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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青是阁里的排名,青坤是你腰上的佩刀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几岁了?” “十八,就叫青坤,随师父姓,杨青坤。” 谢漆愈发无言以对,他在霜刃阁十一年,眼前这少年小他两岁,武艺天赋不算差,可他从没见过他。 他不愿再深想,只疲惫地伸手:“把玄漆刀给我吧。往后有事我会寻求你们的帮助,你在东宫当值,我只希望你平日里能多保护谢如月。高瑱底色那样,他的性子如此,泥潭是陷下去了,我只求在高瑱要伤害他时你能先护他,再报信给我。” 青坤眉头微蹙:“他只是甲一,何必浪费人力在他身上?” 谢漆愈发低落,摇过头夺取过玄漆刀,拨开棉绸,把这倒映出自己青紫交加的爱刀收入鞘中,一言不发地跳下屋檐。 青坤跟着跳下,一声哨声吹过,一只和大宛长得颇为相似的苍鹰飞来,在谢漆面前低飞。 谢漆爱刀也爱鹰,看着眼前扑扇着翅膀的苍鹰,伸手摸了摸它的发顶,眼前鹰比大宛脾气好得多,眼神乖顺得像雀儿。 “师兄,这是我的鹰,与你的鹰是同一窝里的,以后有急事,我就让它去找你。” 谢漆手像被烫到一样,沙哑应了一声,沉默不语地往天泽宫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摩挲着刀柄离开东宫不远,就在宫道上和返回的高瑱等人撞个正着。 谢漆低着头行礼等他们走过去,却等来了停在面前的玄金靴。 一只手伸到他下颌处捏住,不由分说地抬起他的脸:“玄漆,你来了。” 谢漆面无表情地对上了高瑱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平静地开口:“御前近侍谢漆,参见太子殿下。” 高瑱原本无动于衷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神色,一双眼瞬息间蕴含了泪意。 “谢侍卫的脸伤得不清。”高瑱低头眯着眼看他,背对宫人和夜色,在谢漆面前垂落了泪珠,“孤宫中有最好的伤药,谢侍卫也许需要。” 谢漆纹丝不动,平静即是冷漠如刀:“谢太子关怀,天泽宫有,卑职不需要。” 高瑱还不放手,声音有压不住的颤抖:“不需要,也可以用,谢侍卫可以试试。” 谢漆忽然领悟到了天之骄子们爱说谜语的好处。九曲回环的话中话说出来,那些未浸润透彻的天真人还听不懂,分不清,天之骄子手握解释权。 就像此时,一番我还需要你,我还想要你回来,我允许你回头和我再结前缘的话可以说得堂而皇之又不动声色,上雅又下流。 两世了,谢漆知道自己早已被同化成深谙谜语脏污的浑浊人,他只是侧过眸子,看到站在不远处,眼中还有几分焦急担忧的谢如月。 他仿佛看到前世的自己站在那里,糊涂茫然,偏偏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坚定不移,像是不移山的愚公。 谢漆拨开高瑱的手,垂着眼轻声:“卑职不试,多谢殿下。” 高瑱指尖微抖,养尊处优的手迅速隐入玄袖,转身快步走回东宫。 谢如月和其他宫人也只好急匆匆跟上,谢漆等着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才起身,背对东宫方向回天泽宫。 * 天泽宫内,高骊直到亥时四刻才匆匆回来,自远处就看到安静站岗的谢漆,秋风萧瑟,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染了秋霜才看他如轻愁薄烟,还是他真的在秋风里伤悲不能抑止。 高骊脚步放轻,走到他身边时,在身后起居郎刷刷的誊写声里轻声轻语:“夜深了,谢小大人怎么还带伤站岗?夜也冷了,朕刚好想吃份夜宵,谢小大人不如陪着朕一起用吧。” “是,卑职拜谢陛下。” 高骊接住他行礼的手,转头吩咐踩风去整点夜宵,并补了一句:“御前其他人也有份。” 站岗到深夜谁不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填肚子呢?爱岗敬业如薛成玉都兴奋得笑了。 高骊拉着谢漆的袖子走进宫里,把他带到桌边坐下,大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揉捏他的手指,趁着薛成玉在门外和踩风报告想吃什么夜宵,他凑到谢漆跟前小声笑:“我现在捏你的手指头,你觉得我力气还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吗?” 谢漆笑着摇头,一张漂亮的脸上泛着几处淤青,长得太好看就是这样的任性,只需消肿,那些青紫的淤痕反而衬得他眉目如画。 高骊逐渐开始明白那些世家权贵、皇子王孙为什么那么喜欢把霜刃阁出来的影奴倚重又糟蹋,他们喜欢看影奴因为自幼习武而自带刚硬的气质,喜欢看影奴因为饱学侍奉书而养出的忠愚纯澈眉目。 因为忠诚又强悍,所以放心倚重。因为强悍又忠诚,所以尽情糟蹋。 此刻谢漆的脸,冷冽的,残损的,坚毅又破碎的,破碎又忠实的,依然漂亮得让人难以挪开视线。高骊不是人渣,多看他几眼身底下都有些俗气的冲动,更别说那些喜欢此道的渣滓了。 他忍不住轻捏谢漆的手指:“捏得疼不疼?” “不疼。” 他用指尖轻挠谢漆的掌心:“挠得痒不痒?” “不痒。” 简单无聊的几句话,高骊和他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最寻常的笑意。 薛成玉揣着手册小跑进来看他们,继续埋头记录,高骊可以抬头呵斥他一天到晚记个没完,但他心里一转念,想到让这傻蛋书生记录此刻也不是坏事,把他和谢漆记在史书的草稿里,为他们今后烙印在正史上的爱情故事打个底。 