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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的肉跟猪肉没什么两样,都是白花花的,尤其是刚解冻的,还流着水,黏在手上又腻歪又恶心,用水冲都冲不走那个味儿,刀子划拉时有种黏稠的阻力感,好像一种没有骨骼的动物在恬不知耻地吸吮冰冷的刀刃,他的肉出汗时就是那种感觉。 血很快凝固了一部分,变成了黑红色,不像刚出来是那么好看,连星夜便在伤口的旁边又多划了几条伤口,然后回到第一个伤口,对准那道细长的线插了进去,试图把伤口切得更深。 刀子有点歪,没完全对准刚开始的口子,他的皮被削掉了一点,没割断的皮肤组织牵着他的皮从他手腕里掉出来,在空气里颤颤巍巍地吊着。他好像看到了黄色的脂肪,渗着不同于血的恶心黏腻的体_液,像一群群居的蠕动的虫一样在他的肉里面流淌。 更恶心了。 他疯了一样地用刀子划自己的胳膊,从手腕往上一路到小臂,一口气划了十几道,像是要把之前的都补起来。他恍然不知道停下,整条胳膊都是血,腕关节已经完全看不到一块白皮,血沿着抖动的手指滴到地上,像洗完手后随意往地上掸了掸水一样自然而然。土地张着口,荤素不忌地吃掉了他腥臭的血。那块地先是红色,然后变成黑色,很快,血腥味吸引来蚂蚁,他看到蚂蚁爬上那块又黑又红的土,被没干的血粘在土上,走不掉,蚂蚁的身体于是也变得又黑又红。越来越多的蚂蚁爬上了他的血,密密麻麻的跗节与其他蚂蚁的跗节粘在一起,聚集成黑漆漆的一坨,在半空中、在浸透他的血的土上,细密黏腻地快速挥舞。他的胳膊上也沾满了又黑又红的血。 好舒服,疼痛会麻痹大脑,所有的痛苦都被遗忘在红色的血里,冰凉的刀贴着肉时的颤栗感让人上瘾,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死人,但是又好恶心,没有正常人会割自己的肉,他越是这样越证明他不正常,就越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想一刀把手直接砍掉。 就在连星夜因失血隐隐感到头晕时,有一道脚步声正在朝他迅速靠近,然而他听不到。 直到那双脚走到了墙后,与连星夜相隔只有一个拐角,熟悉的声音绕过了墙壁的阻隔,传到连星夜的耳朵里。 “连星夜,你在那里吗?” 连星夜猛然惊醒,差点没拿住刀。 “连星夜,是不是你?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阴魂不散?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清静?连这种时候都要打扰他! 连星夜浑身的血液倒流,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现在这副样子、这副像怪物一样见不得人的样子,绝对不能被楼照林看到! 脚步声逼近,连星夜用力攥紧刀,嗓音沙哑地吼叫道:“你别过来!”
第10章 恐惧 连星夜跑去厕所的时候,楼照林本来想跟过去的,但是被推开了。之后徐启芳来送饭了,楼照林说连星夜去了厕所还没回来,徐启芳把饭交给了楼照林。再之后,去食堂吃饭的学生结伴回来了,连星夜还是没有回来。 楼照林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他冲出教室,开始满学校找人,思考学校的什么地方可以避开人群,终于在这块破破烂烂的施工地发现了一道落单的人影。 他朝那块墙靠近,刚走几步,就闻到空气里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一开始他没意识到那是血的味道,以为是雨水的阴湿味儿,或是附近人工湖飘来的咸腥的水汽。 直到他看到从墙后延伸出的抖动的影子。 那影子他上辈子追了三年,像追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这辈子在他眼皮底下无数次抖动。全校只有一个人会那样抖动。 是连星夜。 那古怪的腥味在他脑子里忽然有了答案,他的意识瞬间空白了。 他上辈子没见过连星夜的遗体,但他见过电视剧里受刑的犯人。 抑郁症患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指责自己,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像审判一个犯人一样地审判自己,仿佛全世界的错都是他们造成的。 他们把自己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然后毫不留情地对自己施加最严苛的刑罚,恨不得把十大酷刑在身上用一遍。 那么,连星夜正在做什么?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什么事是需要避开老师同学,一个人偷偷躲在没人的地方做的?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开口询问,快速朝墙后面逼近,却被一道嘶哑的吼声制止了: “你别过来!” 楼照林脚步顿了顿,接着红着眼睛一步步朝墙后迈近。 “连星夜,你出来好不好?我们回教室吧,你还没有吃晚饭,刚才你妈妈来送饭了,但是你不在,我就帮你拿着了,今天我让吴向晓给你带了红烧肉,是学校新来的厨师做的,吴向晓昨天吃过了,说很好吃,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连星夜觉得好难受,他听到楼照林的声音就难受。他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人遇到了一个腰缠万贯的人,非要跟他讨论山珍海味,可他根本尝不出味道啊,好不好吃对他有区别吗? 他一想到吃的就恶心,食物在他眼里早就变成了熏臭黏腻的呕吐物,再美味的食物到了他的嘴里都要吐出来,他的身体正在腐烂,连食物都无法在他令人作呕的胃里停留。 为什么要给他带饭?为什么要让他这种糟蹋粮食的人吃饭?为什么不能直接让他饿死! 连星夜手里颤抖的刀再次对准了伤痕累累的手腕,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连星夜身体止不住地颤栗,双腿发软地靠在了墙上。 “我都说了你别过来你听不到吗?!” 楼照林的脚步却不愿意停下来,他在连星夜激烈的抗拒声里坚一步步逼近,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靠近,都好像是拿着一把刀,在往连星夜的身体里捅进去一点。 但他不能后退,他怎么敢后退?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连星夜伤害自己不管吗?! “连星夜,不管你在做什么,现在能不能停一下,跟我回去好不好?马上……马上就要上晚自习了,你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也肯定不会迟到的,对不对,而且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做完,再不回去,晚上可能就得熬夜了……” 楼照林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他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泪水糊了满脸。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恨不得直接跪在地上求连星夜,求他出来,求他跟他走。 连星夜也在流泪,他又泪失禁了,好像在用泪水洗脸,他好疲惫,累得快拿不动刀,又被楼照林的擅自闯入刺激得浑身发抖。 他的自尊早就粉碎了,现在楼照林却连最后一点身为人的尊严都不愿意留给他。 他现在像什么样子啊,浑身都是血,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但他还算是个人吗? 他是一个潜藏在人类中的怪物,现在楼照林要把他揪出来了。 楼照林这是要害死他。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快走吧,别管我了行不行?你滚啊!你他妈给我滚啊!” 哀求变成了怒骂,楼照林仍没有停下。 连星夜的刀刃就快要没入皮肤了,楼照林的脚步在这一刻踏进了墙后。 连星夜猛地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拥抱里,一双炽热的手掌烙印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他的后背传来蚀骨噬心的疼痛,像火在烧,楼照林掌心的温度像硫磺一样渗透进他骨骼的每一个缝隙里,融入他的血水里,沸腾的血液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皮肤被炙烤的滋滋声,他好痛啊,他错了,楼照林哪里温暖不了他,而是太过了,他承受不了这种温暖,他正被脱光了衣服绑在刑架上用火烧,他要被这种温暖烧死了。 少年的身躯在楼照林怀里疯狂抖动,像被风吹打的风筝,楼照林死死攥着断绳末端,不愿意放过他。 楼照林又怎么会知道连星夜的痛,他只知道自己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他拥有全世界最温暖的拥抱,于是他抱住了连星夜。 但他没想过,一株在阴湿的黑暗里默默苟生的植物骤然遭受阳光的直射,是会被晒死的。 连星夜悄然握住了刀的冰凉,像是在灼烧的日光里攥住了仅剩的一抹救命的荫蔽。 楼照林的手臂却在收紧,他终于能够抓住连星夜了,抓住那根断了的风筝线。他沉浸在救赎连星夜的美好夙愿中,却不知少年的骨骼正在他躯体的温暖中缓缓融化。 他像一个偷月亮的人,触碰不到月亮,只能在水里捞,他捧起了一汪水,水里是残缺的月亮的影子,他就好像将月亮也捧起来了似的。 于是,他虔诚而小心地亲吻月亮的影子。 “连星夜,我喜欢你。”楼照林在连星夜的耳畔深情告白。 掌心的刀刃却被猛然攥紧,血珠像珍珠一样一颗颗从连星夜的指缝里渗透出来。 月亮被他吻碎了。 “连星夜,我喜欢你三年了,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喜欢你,但是我以前太蠢了,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意,当我察觉到的时候,我的眼睛早就黏在你身上拿不下来了,世界上还是有人关心你喜欢你的,你从来都不是孤独一人,因为我一直在你的背后默默看着你,关注你——” 楼照林亲昵地吻在连星夜的发梢,缓缓松开拥抱,瞥到连星夜的掌心时,话音戛然而止。 连星夜掌心正紧紧地攥着刀刃,随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往掌心的深处握了进去,血在他的拥抱里无声无息地坠落。 他在告白,连星夜却在他的告白声里自残。 “对不起,连星夜,你是接受不了男生吗?我没想逼你,你不用这样,只要是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强迫你……你把刀给我好不好?” 楼照林哭着朝连星夜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连星夜的手指。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他鼻子里全是连星夜血的味道,血腥味太浓,每一次吞咽口水的时候都好像把血吞了进去,他的嘴里也充满了连星夜血的腥味,舌尖黏腻腥咸,他好像吃掉了连星夜的血。 两个人都在颤抖,两个人都在流泪。 连星夜的手臂脱了力,楼照林没费什么劲儿就把连星夜的刀拿走了。 刀上全是血,楼照林拿着刀的手在抖,他用卫生纸把刀包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牵连星夜的手,连星夜没有拒绝,只是他在看到连星夜破破烂烂的手臂时,眼睛再度被酸涩侵蚀。 他要赶紧在晚自习之前去校医院买一些碘伏回来。 掌心里的手一片冰凉,楼照林感觉自己好像牵着一具尸体,连脉搏都几近于无。 他心头突然冒出恐惧,他觉得连星夜是不是已经死了,重生以来的一切都是他在做梦,他在梦里牵着连星夜的尸体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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