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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开始以前,我踩着凳子把它挪到了一边的柜子顶上,没想到随着微风与楼梯的轻微摇晃,它一点点从柜子上移动下来,要是再晚两分钟,它会直接落在我头上。 灯管不沉,伤不致死,但残留的碎玻璃和伤口感染会侵蚀我,让我稳步向死亡靠近。 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我找来老虎钳,先关掉室内的墙体照面电闸,又把灯管拆了下来。 抱着陪伴我半个末日的白炽灯管,我居然感觉到了一种近似荒诞的伤感。 这间屋子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破败,我和其他人类精心维护的人性假象也会逐渐碎裂,一切都会像这灯管一样,被名为自然的手摘走。 我沉吟着,决定别去无谓伤感了。 灯管被我放下,我站在仍在闪烁的服务器中间,思索我还能做到什么。 这就像是一个时间悖论。 我生活在毫无希望的现实,但却在虚拟中把过去嚼了又嚼,享受虚幻的,而从没有过的快乐。 我承认,如常计划里走过的日子让我快乐,发自心底的快乐,在那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法去正经的、真实的、游刃有余的快乐。 但快乐结束,派对散场,我在一地狼藉中意识到,我所在的快乐正以无法停止地趋势向着未来发展,而我却只能在虚幻的过去找修补未来的方式,又或者,是在残破的将来,找到让过去的快乐再现的可能。 这两者听着都不是好的选择。 侍者承认了,他说我会在结局看到柳江。 但会是以什么方式看到柳江呢? 他会来到这个残破不堪的现实,和我一起末日流浪吗? 听起来好像有点浪漫,就像我俩曾经看过的那些末日公路片一样,自由、旷远、如梦一般。 ——然而朝不保夕。 要是花了那么大力气只为让他和我一起受苦,那我宁愿不要。 这不是科幻电影,我没有超能力,他消失的原因——不管是不是因为什么超自然力量,我都不觉得能改变这个世界即将消亡的现状。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这句“怎么办”是针对什么而说,但我现在有点乱,想休息,想就此躺下,放弃。 站在和我一样颓唐的办公室里,我的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 很遥远,像是有音调,有些像我昨晚在地铁里听到的小提琴响声,但比那回味更悠长一些。 站在原地,我一开始以为那是风吹过楼体残骸的响声,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然产生的响动。 是吉他声! 是吉他被奏响的声音,且离我很近,至少不太远,在我能找得到的地方。 这里有人。 而且他——不是别人。 因为这首曲子我听过,是我们某一次一起去听音乐会时,现场在放的经典老歌——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 他很喜欢这首曲子,在音乐会散场时还在地铁站里清唱过。 其实不止那一次,他房间里存放着那首歌的限量版唱片,还专门买过磁带,他用吉他弹给我听过,从青涩到熟练。他所有的学科都不好,唯独英语发音最标准,因为他想唱清楚那几句歌词。 我记得那首歌的旋律,记得它乍一听毫无意义的歌词,也记得他弹起吉他来的样子。 他在这里。 我当场推开办公室的门,音乐声环绕在楼间,更加清晰起来。 我当即奔了出去,冲到玻璃已然破裂的窗口,分辨声音所在的方位。 我所在的位置是市中心的CBD——至少末日之前是,这里高楼环绕,目光所及之处的建筑还保持着暂且完好的形态,玻璃有破损,风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音乐声来自楼下。 就在我这栋建筑里! 我马上退回室内,转头向楼下跑去。 昨晚的风暴激起了楼道里防火喷头的最后一次自我保护,楼梯台阶上混杂着水渍与尘土,有的地方积水颇深,工装靴踩上去,我险些一个趔趄。 站稳脚步,我试着去分辨方位,流水声混杂着空洞回响的风声,我好像是在下水道里找寻同伴的老鼠。 还要往下。 我继续踉跄着向下跑去,黑暗和光明在我身侧交替,我分不清自己所在的方位,也不知道自己在几楼。我从来没觉得我所在的办公楼有这么高过,曲折蜿蜒,就好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地道。 一路向下,深不见底,但他近了——我听到声音近了! 我气喘吁吁停在缓步台上,抬起脸,向上看,这里是二楼。 站在安全通道里,我看到了二楼开阔平台的落地窗,风暴之后的天晴朗些,有光,我站在暗处,光线若有若无地向前攀爬着,触摸我的鞋底。 在我的脚步落在二楼门口的同一时刻,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很确定他就在这里,我甚至能感觉到最后那一下扫弦带来的胸腔震颤。 但二楼平台空无一人。 面向灿烂的阳光,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睁不开,而双脚如同被凿实在了地里,寸步难行。 天是蓝的,我好像有一瞬间回了连城,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但却不知所畏地只感觉无聊的夏天。 回过神来,我看清了对面楼宇破损的招牌。 二楼玻璃已经全部碎裂了,所以我才能这么清晰地直接望见远处的天。脚下还有走廊流进来的积水,水面平静,被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微微波动。 沉默之中,我听到了一声扫弦。 我猛地转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楼梯出口的旁侧,蜷缩着一个身影。 