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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启芳之前从唐兰茹嘴里也听过类似的话,现在再一次听到,不免产生了一些纠结。 连班主任都说了,既然他们劝不动,不如去让心理医生劝劝,徐启芳觉得有点道理。反正他们现在好话赖话都说尽了,连星夜也听不进,不如带他去医院看看,死马比活马医,也比在家里一直混着好啊。 不过在她纠结出个结果之前,徐启芳搬来的第二个救兵到了,是连星夜的大伯。 连文忠头上有一个哥哥,比他大十岁,以前当过干部,现在退下了,也低不下干部发号施令的高高在上的头颅。 大伯与爷爷一脉相承,和连文忠更是亲兄弟的臭味相投。 “抑郁症嘛,我当然晓得啊,”大伯是一个刚愎自负的人,什么都听说一点,但又什么都不了解,最喜欢晃着肚子里的半碗墨水,四处炫耀他广博的学识,“现在的人闲饭吃多了,又没事儿干,成天东想西想,可不就把脑子想出毛病来了吗?你看我们以前,过得那么苦,能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哪有心思想别的。” “是啊,现在的孩子就是想太多,身在福中不知福,什么奇奇怪怪的毛病都出来了,不就不开心吗,居然还搞出个名字来。”连星夜的一家子现在知道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个正经称呼了,叫抑郁症。 大伯挺着肚子,跗着掌,跟个弥勒佛一样,笑眯眯地总结道:“说白了,不就富贵病嘛,有钱人才得的,没钱的光想着填饱肚子去了,哪还有心思搞什么抑郁啊。” 外婆没上过学,大伯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解地嘟嚷:“我们家也没那么有钱啊,这孩子怎么还抑郁呢?” 连文忠说:“我看还是打得少了!” “哎呦,也不能这么说,现在这个时代啊,跟以前不一样了,棍棒教育行不通了,还得照顾孩子的情绪,”大伯一锤定音道,“星夜他不是想去医院看病吗?正好我开车,把他带去省里的医院瞧瞧,总比他一直在家里闲着好啊。” 这么多天以来外婆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红润,心安道:“还是做大哥的体贴啊。” 家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夸赞大伯渊博的见识和顾家的心善,一家子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然而没一个人记得,三天前,他们还对着连星夜的“懒病”又哭又闹,发疯撒泼,几乎比连星夜这个抑郁症患者还要癫狂。 连星夜说自己得了抑郁症,没一个人听,没一个人信,因为他是一个孩子。 唐兰茹说连星夜得了抑郁症,徐启芳勉强听进去了,因为唐兰茹是一个大人。但徐启芳又没放在心上,毕竟唐兰茹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外人,和他们家非亲非故的。 班主任和大伯说连星夜得了抑郁症,连星夜家里终于听进去了,也信了,那可是孩子的老师和大伯啊,一方是传道解惑的师长,一方是家里的亲戚,他们说的话,有分量,要听,要信。 荒唐吗?连星夜夙夜不眠的苦苦哀求,在大人耳朵里,甚至比不上亲戚之间的一次随口的谈笑。 …… 大家庭的主心骨来了,连星夜的小家庭好像一下子安了心,连星夜去医院看病的日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就像当初不相信连星夜得了病,对着他又打又骂却从没想过问问他的想法一样,此时勉强相信他生了病,又急吼吼地要把他拖去医院,却仍然没想过问问他愿不愿意。 孩子生没生病,是大人说了算,去不去医院看病,也是大人说了算。 至于孩子的想法?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想法?一个小孩子,没有社会经验,又没有独立自主的能力,能做什么主?不都是听大人的嘛。 大伯亲自找了医院,挂了号,请了假,就等着那天到了,把连星夜一家子带出去。 一切都进展得如此顺利,然而连星夜却突然一改常态,不愿意去了。 徐启芳说:“星夜啊,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医院看病吗?现在大伯一家的特意请了假,说要把你带去医院,你怎么又不去了呢?你这不是闹着玩儿吗?让别人心里怎么想?你不能白白作贱人家的心意啊!” 外婆说:“乖孙啊,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就算不愿意去看病,跟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啊,一直闷在家里,没病也会闷出病来啊。” 连星夜嗓音冷得像冰,直白又冷漠地说:“我不喜欢大伯,就算我要去医院,我也会自己去,不需要他带我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大伯一家子也是好心,特意跑来关心你,你怎么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呢?” “就是啊,大人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请了假说要送你去看病,你别不知好歹啊!” 连星夜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皮抠烂……不行,他不能当着家里人的面发神经:“是我逼他们来关心我的吗?是我求着他们送我去医院的吗?你们难道觉得大伯是真心关心我的吗?他只是喜欢出头露面罢了!他只是想借由把我送去医院这件事来展示自己宽阔的胸襟和对待亲戚大方善良的态度!他就是好面子,喜欢在亲戚面前耀武扬威!我就是一个工具人!我不相信他这种人会把我带去什么很好的地方,所以我绝对不可能跟他一起去的!” 连星夜的堂姐,大伯唯一的闺女,比连星夜大十岁,如今奔三,却从未谈过恋爱。大伯为了逼堂姐结婚,假装发病住院,把过年都不愿意回家的堂姐骗了回来,结果要把她抓去相亲。堂姐不愿意相亲,扭头就要走,结果大伯爬到医院的窗台上,说只要堂姐敢踏出房门一步,他就直接从楼上跳下去,甚至还说出了“就算结了又离婚也得给他结”这种荒谬至极的话。 这样不把孩子当人的人,连星夜怎么敢信他?他看到大伯的脸就恶心,他替他的堂姐恨着大伯的无情。 徐启芳和外婆就像天塌了一样,用一种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连星夜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思想怎么能这么歹毒?