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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着急,他也不会急着等岸,他向来懂得如何自洽。 “我想去办一场自己的演出,我想把自己的脸印在海报上,然后立在现场旁边,就那样——” 说罢,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两手虎口相对,像是在透过那扇窗看见未来。 “想要挣很多钱,可以租下自己的房子,面积不需要很大,还要买混音器,放在客厅里,所有人一进门就能看到。” “想要出自己的专辑,封面照片就要一张在家里拍出来的,随意一点……” 这感觉很奇妙,因为他几乎描述出了我在未来关卡里看到的所有模样,我已经忘了我在现实里有没有跟柳江聊过梦想,所以无从判断这些细节是柳江真正的想要,还是只是“他”的存在而造成的发展。 我一言不发听他讲到最后,然后说:“你会做到的。” 但现在的他太过于真实,我姑且就把这些当做他的全部梦想。 全部真实的梦想。 “不过现在聊未来有点太远了。”我说了一句心口不一的话,“你现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比起未来,他对于现状的回答很痛快:“我要去汉堡,二手货市场边的那家。” 我站起身,摸了摸口袋,衣袋里有零钱,不多,但够我们享受一顿。 我对他说:“帮我个忙,解一道谜题,然后我请你去吃汉堡,怎么样?” 不出我所料,我们一拍即合,一言为定。 体育仓库里,我们把多余的体育用品挪到了路两边,拉过一面用于计分的黑板,将上面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粉笔字擦净,我拿过一截粉笔,站在前面。 “总之,这是我最近玩过的游戏里遇到的最难解的谜题。”我没带眼镜,不能装得太有学问,只能尽力让表情看着正经了些,柳江坐在正对我的体操垫上,一脸严肃。 我说:“倒也不必那么严肃。” 他:“哦哦。”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不是你自己说这个谜题很难解的吗?” “好吧,”我妥协了,“你严肃也行,随你。” 黑板上,我先画了一个火柴人,接着在“他”右侧的一段距离以外,又画了另一个,两者之间用箭头连接。 在柳江抿着嘴的乖巧表情中,我读透了他的心思,我说:“想笑就笑吧,我画功到此为止了。” 柳江深吸一口气,把笑咽回去,然后对我说:“继续,请。” 现在轮到我深呼吸,思索之后,我找到了开场白:“一言蔽之,这是一个我寻找他的故事。” 他一抬眉毛:“不是游戏吗?” 我妥协:“对,游戏。” 所以,这是一个游戏里的男主角出发去关卡中寻找他曾经挚爱的故事。 火柴人没有性别特质,我只用嘴来说着“他”,柳江大概也听不出是男是女,他大概是把我口中的游戏故事当做普通的童话风剧情来听的,目光闪闪,似乎若有所思。 “男主角在一个见不到挚爱的地方,所以选择去寻找挚爱,而他找到挚爱之后,发现挚爱所在的世界被划分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关卡,要通过每一个关卡才能重新与他认识,相知相爱,而这些关卡是通过与过去又一致又不一致的,一致的点在于他还是他,挚爱还是挚爱,但是他们用了不同的方式去相爱,更——客观意义上正确一些的方式,他和他的爱人都变得更好了,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柳江马上点了点头,看眼神,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然而在关卡进行到中后段,主角却开始感觉这样的发展太不符合逻辑了,意思就是,游戏里的攻略对象虽然好,但和过去的他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在,所以主角他不想通关到最后了。” 柳江的眉头蹙起,看起来略有不解。 果不其然,他举手发言。 “等等。”他问,“既然他的爱人更好了,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我思考了一下,对现在仍十六岁的柳江解释爱情与现实中的诸多理想与现实落差是不现实的,所以我选择了一种简明易懂的解释。 “因为主角比较贱。”我说。 “那没事了。”他回。 我清清嗓子,继续阐述:“总之,主角用各种方法延续了过关的行动,包括但不限于与游戏系统直接沟通,现在他获得了直接跳过关卡的能力,越过中间的成长部分,到达了接近尾声的部分,但是——” 柳江屏气凝神,我压低了声音:“他发现关卡中的挚爱似乎有自我意识。” 柳江的凝重化为一种惊愕,接着便是思量,我说:“所以,他发觉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没有错,关卡中的挚爱并不是他真正的挚爱,或者说,不完全是,而此时此刻,他又发现现实里挚爱似乎也有着存在的迹象,但他看不清,摸不着,就这样他在游戏里陷入了僵局。” 故事的背景概述完毕,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将谜题换一种方式表述出来,不过柳江又一次举手打断了我的发言。 他说:“等一下,按照你的说法——” 他用拇指托住下巴,问我:“主角他自己,不是也在一个游戏里吗?”