身影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坐在室内花坛的水泥边沿上,手里捧着什么,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我开口打断了她的动作。 我的呼吸刚刚平复,声音还在发着哑,我问:“刚刚这里还有别人吗?” 身影被我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转身看我。 是前台的小姑娘。 “没有别人。”她摇头回我,接着又问,“杨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时没搞清楚她想问什么,模糊着回她:“我听见有人在弹吉他,我以为是——” 女孩手里抱着一把尤克里里,她有些尴尬,低头解释:“我再过两天就要随着部队撤离这里了,我想来跟这家公司道别——对不起,我这种行为,果然还是很幼稚吧?” 她已经在这家公司三年了。 末日之前,我对她没有任何了解。我每天停留在大厅的时间只有两段,一是刷卡进门,二是刷卡出门,对每天更替的前台和安保毫无察觉,也以为自己永远无需察觉。 末日以后,作为第一批回到公司大楼里的人,我和他们才终于有了交集。 她是从偏远地区考进来的。 我视作必经之路的公司,我视作踏板的职位,在她看来,是一种梦想成真的体验。 几个月前,农历新年,留在公司里的人曾在食堂举办过一次小型的庆典,她在火光前谈起梦想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支撑我在末日里走到今天,给我希望又让我愈发绝望的人。 站在我对面,小姑娘搂紧了尤克里里:“我刚刚弹的是一首老歌,可能不太熟练,我练了很久了,之前想在公司年会上表演来着……” 我点点头,告诉她:“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但这么老的哥我记忆里只有另一个人在喜欢,所以,我也自然而然地觉得会在废墟上弹起吉他来的人是他。 接着,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所问的那句“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说:“我——暂时不想离开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我向来都直接跟人说我不走,但从没想过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为什么不走。我沉默着,踟蹰的样子让小姑娘先慌了神,她赶忙解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听的——你有自己的计划就好!”她站定,“但一定,一定要保重。” 平日里,保重不过是句谁都不会往深处想的客气话,在末日里,它却成了最难得的一句祝福,代表着人类最本真的渴望。 我也想好好活着。 我点着头,想如何回她才能表达我的谢意,但我终究是没说出来。 我抬头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澄澈逐渐化为疑惑,然后是惊愕,我感觉自己在向后倒去,但却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直到我的肩膀挨上地面,四周的一切都在慢动作一般向我倒过来,接着我意识到,我晕倒了。 从昨天的风暴以后,我就开始有些低烧了,但我没在乎,就像以前一样,我以为挺一挺就好。 而且,我忽略了自己几乎一整晚没合眼的事实,忽略了几天以来的昼夜颠倒和废寝忘食。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倒下了。 就像每次在如常计划里退出之前,我向后倒去,坠入一片黑暗中。
第54章 柳江? 一开始我以为我死了。 一想到要死在脚下有积水,头顶玻璃都碎裂的公司二楼,我的心里难免生出伤感,尤其是我还没来得及洗个热水澡,吃些东西充饥,然后再好好躺下。 我只是向后倒下去,硬邦邦砸在了地砖上。 唉,苦! 不过我没死。 我的思维像是飘在海上,恍惚之间,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也浮在了海面,就像儿童故事里那只被生在核桃壳里的熊,起伏不定,风雨飘摇。 在我的后脑挨上什么柔软的东西后,我意识到我并不是真正来到了海上,而是被人抬到了一个床垫上。 我的眼皮沉重如铁,用了百倍的力气才微微张开眼睛,视线里,我正躺在公司二楼的医务室。 刚和我说过话的前台姑娘正在门口,和附近救济组织找来的医生焦急地交流着——看来是他们合力把我搬过来的。 几句话以后,耗子也冲了进来,显然他刚刚是去找药了,圆脸上都是汗珠。 我能听清他们在交流什么,但我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即使能看到我在房间里,我的后背上依然像是有海浪在推挤,我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之间。 理论上,我觉得我应该会做一些混乱的梦。 但实际上我的意识里什么都没有,偶尔有几个瞬间我提醒自己,该思考点什么了,该起来了,该把我那件一直在我后背之下打褶的皮衣脱掉了。 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下来,隔着眼皮,我能感受到黄昏的到来,我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期间,那两人应该回来过两次。 我感觉到有人替我盖上了一张薄毯,喂了我几滴电解质水,接着又被试探了一次呼吸和心跳,我很想坐起来说我没死,但这个念头还没浮到表面来,我便又陷入了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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