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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怎么,今天连星夜却觉得坐立难安。 耳边不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在笑,像虫子在咀嚼他的耳骨,嘎吱嘎吱,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警惕地望过去,两个女生躲过了他的视线,他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汗毛抖立,他意识到那些人在谈论自己。 他突然被脱光了衣服钉在讲台上,他惊恐地举起脑袋环视教室,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从看不清脸的黑影里投射出来,对着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审判他锈掉的大脑。 他们说,他的大脑已经坏掉了,现在连一个简单的单词都记不住,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不,不…… 那是因为睡眠不足才记不住单词的,只要让他好好睡一觉,他马上就能恢复精神了,他没有学坏,他只是生病了,最近太累了,吃了药就能好了。 你说你生病了,那医生给你开的药呢?药在哪儿?你明明就没有生病,对不对?没有生病为什么要装病?是不是不想学习? 不对,他想学习的,他一直很乖,每次作业都好好完成,从来没有逃过课,他真的很听老师的话,他从小到大就是一个乖孩子。 你说你是乖孩子,那你为什么考得那么差?昨天的书背完了吗?一点都没背,是不是?今天老师默写了,你写出来了吗?你还记得文言文的第一句是什么吗? 第、第一句是……是…… 是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是……是什么呢?他为什么说不出来呢?昨晚不是刚背过吗,为什么忽然记不清了?他的大脑怎么了? 连星夜,你堕落了。 不,他没有!他那么努力学习,每天连五个小时都睡不到,从小到大考了那么多第一,他不可能堕落! 遥远的天边好像传来一道呼唤声,连星夜听不清。 他满脑子只有那一道道压抑的斥责,每一道都是一只巨手,在掏他的内脏。 连星夜,你太让人失望了。 不,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下次他一定会好好考的!请你不要这么说他! 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连星夜,你把妈妈变老了,现在连一点心都不能让她省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以后再也不多事了,再也不说自己疼了…… 连星夜,你浪费家里那么多钱,就给你爸妈这么一个分数,你好意思吗? 连星夜,你到底在矫情个什么劲儿?你真的记不住吗?还是你不想努力?你又要把原因推卸给生病吗?你到底病在哪儿?你要脸吗? 连星夜,你对得起学校老师的期待吗?你对得起妈妈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吗?你对得起你爸妈吗? 连星夜害怕地捂住耳朵。 不……不要这么说他,他知道错了,他对不起爸妈,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所有人,所以求求你不要这么说他……他好难受…… 他真的知道错了…… 耳朵上突然覆上了一双宽厚的手掌,抵挡了脑海中所有的闲言碎语。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第9章 恶心 “没事了,没事了,你什么都听不到,什么声音都没有,现在放轻松,深呼吸……”楼照林低沉舒缓的嗓音取代了尖锐的斥责。 连星夜双眼缓缓聚焦在楼照林的脸上,闭上嘴巴用鼻子呼吸。 “没错,就是这样,慢慢吸气,呼气……是不是感觉好点了?来,喝点水。” 楼照林端起水喂了连星夜一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被楼照林用手抹去了。 他捧着连星夜的脸,轻声细语地说:“教室太闷了,我们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连星夜疲倦地摇头:“马上要上课了。” 楼照林脱口道:“我们不上了。” 连星夜差点笑出来,但他笑不出来,他早就不会笑了:“老师会说我的。” 他的精神状况短时间内无法再遭受一顿新的批评了。 楼照林没话说了,他没有借口带连星夜随便逃课,除非他此时此刻马上把教室炸了。 预备铃很快响了,快节奏的高三生涯将时间的利用几乎压缩到了极致,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连星夜自然也无法例外。 楼照林脸色很难看,漆黑的双眼里淬着不知对谁的痛恨,像一把拉伸到极致的弓,脖颈的筋在连星夜的眼前跳动。 就当连星夜以为,楼照林就要把课桌掀翻的时候,楼照林忽然又像皮球一样瘪下来。 “如果不舒服,就握住我的手吧。”楼照林将自己的手摊开。 这是他此刻能给予连星夜的唯一的东西了,而且之前每次,他握住连星夜的手时,连星夜的状况好像都会好一点。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连星夜的病情,稍微有那么一点治愈的效果? 然后下一刻连星夜的表现,无情地碾碎了他少年天真幼稚的幻想。 “你的手好像变冷了。”连星夜轻轻地抛下这么一句。 “怎么会,我的手都热得出汗了。”楼照林吞咽了一下。 “是吗,”连星夜静静望着他,漆黑的空洞的眼睛咀嚼着楼照林永远读不懂的痛楚,“但我怎么感觉,没之前那么暖和了。” 楼照林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连星夜心想,他多么残忍,因为自己过得不痛快,便要无情地打击他人的善意。 可是楼照林又懂什么呢?别人怎么会懂他到底有多痛呢?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和他牵个手,他就能好起来吧。 要是真这么容易,全世界的医生只用跟病人牵牵手就能治好他们了,还开什么药呢。 楼照林之前确实给予了他一点温暖,但那又怎样呢,温暖传递的速度,抵不上巨兽黑洞洞的血盆大口吞噬的速度,而且那温暖对比他身体的苦痛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谁会试图用一个小火苗点燃一片汪洋大海呢,是不是好好笑。 