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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胁只是被“他”随口提起来,但听见我说出这三个字以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什么算了?”“他”问我。 我说:“你这么不信任我,那算了。” 果然无论是人是鬼都害怕道德绑架,我的话直接让“他”语无伦次起来,我直接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又说:“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又补充一句绝杀:“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肉眼可见的我身后没了动静,我听到“他”窸窸窣窣从床上爬下去,到门边把灯关了,接着又窸窸窣窣回到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悬在离我腰侧一寸高的地方,接着又收了回去,我们各自沉默。 而我蒙在被子里,冷汗已经浸透了脖颈。 我的手机被他收走了,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柳江房间的墙上有个夜光石英钟,我还记得这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用尽量轻的动作钻出脑袋来,还顺便叹了口气,装作是憋得慌,叹完气,我保持脑袋不动,眼睛向上看了眼时钟。 凌晨三点。 人睡得最熟的时刻。 与叹气相隔一分钟,我又装作睡麻了想翻身,几个来回骨碌后,我坐了起来。 嘟囔一句:“撒尿。” 表面无意识地找鞋时,我的眼睛斜着看向躺在我身侧的“他”。 把眼睛转过去之前,我想象过一个无比骇人的场景,那就是他一直没睡着,而是一直侧头盯着我,在我转过头去的一刻,我会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仁。 ——但事实上没有,他居然睡着了,呼吸均匀,看得出睡得很熟。 在我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扯了下被子,也不知道是觉得冷还是担心我走。 我回头看了眼,“他”这方面倒是跟柳江挺像的。 在“他”睡着之前,向我解释了蛋糕的含义。 “蛋糕”本身和“他”的原理一致,都是一团自行生长的代码的集合,类似于人体的癌细胞,通俗一点,像点豆腐的卤水。 从本质上讲,我和“他”是一样的,都是在人造世界里产生的生命,我们的容错率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如果我要是碰到了所谓的生长代码,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 我可能会变得跟“他”一样,超越原本的极限,几近无所不能。 又或者,我会成为永远无法离开此地的幽魂。 但我无从知晓了,因为刚刚晚饭结束之后,在卫生间里,“他”进门找我的速度慢了一步。 我已经把蛋糕吐出去,用水冲走了。 所以我现在可以逃了。 从门口到阳台,我还想遵循着一开始的路径从矮墙逃跑,但在我的手摸上窗框时,我忽然听到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什么声音。 有人追上来了? 我猛地回头,看到发出声响的东西是墙上的电子万年历。 跃动的山水图案之间,红色的数字极速闪烁着,接着化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箭头,指出了与窗户相反的方向。 这是……什么意思? 柳江? 在刚进入如常计划没多久的时候,我也遇到过现在这个情况,我在教学楼的显示屏上见到了一排又一排的红字,在提醒着我别做其他的打算,继续把现在的游戏进行下去。 那时候就是他在指示我继续。 过去和现在碰撞起来,忽然让我有种对事实难以下咽的滋味。 “他”说得对,这么久以来,一直是“他”在陪伴着我,而柳江只是站在镜头之外,根据代码来判断属于我的世界里到底出现了什么。 他早就能帮我。 我静立在原地差不多一分钟,选择相信万年历的指针。 在沿着走廊原路返回的时候,我感觉到身边的一切电子产品都在变化着,闪烁着向我指出道路的方向。 先是电视打开了,音量归零,无声静默着,屏幕上只剩一个重复播放着的影视片段,一遍又一遍展示着女主角向厨房走去的身影。 我转过头去,厨房的微波炉亮起了指示灯。 指示灯显示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火柴小人,向着一个方向,平滑地播放了几次走路的动画。 我抬起脸,那里是房间的后门。 让我从这里逃走吗? 夜里的厨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茶水香,这是柳奶奶用来洗茶壶的花茶,圆桌正中央的果篮里摆着连城刚上市的脆桃,还没熟,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里很温暖,就像如常计划一直以来给我的印象一样。 如此虚幻,如此不真实,但所谓的现实又能真实哪里去呢? 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重复说着——选择让你快乐的梦吧。 逃出课堂,在夜晚十点的音乐现场摇摆,是快乐,在打折的二手市场里淘旧毛衣,也是快乐。 放弃世俗的眼光,让柳江爱上我,又在过去拯救他,这些都是快乐。 让我走过这些毫不费力,我一点也不怀疑过去的每一个我能做到的事实,因为在知晓结果又返回过去,再重新逆转未来的感觉太好了。 没人会不愿意做。 但一直以来,柳江是快乐的吗? 坐在课桌前等我把最后一道题解完,被我捏过刚打完耳洞的耳垂,还要笑里带泪地等我放学,如此三年,我又去上了大学。 在风雪里坐着绿皮车的时候,他心里到底会在说什么呢? 