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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看见人这么少的车厢,无论是连城还是首都,不过正因为没人,我一眼就瞧见了两节车厢以外的异物。 服务器就在那里。 和之前的地点不一样,车厢里再无其他响动声,灰白色的金属空间静默着,一切都在等我向前。 我没犹豫,转身朝向服务器。 完成这一个服务器的断联,我就能去往真正的现实了。 当我的手接触到服务器时,左侧的站台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并不是之前的虚晃一枪,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 我转头,和忽然停下脚步的“他”四目相对了。 我从来没在“他”的脸上见到犹豫和痛楚,现在见到了,他的眼里满是惊慌失措,看向站在车厢里的我。 “你真的要走吗?”他问我。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犹豫过。 我人生里有过无数次只要放手就会快乐的经历,比如之前对柳江的追逐,如果我保持着末日之前的冷漠,我应该至少心理上会好受一些。 又或者是现在,我愿意放下心里一些不成型的执念,直接转头离开,和“他”一起留在这个近似完美的世界里。 这里有温暖的被褥,过分热情的亲人,当然如果我张嘴说让他们都正常一点,他们一定也会照办。 我问他:“如果我和你留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生存会有威胁吗?” 我就像是个精明狡猾的求职者,试图找老板大饼之后的保障。 “不会。”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我们的世界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了——就差你了。” 和真正的柳江一样,“他”也在等把一切变为属于他的现实的能量,不难猜出来,如果这次的我也能选择他,那就会永远去往他的世界。 我和柳江之间的关系有些乱了,不像是一开始那样简洁明了了,即使在知道了一切真相之后回头看,依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过往像是旧微机教室下的电源线,混杂一团。 如果一切都能从头再来,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往前迈了一步,离车厢门近了一点,“他”的眼里燃起了希望,匆忙向前赶了几步。 “跟我走吧。”他说。 深呼吸之后,我说:“答应我,之后好好生活,别想别的好吗?” 这听起来像是选择“他”之前的最后宣言,“他”显然也是如此想的,匆忙点头,接着郑重说道:“我们将来好好生活。” 他的笑容在注意到我表情的那一刻消失了,我站在车厢里,没有向前一步的意思。 ——不难猜出来,他没法进入这班地铁。 而我不打算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但他终归是“他”,很快冷静下来,站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距离,双眼明亮地看向我。 片刻之后,他问我:“你为什么这么选?” 是啊,我为什么这么选,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为什么选择那条注定让我痛苦的路呢? 我选择断联服务器,回到现实所在的世界里,回到柳江的身边,剩下会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未知就是恐惧,恐惧就是痛苦。 我选择了那条注定让我自己痛苦的路。 冷静只是“他”伪装出来的一部分,大概两秒之后,他原形毕露,快步走到我面前,眼里开始蓄起泪水,声音放大了。 他又问我:“你为什么这么选?” 车灯开始闪烁,闸门即将关闭,我看着他对我伸出了手。 “走吧,和我一起走吧。”他再度恳求道,“我们一起按照已经重复无数次的道路活下去,我们会永远不分离。” 这张脸我看过无数次,这场景我也想象过无数次。 学生时代穿着校服的他,染了白发之后星光熠熠的他,走上社会之后开始暗淡失色的他,又到我们无数年以后再度见面,那个仿佛看透了一切但又无比执拗的他。 最后,这一切化作了我在车门玻璃上的倒影。 因为我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钟推开了他的手,然后告诉他:“因为我犯贱。” 我这么选,是因为我犯贱。 从始至终我需要打败的人只是那个一直想要保持体面的我自己而已。 车门彻底关闭,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广播声在我头顶响起,一切归于平静。 我的胸口还在起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热度想要喷涌而出,又是几次呼吸之后,我把脸转向车厢里。 最后一台服务器也在静静注视着我。 除了我们快乐的时候,柳江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我离去的那一天。 但他没法对我感同身受,也没听过我对当时的叙述,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我是在一个平均化的车厢里。 其实那天的车厢没这么宽敞明亮,反而有点臭烘烘的。 傍晚高峰期的地铁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半死不活的气息,但那天我心情很好,氛围并不影响我的情绪。 现在来看,如果当时真的在这样一个车厢里,倒也不错。 