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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眉毛深吸气,没跟它计较,主要原因不是我大度,而是因为城轨到站了,车厢里多了几个乘客,我可没法在有人的车厢里继续和天空对话。 城轨重新开动起来,我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斜靠着旁边的扶手,脑袋里回荡着系统所说的话——只是因为我没有印象。 我记忆力有那么差吗? 时隔多年重新回到高中课堂,虽然当年的知识还给老师了一大半,但是现在跟起来也不算吃力,我还记得我的鼎盛时期,也就是临近高考那段时间,谁跟我说个定理,我能把教材页数报得大差不差。 那时候班主任对我的评价就是:“只要是杨平生想记住的东西,就没什么记不住的。” 可能因为回归了高中生的身份,我可以轻易为一些成年后听过无数次的赞扬而快乐,回想着当时的盛赞,我抬手抹了抹鼻尖。 但很快笑容定住了,我在脑子里重复一遍班主任的话。 想记住的,没什么记不住。 说明我之前压根就没想记住柳江身边有谁。 也难怪,怪不得我要用胖子瘦子或耗子去替代我在学校里见到的所有人,因为我从来就没记住过他们。 刚刚停靠的车站是连城海洋大学,上来了一对大学生情侣,他们坐我对面,两人虽然一左一右戴了同一副耳机,但距离微妙的有点远,要么就是刚在一起,要么就是还在暧昧后期。 男孩摘了耳机,凑近说了句什么,女孩压低嗓音,闹着嗔怪:“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偏头看向城轨行驶的方向,刚刚胳膊上那仿佛被人抓了一把的麻木感又来了。 到达小区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半,天边刚开始泛起晚霞的红意,我照例刷卡进门,等电梯。不过就在电梯楼层一点点靠近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接着探头看向大厅外,门外停了辆很眼熟的车——我妈开的奥迪A6L。 而我身上正穿着柳江借我的短袖,一看就不正经的短袖。 我当场把手里抓着的校服外套抖开又套上,拉链从底下拉到顶。 如果是我爸还好说,但我妈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件不是我的衣服,孩子为什么上着学忽然换了件衣服?多半是有事,为了这不确定的“有事”,她绝对会刨根问底到谜底真相大白。 我把刚被缝好的短袖藏进书包里,把下巴缩进领子,盘算着一进门就进卫生间假装要洗澡。 密码锁打开,我若无其事地进门,没想到我妈就在卫生间里。 她说:“回来了?” 我应一声,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我妈正在一瓶挨一瓶的检查镜柜里的保健品和药。她强迫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检查一次手头存货的保质期和开瓶日期。 我做出一副学了一天习的模样,揉着眉头换拖鞋,但刚一走出她视线范围外,我就一把抡开书包,脱掉身上的短袖,把它塞进书包里,又把本来塞在书包里的衣服掏出来套在身上,全程用时不到五秒。我妈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我正在表演刚从房间里出来。 刚说了,我妈强迫症,所以她顶看不惯我到家了不第一时间换衣服,催我去换。 正和我意。 我去阳台拿了件刚洗好的上衣,就在向着卫生间去的时候,我妈忽然叫住了我,她的目光停在我的短袖上。 不会吧,不会她的目光能够看透我衣袖里的缝线吧? 那当然不会。就在我心跳到要比季度报告前还快时,我妈发问了:“你这衣服,怎么全是褶呢?” 这很好回答,懒是一切的解答。 我说:“睡午觉睡的。” 她的表情里只有嫌弃,没有怀疑,我绕过她,把上衣拽下来扔进洗衣机,听见她在客厅里边穿高跟鞋边对我说话。 她说:“离二十中学那帮学生远点。” 和我爸说的一样,不愧是夫妻俩,永结同心。 但她说的显然还要确切一些,她开始讲道理:“有些人你现在看着挺光鲜亮丽的,实际上对你未来一点帮助都没有,上学只有三年,工作要工作一辈子,考虑考虑谁能对你的一辈子起作用,再去决定你的行动。” 我蹲在洗衣机前,滚筒里正并排放着两件衣服,我身上刚脱下来的这件,和从柳江家穿回来那件,我不懂品牌或者材质,单纯只觉得这两件衣服放在一起就像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看就是格格不入。 我站起身,把脏衣篓里的衣服都倒进去,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注水,盖过了我妈的唠叨。 卫生间外响起开门声,然后是我妈喊我关门的声音,我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伴着洗衣机搅拌的声音来到玄关。 她问我:“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好好学习,以后别跟那帮学生一个结果。” 就这一句话,成功让我一路上压抑在心里的某个点爆开了,我差点气笑了。 “不用以后,”我说,“世界末日了所有人都一样,都是一个结果。” 狐疑终于出现在了我妈脸上,她问:“你说什么呢?” 我闭上嘴,用力眨了一次眼睛,不打算去解释,因为我在等系统把我踢出去,很显然我刚刚打破了第四面墙。
