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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启芳坐到连星夜身旁:“星夜,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啊?见到大伯也不打个招呼?” 连星夜突然感觉左手有点抖,只能用右手抱住左手,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大伯。” 大伯笑着应了一声,从后视镜里望进连星夜呆傻的瞳孔里:“星夜啊,是我突然说要跟你们一起走的,你别怪你姑姑,她是我妹妹,当然只能听我的,你姑姑她一个女人,开那么久的车多累啊,正好我跟着,还能在路上跟她换一换,你也体谅一下,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连星夜也不可能真那么不懂事地非要把大伯赶走,这毕竟不是他的车。 他仍然不敢相信他的姑姑背叛了他,但这么一点小事儿,说背叛也太过了,显得他愈发小肚鸡肠,小家子气。连星夜心里觉得不舒服,索性闭上眼睛,假装睡去了。 徐启芳顺了顺连星夜的头发,在他耳边悄悄地絮叨:“这回出来,你什么也别多想,就好好放松,知道吗?” 连星夜不想说话。 一路上,车里都静悄悄的,气氛压抑得近乎诡异,连星夜清楚,这是他一手造成的。 没一会儿,这群人估计以为他睡着了,又开始当着他的面说闲话了。 徐启芳唉声叹气道:“真希望他这回回来后能收收心,别再折磨我们了。” 姑姑说:“这孩子也是挺可怜的,以前成绩那么好,突然下降,肯定也不甘心啊,心里堵久了也会闹出病来的。” 连星夜忽的睁开眼睛,沉默地从包里掏出了耳机,戴在了耳朵上,随便点了一首歌,再次闭上眼睛。 徐启芳和姑姑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徐启芳摸了摸连星夜冰凉的脸,从椅子缝里掏出来了一个小毯子,轻轻盖在了连星夜的身上,随后剩下的路上都没再说话了。但这些连星夜也无从得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连星夜被徐启芳从浑浑噩噩的梦境里喊醒了,说他们到了。 连星夜刚才梦到自己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漆漆的楼梯上一直爬一直爬,胸口像灌了铅一样喘不过气,感觉自己差点累死在爬不完的楼梯上。他又在大白天梦魇了。 现在醒来,连星夜的双腿就跟真的爬了楼梯一样酸软飘忽,脑子也不清醒。他被徐启芳牵着手走,直到听到周围轰轰闹闹的人声,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居然被带进了医院大厅! 连星夜甩开徐启芳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突然就不走了:“不是说要去华大看月季吗?我们为什么会来医院?” 徐启芳哎呀一声,扫了一眼四周,脸上有点过不去,但还是好声哄着:“你别那么敏感,之前不是说你的腿有点肿吗?来都来了,就顺便来看看,看了就走,我们也不多留,听话。” 要是放在往常,徐启芳肯定就要说“你这么大人了,别在这儿耍小脾气,丢不丢人啊”这种话了,今天不知怎么,突然改了性子,这让敏感的连星夜本能地警觉,觉得他们别有用心。 但姑姑也牵着他的手,好声好气地劝,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甚至周围已经有大人朝连星夜投来了嫌弃的视线。 连星夜脸上挂不住,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姑姑,抿着唇问:“真的就只是看腿吗?” 姑姑满眼真诚:“真的啊,不信的话,你跟我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连星夜半信半疑地上了楼,挂了号。 真的只是单纯地看腿。医生让他把裤腿撸到了膝盖上,抱着他的腿又摸又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开了一些单子,让他去检查。 大伯说:“医生啊,我们大老远从别的城市过来的,您看看方不方便开个住院,孩子这两天检查也方便。” “行吧,我们现在的床位也不吃紧,他这种情况,留下来再观察一下不是不行。” 连星夜不明白只是腿上有点浮肿,为什么还要住院,他甚至责怪起医生来,觉得医生的评判轻率又荒谬,十分离谱。但他被一群大人扛着,跑东跑西地做着检查,又是抽血看肾,又是拍片子,一整天下来精疲力尽,只好在医院睡下了。 医生嘴里所谓的床位不吃紧,就是在已经挤满了人的屋子里,又加了一张折叠床,甚至连块隔开床位的遮挡布都没给他留下,让他十分没有安全感。 连星夜像一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医院硬邦邦的床单上,被子也硬得像纸壳,跟他还真是天生一对。 医院的床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人们说这是消毒水的气味,但连星夜却觉得,这更像是生命的气味。 一床惨白的被子,不知盖过多少被病痛折磨过的人们的身体,它吸收了无数凄惨痛苦的哀嚎,见证了无数渺小的生命来了又走,如今这床被子又盖在了他的身上,他也成了被见证苦难的人之一。 大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和其他大人迅速打成一片。 三个大人以连星夜的腿为谈资,和病房里的其他家属交换了自家病人的隐私,谈笑间便其乐融融了,留下一群病患麻木地垂下眼。 一个人一旦生病了,不只失去了自理能力,仿佛连尊严也一道失去了,也难怪很多老人宁愿死在家也不愿住院。 晚上,吃了饭,徐启芳在连星夜的床位旁边又加了一个床位,成了陪床。姑姑和大伯则去找附近酒店住了。 连星夜觉得自己不需要陪,让徐启芳也出去住酒店,但徐启芳说什么也不愿意,说他一个小孩子一个人在医院里多孤单啊。 