设定断联程序,我深呼吸一次,感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光淹没了我。 —— 后来我问过柳江,是不是以为我断联三台服务器后就会直接消失。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到我再出现在办公室里时他吓了一跳。 他在我面前愣住了,接着忽然抽噎了一声。 仿佛是条件反射一般,我当即从旁边抽了一条毯子,直接盖上了他的脸。 我俩好像回到了二十中学那个冷冰冰的走廊里,我还能感受到穿堂风钻过我袖子的凉意。 他一愣,忽然在毯子底下破涕而笑。 笑着笑着停了,他把毯子扯下来。 他这次没像是我俩见面那天一样擦完鼻子擦眼睛,他颇为礼貌地把毯子叠好又放下。 但他没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变得有礼貌了,我问他:“你还好吗?” 他回答我:“疼。” 又说:“这些年实在太疼了。” 三处服务器断联,如常计划彻底摧毁,根据测算,我很快就能变为现实了,只是这个“很快”是相较于整个寻找我的过程而言,真正落实到我自己的感官里。 这个“很快”还有差不多十年。 我们就像是每天喊着不想学了不想考了要放假的学生,一切都熬过去,假期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我俩却一个赛一个的无所事事。 一开始的几天时间里,我俩像是两个远道而来初次见面的大学室友,相敬如宾。 那一晚上彻夜长谈的熟络好似不复存在了,我们除了午餐和晚餐会一起吃,其他时间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我拿着一份设计图纸来找柳江。 我认为如果他加在外界的程序如果有效变动,那可以影响到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 虽然不能彻底扭转即将世界末日的事实,但至少可以让我们的生活好过一点,比如,我们能打造一个地堡,多分配一些房间,甚至我们还能拥有自己的游泳池和电影院。 看过我的方案,听了我的想法,他同意了。 我好像在青春年少时想象过这样的场景——我们齐心合力,有着同样的目标,不是我在跑他在等,也不是他在走我停着,而是我们能向着同一个方向,作为队友。 好吧,有时候我们也会吵架,他气人的时候跟过去一样。 死犟,从不自知理亏。 ——好吧,我也一样。 最后我们总会坐回一张桌子前吃饭,得益于我们都没那么记仇,计划还是进行了下去。 地堡建造的原理比较复杂,简单解释起来,就是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偷东西”,虽然成果没那么豪华,但是看起来还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彻底完工的那天,他带我去参观每个房间的设施,在看到真的有家电影院时,我的情绪有些难以形容。 他给我倒了杯香槟,我们一起看《银翼杀手2049》。 那部电影理论上挺好看的,就是情节实在太漫长,看着看着我溜号了,把脸转向他,看到他也在看我。 我们接吻了。 他的唇钉还在——舌钉也在。 那一晚上,我们两个的角色像是彼此交换了。 我用尽所有力气告诉自己慢一点,去感受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小的抖动,我抵着他的额头,他催我动起来。 换他时,他反而是着急的那一个。 我喊了好几次让他慢一点。 之后就有些无聊了,我们从头开始谈恋爱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给我买了花,拿着花进屋的时候我正在努力制作料理,花插进玻璃花瓶,料理大失败。 我们俩最后吃了罐头,我问他花是从哪里搞来的,他告诉我距这里不远的学校旧址里,有个老奶奶在摆摊卖杂物。 他又问我:“我们的地堡是不是也可以对他们开放?” 我一开始很不同意,在末日里,所有人都可能心怀鬼胎,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带着一副好人的面孔走进来,然后把一切搞得稀巴烂。 奶奶确实是好人,带着她末日前读大学的孙女在学校里种菜,已经自给自足有段时间了,我们邀请她们来时她们还犹豫了。 一场沙尘暴之后,祖孙俩搬了进来,看到我们打造的地堡以后,满眼的不可思议。 后来我们的避难所里人越来越多了。 有几个学生带着自己囤积的图书课本找上门,说实在不行就把他们带来的书当柴火烧,我当然舍不得烧书,所以我们的图书馆里多了一些学前教育方向的课本。 我们也不是没遇到过困难,有段时间,避难所里有个成员非要在风沙期间闯出去,因为他赶路而来的女友忽然失去了消息。 最后我们好不容易按住了他,又在一个持续刮起大风的夜晚听见了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结局是好的,敲门人虽然不是女友,但是是前来探路的救兵,女友一行人被困在了半路上,需要救援。 最后两方顺利汇合了,男人哭得鼻涕拖了老长——这让我们想起了好久没见面的耗子。 后来他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在香槟与蛋糕之间,我和柳江在看不见人的角落里交换了一个简单的吻。 再后来,某天吃饭的时候,男人忽然问我们要不要也举办一场婚礼。 我嘴里的汤喷出去老远,男人抹抹脸,说不愿意也不用这样。 原来我和柳江的关系他们早就知道了,可能这种封闭的末日体系带给了人们无限的包容力,没人惊异,只好奇我们为什么从不公开。 我没有表态,我只是觉得不是时候。 毕竟我还有没回去的现实。 在空闲的时间里,我除了照顾末日里的生活,还会和柳江一起泡在图书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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