第59章 我与柳江的片刻清闲 按照我编造的情景来说,的确是如此。 我的视线左右游移一下,然后反问他:“对,怎么了吗?” 他回我:“你这种描述,让我想到《楚门的世界》。” 《楚门的世界》是一部讲述主角被困在电视节目里的经典反乌托邦影片,我和柳江一起看过,他很喜欢,私下里看了很多遍,我和他看的那一次是影院重映。 当时我觉得略显滑稽和荒诞了,但剧情在我脑海中印象很深,隔了很多年,再提起这部影片的名字,我仍能想起其中经典的镜头。 “这不一样,”我反驳他,“在影片里,主角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人造的世界里,但在我的剧情中,主角是知道的, 甚至是他主动要求进入关卡的。” 柳江又问:“那关卡里的世界,和他所在的现实世界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并没有区别。 这并不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主角跃身而下便到了一切都不符合常理的幻境世界。在我的如常计划里,模拟不过就是现实的前奏——不,变奏,只有关卡继续发展,二者总有一天会互相重合。 “没有区别。”我如实回答他,“可以说关卡里的世界是现实世界的第二部,但是是前传。” 我在黑板上画了几个代指剧情发展顺序的箭头,接着把视线投向柳江,他依旧手托着下巴,几乎没思考就说出了解题思路。 他说:“既然主角能在关卡中回到在一切发生以前,为什么不让他在关卡里进行到一切的最开始,找找看有什么可以用的线索呢?” 见我一时没听懂,他从垫子上跃下来,走到我面前,拿起另一支粉笔,在火柴人下的空白地方画了一条直线,箭头向右,是一条X轴。 他对我说:“这是时间的发展顺序。” 我点头。 他在X轴偏左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接着在向右的位置又画了一个,然后继续说:“左边的是过去,右边的是现在。” 见我听懂了,他又在左侧代表过去的圆圈上画了一个平行存在的圆圈,说:“这是关卡中的剧情所在的位置。” ——原来如此。 我猛然回想起了梦境中看到的柳江,那个坐在我床尾的柳江,他所唱出的歌词的下一句: “I had to find the pasage back to the place I was before(我必须找到来时的路,回到之前的地方)” 我要在如常计划里继续进行下去,找到通向未来的蛛丝马迹。 换言之,我继续玩下去不就行了? 但柳江打断了我的推测,他说:“不过我觉得,你不该按照常规来继续进行关卡。” 我顿了一下,回他:“是我操纵的主角。” 他眨了下眼睛,改变说法:“你不应该操纵主角来按常规继续进行关卡。” “为什么?”我问。 “你刚刚不是说过,主角可以与游戏系统直接沟通吗?”他看着我,“既然游戏的开发者设置了能让主角打破第四面墙的功能,那过关的方法绝对不会是单纯把关卡走完。” “又或者说,单纯把关卡走完可以到达游戏的结局,但真结局——true ending,绝对不会是简单按着关卡流程走就可以达到的。” 我的头脑有一丝混乱。 柳江说的过关道路不无道理,但理论上理解了,不代表实际行动上可以理解,我该怎么在如常计划中,找到关于现实世界的蛛丝马迹呢? 我好想从第一次进入模拟起,在乎的只有柳江,和围绕着他所存在的一切。 时间,地点,其他人物?我没在乎过。 难道说现在我还要重新再来一遍关卡,去注意我没注意过的其他细节吗? 黑板上混杂着我与他的字迹,背景是擦不净的陈年粉渍,就像我脑子里此时此刻的乱序,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停顿一下,让我去思考我还有哪条可以走的路。 “你要走了吗?回去继续玩你卡关的游戏?”柳江问我。 理论上是这样,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任务,但他如此问我,让我感觉他似乎有什么想要提出的请求。 果然,他看向我的眼睛很亮。 他对我说:“你之前答应过我,如果替你解谜,就带我去吃汉堡。” 他居然还惦记着这一茬。 但话说回来,这确实是我承诺过的,当时说得信誓旦旦,但完全没想过什么时候会去完成。 惭愧。 但我还来得及弥补。 “行。”我对他说,“现在就走吧。” 现在就走,不计后果地走。 走出体育仓库,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放晴了,远处的云层裂开一条缝,能窥探出躲藏在阴影里的蓝天。 地上的水洼安安静静躺着,让人有种冲上去踩裂它们的冲动。 柳江说的快餐店我知道,第一次同他去音乐现场之前,我们曾经在二手货市场逛了一圈,快餐店就在二手货市场楼下的室内商业街里,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但柳江跟我说那家好吃,很难想象他平时有多闲多自在,自在到这种地方的饭店都要去尝试一遍。 不过是他干出来的,也合理。 柳江走出体育仓库后,这个世界好像开始稍微真实了起来,路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行人,道路上开始有车辆经过,站在公交车站台上,我能闻到夏末雨后的清新味道。 公交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坐在靠近车尾的地方,公交车一路再没有停下来过。 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一开始的想法应验了——我们真的要一起乘上一辆美式青春片里的末班巴士,一路向着另一个州前进,去迎接属于我们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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