不错不错! 在起居郎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两人在刀尖上起舞。 “陛下,卑职想斗胆问一件事。” “但说无妨,谢小大人今天是功臣。” “玉龙台比试完,不知卑职可否有幸进入下个月的正赛?” “谢小大人……你还受着伤呢。” 高骊虎着个脸,诚然今晚在御书房吵来吵去的就有这个事,私心里他就不希望谢漆再去以身犯险。 可现在谢漆在他面前,用一双哀求的眼睛望着他:“陛下,卑职不想浪费这样的大好机会。” 高骊顿时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他不太明白谢漆的眼里为什么有泪光,不管怎么说,被他用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瞧上两眼,骨头都要软了。 嗯,这要是哪天到了床上,这眼神望过来,他可能会把持不住,把他摁在褥子上,从床头搞到床尾,没准还会激动地将他搞断腿。 不行,急需定力! 高骊咳了又咳:“那这……还是得看看谢小大人伤势的恢复情况。” 这么一回答其实就相当于答应了。 谢漆笑起,唇边朱砂痣在梨涡下游鱼一样捉摸不透:“多谢陛下,卑职还想再求陛下一件恩典。” “谢小大人只管说。” 薛成玉今天记录的已经很多了,即便现在到深夜,他听着谢侍卫和皇帝陛下的对话,仍然觉得非常有值得记录下来的价值和意义,依然手速飞快地记着。 “卑职手下有十五个霜刃阁所出的四等影奴,每一个都无名无姓,只有阁中排名和数字做代号。”谢漆说得舒缓,语速放慢,让薛成玉在后边仔细地记录下来,“他们年纪轻轻,为晋国鞍前马后了四年不止,卑职想恳求陛下为他们赐名,解除他们低人一等的贱籍,赐他们往后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他们有余地堂堂正正做人。” “好。”高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想了想,眉目间才有一抹忧色,嘴角还继续挂着笑,“十五个姓名全让朕来想吗?谢小大人知道的,朕文化有限,命名什么的最不在行了。” 薛成玉忽然觉得陛下这一幕脱离了往日的冷厉乖戾,露出了痴缠的奇妙娇憨底色。 “卑职询问过他们的意见,斟酌出了十五个名字,只差陛下盖玉玺了。”谢漆笑笑,“只差这一个了。” “如此一来,甚好甚好。”高骊文绉绉地摇头晃脑,落在薛成玉眼里与之前判若两人。 这时夜宵送到了,高骊肚子发出了老大的一声叫,有谢漆在便不继续端着了,伸长脖子一看,看到夜宵是简单的汤食。御膳房总算有点良心,大晚上送来的不会跟白天提供的那样重口味,总算是不给他添堵了。 他想和谢漆共进夜宵说说话,义正言辞地把薛成玉给打发出去了,起居郎也是难得的上道,手册一卷木楞又开心地去外边吃饭了。 人不在高骊彻底放开,他不让谢漆动手,自己麻利地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食放在他面前:“手拉伤了就不要提重物啦,我来,人受伤了就要多吃点多补点,待会再吃三碗。” 谢漆看着摆在眼前的一碗“重物”,抿着唇笑了片刻,突然对高骊说:“小狮子,我的生辰是十二月十二。” 高骊停下大快朵颐的准备,心跳突的一快:“嗯?” “我有名有姓,但我还是不够知足。以前……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在我弱冠后赐我一个字。” 前世高瑱没有,高沅没有,连师父也没有。 这辈子应该是可以有。 谢漆没有动汤勺,取字的愿望不是空穴来风,可是这个愿望说出来确实是今夜的突发所想,想要抓住一些看不见的但弥足珍贵的东西。哪怕高骊给他取小蓝小绿之类的,他也欣然接受。 “我今晚的恳求比较多,你别嫌我烦。十二月十二那一天,你能够为我加冠,并赐我字吗?虽然你给海东青、给陨铁刀取的名字都有些一言难尽,可我还是衷心地希望着你给我取字,不仅因为你是皇帝,还因为你是高骊。” “所以……小狮子,你愿意吗?” 高骊不是喜欢说谜语的阴阳人,也经常听不懂,只是此刻他突然心有灵犀,猜中了这个秋天的灯谜。 如果你要把一半的生命和魂魄共享给我,我一定会珍而重之地拥抱你。 “——我愿意!”
第47章 甜甜一更 七天后,九月二十八,谢漆又生龙活虎起来,脸上青紫淤痕还剩一些,神医给他的药瓶已经抹到见底了。 从霜刃阁那受的打击在这些天里吞咽入腹,消化大半,更在高骊的注视下随风飞去。 “诶嘿侧一下脸,耳朵下还有一小块淤青。”高骊的食指在药瓶里使劲划拉出最后一点药膏出来,热乎乎指尖沾着冰凉药膏蘸到了谢漆脸上。 谢漆第十四次清咳着抗议:“陛下,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涂的。” 高骊笑眯眯:“你不可以。” 谢漆也就闭上眼任他涂,感觉到高骊指尖蝶翼一样在自己脸上轻悄地点过,涂完,爪子就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摸摸了。 这会起居郎又被夜宵勾引出去,没有外人时谢漆便任他摸,反正眼睛一闭羞耻心也闭,眼下贪恋就贪恋了。 那滚烫的指尖轻轻柔柔地摸到了他眼角,谢漆闭着眼歪过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里:“你怎么不倒数日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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