别人好心关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用这么恶毒的话骂你大伯呢?他可是你的大伯啊!不为你好,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 一家人因为连星夜的冷漠伤碎了心,他们想不通啊,小时候的连星夜多么活泼善良,怎么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这么恶毒的人呢? 于是,越来越多的救兵被家里搬来了。 接下来的每天,连星夜的家里都有无数的人进进出出,热热闹闹,恨不得敲锣打鼓,载歌载舞,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擅自打开了连星夜的房门,无论他是躺在床上,还是坐在地上,无论他是在哭,还是在发呆,无论他是睡了,还是醒着,只要是有人来了,连星夜就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承受人们的嘘寒问暖,承受人们或真心或敷衍的关怀和爱护。 有连星夜的堂叔,堂姑,有连星夜的叔父,叔母,有连星夜的表叔,表姑……这些往日只能在过年才能看到的亲戚,此时却像闻到臭味儿的苍蝇一样全都蜂拥而至了。 这个平日漠不关心、互不联系的大家庭突然因为连星夜的抑郁症而万众一心了。 恍惚间连星夜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这些人是来参加他的葬礼的,否则怎么会这么热闹。 每一个到家里的人,首先都会坐在客厅里,和连星夜的一家子手牵着手,听他们诉苦。 “星夜几天没上学了啊?”“有一周了吧。”“一个高中生,怎么能不上学呢!学习才是学生的本分啊!”“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人交流,不得把自己关自闭了!”“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小时候多乖啊,谁知道长大成这样!”“叛逆期到了吧?你们啊,还是太惯着他了,打两顿就好了!”“孩子都是上辈子欠下的债啊,今生就是来讨债的!”“他生的那个病叫个什么来着?抑郁症?”“还真是稀奇,现在的人,不开心都算个病了。”“劝不动啊,怎么劝都劝不动,好好的家人,搞得跟仇人似的!” 这一波人走了,又换一波人来。 “听说星夜他生病了?”“哪儿的话啊,就是闲的,叫个什么抑郁症。”“我们这些落伍的老人家算是搞不懂现在孩子的心思了,好吃好喝跟供菩萨一样供着,还抑郁了。”“现在的孩子就是太自私,一点都不顾及家里人,心里只有他们自己。”“我们那个年代哪有什么抑郁症啊,我看就是玩手机玩的!”“小孩子又不愁吃穿,哪有什么压力?你们还是太溺爱了,让他吃点苦就不抑郁了。”“现在的孩子一个个娇生惯养,丢到我们那个年代估计活都活不下去!” 这些人嘴里说着是来看望连星夜的,却一直坐在客厅和连星夜的家里人讲八卦,讲的当然都是连星夜的八卦。从他小时候多么乖巧听话,多么聪明懂事,讲到现在多么叛逆冷漠,多么喜欢给大人惹麻烦;从他以前成绩多么优秀出众,讲到他现在有多么不爱学习,多么不听老师的话;从他小时候多么活泼开朗,讨人喜欢,讲到现在长大了成天板着个死人一样的脸,性子阴沉又不喜欢笑,像一家子怎么欠了他似的。 亲戚们一波又一波地来,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连星夜的抑郁症,问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为什么不懂事,连星夜的家里人便一遍又一遍地诉苦,诉说着那让人无法理解的病,诉说着连星夜翻天覆地的变化,诉说着孩子的不再开朗与乖巧。 完了,连星夜一家子获得亲戚们的一句“这段时间可真是苦了你们了”。 于是他们便抹着眼泪回一句“就是啊,好好的一个家,被搞得鸡犬不宁的,几天几夜都睡不好觉啊,孩子不懂大人的心啊”。 连星夜觉得自己应该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猴,或者是地摊上的一个废旧品,也可能是垃圾场里被拾荒者挑挑拣拣的一个垃圾,反正怎么都不应该是一个人,因为怎么可能会有一个人会这么没有尊严地被一群人翻来覆去地评价和谈论呢? 外婆甚至掏出了连星夜的草稿本,打开来给亲戚看,一边红着眼睛说:“我们啊,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看看啊,好好的孩子,居然在本子上画这种东西!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写出来的话吗?说什么,好想死啊,不想活了啊,想把所有人都杀了,这也太吓人了啊!该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吧?” 亲戚们纷纷瞪大眼睛,没想到他们家还能拿出这么稀奇的东西,一个个好奇地探出身子想凑近些看。 连星夜的心脏像突然中了一枪一样,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尖叫着冲出房间,一把将自己的草稿本抢了回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恶魔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满脸无辜又讶异的外婆,眼里充斥着被背叛的难以置信和痛苦失望。 “外婆,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拿给他们看?这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东西吗?还有你们说的那些事,那些不都是我的隐私吗?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吗?你为什么见一个人就要拉着那个人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你是没有别的话能说了吗?你有没有在乎一下我的感受?这些话是非说不可吗?我说了多少次如果一定要说我的闲话能不能不要被我听到?你们说的什么我在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我又不是聋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在讨论我的什么,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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