而他,现在连那微末的暖意,也已经感知不到了。他太冷了,这一点点施舍般的热度,温暖不了他。 “谢谢你,还是算了吧,没用的。”连星夜笑了笑,或许那根本算不上笑,然后松开了楼照林的手。 …… 楼照林以为这么久了,他和连星夜的关系是不是很亲近了。 但是没有。 楼照林以为他重生了一遍,对连星夜的想法是不是就很了解了。 但是没有。 楼照林以为他牵着连星夜的手,连星夜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但是没有。 他好像看到一只名为楼照林的蚂蚁哼哧哼哧地搬运一座名为抑郁症的大山,还喜滋滋地以为自己多少搬动了一点,低头一看,连星夜早就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在他面前摔得粉碎,连句遗言都没给他留。 不过也是,他算得了什么呢? 在连星夜心里,他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一把刀。 连星夜的骨骼脆得像一捧水,落一片羽毛在上面都能让他泛起粉碎的涟漪,即使那片羽毛的本意,只是想亲一亲他。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把两个人丢进同一个处境,他们的体感也截然不同。 这一刻,楼照林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被他骂过的老师没什么两样。 他们都不懂连星夜。 …… 后来的一整节课,连星夜一直在流泪。 起先楼照林没有发现连星夜在流泪,他坐得那么端正,是全班最端正的,好似天塌下来也不会弯,楼照林也只见过他弯腰呕吐的样子。 直到楼照林发现,老师时不时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向连星夜,他扭过头,才看到连星夜不知何时竟然在课堂上泪流满面了。 他哭得无声无息,连肩膀也没颤一下,眼泪就像丝绸一样流淌下来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眼神却空洞虚无,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多眼泪?他的眼睛疼不疼?他会不会把体内的水流干?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泪流到死? 如果痛苦能够转移就好了,楼照林想用快乐作为交换,然后替连星夜流一辈子泪。 连星夜听不到老师在说什么,他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泪人,他只知道哭。 他不小心对上了老师的视线,他的心脏应该感到刺痛的,但或许他让太多老师失望了,已经麻木了,只是默默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等下了课,他低头一看,这才看清他一整节课都在做什么。 他的草稿本上,居然无意识地画着一个被悬吊在空中的被肢解的人。这个人呈一个“大”字被捆住四肢,脖子被绳子勒断了,只剩下一颗脑袋披头散发地吊在绳子上,一颗眼球掉在地上,另一颗眼球被一根弹簧一样的线连着,那根线是眼球里黏腻有韧性的人体组织。人的鼻子掉了,牙齿也被拔光了,绕着人的身体摆成了一个圈。人的手和腿也被砍断了,然后剁成一节一节。手,小臂,大臂,脚,小腿,大腿,像牙齿一样依次在身体周围齐刷刷摆开。手指也被剁成一根根,从拇指到小指,整齐划一地排列在脑袋旁边。人被横腰截断,两段横切面被他用红笔涂满了血。人的嘴里也都是血,每个断肢的横截面也都是血,还有很多零散的血分布在人的四周,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一样,竟散发着一种残忍的美感。 好恶心……好恶心…… 连星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到厕所呕吐起来,心里升起对自己浓浓的厌恶。正常人会画这种东西吗?他果然是一个怪物。 本子上那些七零八落的肉块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他好恶心,好想吐,内心又恍惚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对自己做点什么的冲动,他就要忍到极限了,从分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忍耐,身体里的血液正叫嚣着喷薄而出,他几乎要爆体而亡了。 他从来不敢在学校那样,学校对他来说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他不想自己肮脏的血玷污了他神圣的殿堂,但此时此刻,他竟幻想自己拿着刀子在走廊奔跑,一边跑一边割自己的手,他要把自己的鲜血涂抹到学校的每一寸土地上。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他面前,温柔地抚摸他的脸,是他唯一的朋友Apollo。 Apollo是一个没有脸的男孩,每当他不勇敢的时候,Apollo都会出现,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你还在等什么呢?”Apollo说,“如果你不敢,就交给我吧。”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梦幻,连星夜失去了一段记忆,是Apollo操控了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买到美术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脚下这块还没竣工的教学楼后面的地上的,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刀子已经深深地没入了他的皮肤表层,像切西瓜一样划拉开,鲜血从裂口里争先恐后地渗出来,鲜红的颜色倒映在连星夜漆黑的眼珠里,连星夜觉得很漂亮,很好看,心情也变得舒畅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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