连星夜觉得有点好笑,他在妈妈的心里好像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觉得他不听话的时候就说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不懂事,觉得他做不了主的时候又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隔壁床的点滴声应和着耳朵里的鸣叫声响了一整晚,连星夜一夜无眠。 第二天白天,连星夜在梦魇的沉沦中被一片喧闹吵醒,他的主治医生领着一大群实习学生从屋外热热闹闹地闯进来,像蝗虫过境一样依次走过每个病床,把病人们围得水泄不通,让实习生们来回折腾一顿后,便去往下一个病床,留下被打扰的病人满脸难堪地闭上眼睛,逃无可逃。 这一大群人很快来到了连星夜的床位。 主治医生说:“把裤子脱了,腿露出来。” 于是,连星夜当着一大群男男女女的医学生的面,脱了裤子,只穿着内裤,露出两条腿。 有女生发出了惊叹。 连星夜身体开始发抖,双手用力攥紧了腿下的床单,掐得手指骨的关节都白了。 徐启芳怜惜地摸了摸连星夜的手:“是不是有点冷啊?医生,麻烦快点吧。” 医生扫了他一眼,一语道出真谛:“男孩子还这么害羞,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 实习生们偷笑起来。 连星夜脸上惨白一片,他死死埋着头,无声地瞪大眼睛,身体僵硬得像木棍,感觉医生冰凉的大手像某种滑腻的冷血动物一样在他腿上摸来摸去,让他恶心。 医生掰着他的腿,一会儿折起来,一会儿抻直开,一会儿往左边侧过去,一会儿又往右边侧过去,就像在摆弄一块案板上白腻腻的肉,一边在连星夜肿胀的腿上按下一个个凹洞,一边对着他的腿指指点,身后那群一大早就被拖起起上班的实习生就耷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在本子百无聊赖地上写写画画。 完事后,医生指着连星夜大腿上斑斑驳驳的伤痕,竟是大咧咧地直接问:“你腿上的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徐启芳脸色变了变,拉过被子盖住了,估计也觉得没脸见人,眼神躲闪道:“哎呀,小孩子学习压力大,没事儿挠的。” 医生满眼不信:“光挠都挠成这样啊?有空带他去心理科看看吧。” 连星夜心脏骤然一缩,感觉自己像是被当着整个病房人的面打了十几巴掌似的,脸上突然传来火烧火燎的痛。 徐启芳一边弯腰谢着医生,一边将这一大群活阎王送走了,回来后,也只是默不作声地背朝连星夜,站在他跟前,帮他挡着,好让他把裤子悄悄穿上。 他们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连星夜腿上的伤,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来普普通通看个腿,其他什么病也没有似的。 中午,姑姑和大伯带着中饭回来了。连星夜吃完,又做了一点零碎的检查。 期间,姑姑消失了一会儿,徐启芳只说她去上厕所了,等姑姑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什么科室的叫号单,凑到徐启芳耳边说:“还有两个就到了,现在上去正好。” 于是,徐启芳牵着连星夜的手,站在连星夜的左边,姑姑扶着连星夜的肩膀,站在连星夜的右边,大伯则用自己肥胖高大的身体挡在连星夜的身后,一家子人像押送犯人一样将连星夜团团包围,押送到了楼上,广播里正好叫到了连星夜的名字,连星夜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这是看什么的科室,便被一家子连拖带拽地拉了进去。 这一群人表现得那么自然,一连串的动作是那么行云流水,直到连星夜被大伯按着肩膀坐在了诊室的凳子上,听到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医生用冷冰冰的口吻问道:“说说看吧,你是什么情况?” 连星夜才终于像从梦中惊醒一样,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哪里。 他一下子呆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往脑袋上猛敲了一棍子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随即,他用一种充满了被背叛的难以置信的目光缓慢地挪向了姑姑,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骤然说不出一个汉字,发不出一点声音。 困惑,愤怒,悲痛,失望……种种情绪在他的胃里撕扯,他想站起来咆哮、嘶吼,想把眼前的一切掀翻、撕烂,想冲到姑姑的面前掐住她的脖子狠狠质问她—— 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欺骗他?为什么要随意给他承诺又若无其事地毁掉?如果真的想带他来看病,为什么不能好好跟他商量?一定要用这种诱拐的方式把他骗过来吗?难道他是那种不听人劝不讲道理的野蛮人吗? 姑姑依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嘴脸,抚摸着连星夜的手那般柔软,真心疼爱着他,却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 “星夜啊,我就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来看看,你不是一直都想解决一下心理问题吗?正好这趟过来了,把该解决的一切都解决了,也不枉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你说是不是?” 这一刻,连星夜突然醒悟了,原来姑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人,和其他的大人没有什么两样,就算伪装得再漂亮,也不可能真的与一个孩子的内心感同身受。 可是大人在变成大人之前,也是孩子啊?为什么没有大人能理解孩子的心呢?是只要长大了就会变吗?那他可以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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