又是什么让他坚持下去的呢? 如果他要是知道未来还要为了见我而过上这么多年重复的日子,他还会继续吗? 在大脑里响起这些问题以前,我的脚步已经毫不犹豫地转向了门外。 我要离开这里。 无论最后我要留在哪里——这里,安乐的地方,不是我该有的归宿。 夜幕已深,天亮还远,我独自一个人走在空有路灯的街道上,全凭时不时亮起的指示灯来指引我的方向。 在我走向正确的位置后,路灯会闪烁一次,前方的信号灯会忽然转为一个笑脸,又或者是身旁停放的电动车忽然莫名其妙鸣起一声响。 总之,我不寂寞。 一开始的路我根本不敢回头看,我怕一转头就看到“他”的影子。 “他”可能面无表情地一路跟随我,也可能正处于爆发的边缘,远远望着我,眼仁里几乎全是黑色。 所以我一直没回头,管他下一秒是不是要来,也不管会不会有人一闷棍敲晕我。 我只管往前走。 很快,紧张麻木的感觉像是被撤下去的夜幕,从底层浮到表面,又一缕缕的飞散出去,我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平稳从胸中升起。 快了。 我走到了城市边缘的商业街,空旷无人的十字路口上,高层建筑上的LED显示屏还在静静播放着奢侈品的广告,在我经过那里时,广告忽然熄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重复播放的地铁宣传片。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要坐地铁离开。 地铁口在显示屏的旁边,这是我每次从柳江家离开的路线。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逃跑吗? 可是最后一个服务器还没有断联。 我犹豫着,转头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已经开始渐明了,现在我正对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每盏面对着我的信号灯都在闪烁着,最后猛然化为了禁止符号。 他不让我回去。 那服务器怎么办? 我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抉择,是选择硬着头皮回去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是顺着惯性往前等未来自行发展,对我来说都不是好的选择。 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身后的LED大屏幕又开始了闪烁,一阵嘈杂的乐曲声响起,然后切入了一段广告。 “……真相就是新技术,全新……” “在我们不懈的努力下,新产品……” “……地铁,保您安全……” 这听起来是一段毫无逻辑的广告词,但从我们一直以来走过的路来看,这谜题不难解。 藏头诗。 ——真相在地铁。 地铁口惨白的灯光依然明亮,我沉吟片刻,接着迈上了与无数次相同的路径。 夏天的清晨很冷,我出门时只穿了短袖,风从我脖颈钻进去,让我脊背麻了好几阵,我瑟缩着向地铁口之下走,那阵挥之不去的脚步声又出现在了远方。 凌晨的连城理应该安静,在测试房间度过的一整天时间里,我却已经对这种时不时出现的人声习以为常。 走过地下通道,直行,乘坐扶梯,每时每刻的声响都在我眼前消失,又在不远处重新浮现,仿佛我生活在一个热闹、但又与我没有关系的世界里。 服务器始终没有出现。 与学校和家不一样,地铁的空间很随机,房间众多,纵使服务器对任何自然设施来说都很突兀,我也很难一眼去发现它。 我所在的位置是三条线路的中转站,难度更上一层楼。 而柳江给我的提示并不总是存在,我意识到,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越多,属于他的声音就越弱。 在我进入地铁站以后,随时出现的指示灯开始变得稀少,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现在我的目光定在中转站之间的广告屏上,上面重复播放着一段地铁行驶的画面,不知道是柳江的安排,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存在的错误。 我发现那些响声离我越来越近了,甚至在我眨眼的间隙都会贴上来,在我睁眼的瞬间又恶作剧一般地跑开,如此反复,让我焦躁不安。 但偏偏现在又是我需要思考的时候,我深呼吸了几次,仰起脸来,干脆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这下,那群声音直接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凑在我的耳边,得意地窃窃私语起来。 我就像是柳江记忆里那个永远在不管不顾思考自己事情的杨平生一样,用力排除掉耳边的声音,让自己的思想重新走入地铁里。 第一处服务器在体育仓库,那里留存着柳江对于他自己的艺术的记忆。 第二处服务器在班级教室,我和他是在那里遇见的。 第三处服务器本应该在他家里,但他判断失误了,这里并不算是他记忆的中心点之一。 就在这时,一阵地铁的轰鸣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我睁开眼,很惊讶于发现这并不是和其他声音一样的幻觉。 一辆地铁进站了,灯光闪烁着,闸门打开,地铁里的广播响起。 我忽然知道最后一台服务器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万字左右就要完结啦~
第85章 乘着风我归来 地铁上没有人。 理所应当的没有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那么正常。我放眼望去,只看到了空旷无人的地铁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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