陷入怔忡,惶惑了片刻,他仰首对天空发出一声哨声。 这还是他出霜刃阁之后第一次这么急促地呼唤大宛。 一旁的士兵惊住了:“诶!你在叫什么?” 他想阻止谢漆,被不远处的影奴们闪过来一把拦住。 哨声响过了漫长的三轮,其间天空有乌云遮日,天色骤然变昏暗。浓云之中,忽有尖锐的鹰啸声破云而来。 那是一只羽翼沾满血迹的苍鹰。
第160章 今天是五月初五。 晋军昨夜深夜,皇帝带一小队军悄然出城去了。 夜半时,雍城中的兵民都听到了远处云军阵营传来的轰隆炮火声,那破军炮一旦启动便总能发出近乎地动的声响,倘若不幸处在那破军炮的射程当中,十之八九难逃一死。 皇帝是那能活下来的十之一二。 深夜的轰炸声就像雷公在远处锻刀,用巨锤不规律地敲击大地。一听到云军那方发出这动静,晋人便知道又是陛下带军出去夜袭了。 那位陛下第一次带军不要命地去夜袭时,军中只有饱含忧惧的指责,毕竟顶着破军炮的轰炸去夜袭实在是危之又危。往最严重的地方想,如果他在夜袭中身死,晋军失去的不止是帝将,还有士气和军心,几乎能原地完蛋。 去年的时候,陛下还朝众将道歉过,承认他夜袭的冒进,但也解释云军的破军炮夜里瞄不准,而他视听在夜里依然敏锐,没有把握也不会去夜袭。晋云两军之间的军备悬殊,晋军已经到了非必要则不动破军炮的稀缺阶段,而云军却似乎还有无穷无尽的储备。 陛下解释去夜袭,是为了尽可能地消耗敌方的军备。 众将对此是相信的,至少结果确实是如此,他们呵责的是他逞匹夫之勇而不顾安危。他们让他发誓这样的夜袭不能再有下次,彼时陛下没有答应,只是沉默。 沉默对应的结果便是,他后续又陆续发起了夜袭。 他带队出营,每次出袭都在深夜,归来时天亮,身后剩下的人寥寥。 第一次夜袭时他杀了云军很多人。当时因是初战,众将还没觉得有何不对劲,只是觉得他骁勇。紧接着第二次,他还是一夜狂杀云军,第三次、第四次……每次他夜袭,消耗了云军的破军炮不假,杀戮极多云军也是事实。 他在云军那头早有了暴君杀魔之类的骂称,跟他夜袭回来的幸存士兵都闭口不提他杀戮的模样,是晋军在几次交战中抓到些云军俘虏,才从俘虏口中得知陛下每次夜袭时是怎样杀戮的。 晋帝天生神力,提着一刀一枪,那把漆黑长枪能一枪洞穿数人,另一手的刀则挨个砍下枪上头颅,身归身,颅归颅,一路而去左尸右髅,整整齐齐,讲究礼仪,他杀时平静,却也偶尔低笑,尽是难以言喻的古怪疯癫。 云军都要被他杀出阴影了。 普通兵民只是听着,也觉得要生出阴影了。 一些将领们也隐隐能感觉到,皇帝陛下的夜袭似乎是在享受光明正大的杀戮。 他们的陛下天生怪力,已经够让人敬畏了,破军炮都只能在白昼拦住他,夜里密集的轰炸也不能阻下他疯杀的脚步。 也许没有他的话,晋军在破军炮不足的时候便要被云军打败、打服,是他延长了军备悬殊的晋云之战,不愿投降受辱的晋军本该拥护他,爱戴他,为他欢欣鼓舞,可是—— 他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今天是皇帝陛下的第几次夜袭了?普通兵士不敢数,首领将军们拦不住,也不能拦。所有人都只能等着天亮,等皇帝陛下浴血回来。 * 此时城楼上,唐维拿着千里目望着前方,保持着这个动作良久。 雍城东门前有被拓宽的护城河,且地势有数坡,不利于大型器械的运载,当初弃两城退守到这里就是他提议的,他们在前面的地界时被云军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现在退守雍城才好一些,至少地势不允许云军的大型破军炮快速前行。 天晓得唐维头一次见到那大到惊人的青铜破军炮时,他心里有多恐惧和绝望。 庞大的器械之下,人空有血肉之躯,根本毫无反击的机会,他们在那炮孔之下就像一堆肉包子。 他连对枕边人袁鸿都不敢提起,他当初看到那一列云国破军炮时,其实心里闪过投降求和的念头。 也许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但大家目光所向的皇帝陛下没有透露过任何的求和意味,便没有人提过屈膝在炮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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