第11章 柳江抓住我的手 但我等了差不多十秒,什么都没发生。 仔细想想,我刚刚那句话也可以理解为青春期叛逆孩子的中二发言。 我妈已经从半侧身准备离开转为了正对我并抱起手臂,之前的我显然不会这么跟他说话,之前的我会非常同意她说的话,因为不就是一帮连教材第一个章节都坚持不下去的坏学生嘛,我们将来肯定不会有交集的,肯定不会。 肯定不会个头。 在我妈横眉冷对的视线里,我直接把门关上了。 我都能想象她看到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后的表情,抱着手臂,看向旁侧夸张一笑,就好像在跟某个不存在的第三人展示她的儿子有多么乖张,多么叛逆,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她叛逆乖张的儿子,只可惜她和她儿子之间隔了一道防盗门。 她要面子,所以不会拍门问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至少在门外驻足了十分钟才离去,高跟鞋踩得比平时要响几倍。 我回到房间,倒在刚从烘干机里捡出来的床单中,根本想不清到底是哪一点在惹我生气,又或是每一点都在惹我生气。 我仰脸看天花板,片刻后问系统:“我可以跳过这段时间吗?”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系统一直在看着我,但它每次的回复都给我一种静观其变后发表感言的感觉。 它说:“暂时不可以,但如果您有逃避现实世界的想法,欢迎您随时进入模拟测试。” 窗户挨着窗,我的脸稍稍向后仰起一点,能看到窗外碧蓝的天。刚五月,气温正好,窗帘被轻轻浮动着,我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遥远鸣笛声。 如此真实的体验是假的,而外面那如同末日游戏一般的黄沙漫天才是真的。 真好笑。 我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我重新在床上躺好,闭上眼睛,如果系统是确实存在着的实体,它一定正在从上到下地俯视我,然后我在我自己漆黑的视野中天旋地转,再睁眼,便是会议室惨白色的光线。 我视线恍惚着眨动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后放下头盔站起身来,却仍然没有回到现实的实感。 当一种假象存在太久了,就会显得现实不太像是现实。就比如现在,我在两个世界中往返几次之后,我愈发觉得真的是假的,而假的才是真的。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我离开公司的大楼,徒步来到距离公司两公里外的书报亭——曾经是书报亭,现在是救济品发放中心。 和世界末日刚到来时比,我觉得人类已经开始算是有素质了。现在书报亭外排着整齐的队伍,偶尔还有行人之间会互相交流,就好像这是末日之前的早餐摊,又或是晚霞升起时卖啤酒烤鸭的小摊。 我站在队伍里,重新闭上眼睛。 虽然系统已经明确告诉了我时间没法跳跃,但我还是暗自期待再上线时,时间能比记忆里向前多走一段。 在模拟世界里活越久,就会显得现实世界的我越凄惨,而且还有一点,模拟里那些提醒着我过去美好的记忆,也并不那么百分之一百的美好。 人是会在无意识中美化记忆的——过去的我就知道这一点,但不亲身经历一次,是不知道人能把记忆美化这么多倍。 我总觉得我把过去一切都记得清楚,我面对一切记忆时都运筹帷幄,再来一次我会过得更好。 我会吗? 当时我是怎么让柳江喜欢我的,柳江又是怎么喜欢我的,我们究竟算不算是真正在一起过,这些问题我现在都没法去细想,想的越多,不确定的就越多。 我在记忆面前越来越渺小,而隔着一道名为过去的玻璃门,我听见柳江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半小时后,我拿到了小小一箱救济品,一小时后,我回到住处。 吃完酒精炉加热好的即食咖喱之后,我简单清理一下自己,关掉手摇灯,躺在被褥中,重新漂浮在黑暗里。 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头一次有想就此继续睡下去的冲动。 但十分钟后我还是爬起来了,穿上衣服,打理好头发,坐着慢如牛的地铁来到公司楼下。 服务器亮起灯来的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十六岁的杨平生附体了,他永远那么自信,永远不觉得自己会失败,我希望他能多带给我一点勇气。 戴上头盔,片刻的眩晕之后,我在散发着柔顺剂香味的床单中醒来。 在感受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后,我抬起两只手,用力拍了几次自己的脸颊。 上啊!杨平生!好好活下去! 我保持着这股热情度过了一个乏善可陈的夜晚。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教室,坐在空无一人的课桌之间。 虽然气势到位了,但我其实还没想好具体该从哪一点开始执行。 是先解决我爸昨晚发过来的“你跟你妈怎么说话的”,还是先解决柳江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哥,或者是我至今毫无头绪的任务1-2之“抵抗世俗的眼光”,又或者是—— 前一刻还整齐美好的课桌前多出来一个人,那人最开始是在门外站着的,见我望天,就来到了我的座位前面。 他就是这几天以来坚持不懈劝我“干点正事”的秦博文。 我抢在他开口之前说话了,我说:“我很忙,你先别跟我说话。” 他根本不听劝,我感受到了长篇大论的前兆,所以我直接站起来,迈步向前越过他,向着男厕所去了。 如果我只是简单想去放水,他不依不饶跟我一起来厕所确实有点让人难以置信,但对我真正的目的来说,他能跟着一起来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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