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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哑然。他无法说出口,一个人如果下定决心去死,就算他今天没死,明天也会死的。 唐兰茹心疼地抱住楼照林的脑袋,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下地拍打他颤抖的肩膀。 问话到这里,除了继续伤少年的心,也问不出什么了,警察明天会调查沿路监控,走访商场的销售员,确认楼照林的话是否属实。 …… 主刀医生直到天蒙蒙亮,才从急诊室疲惫地走出来,因为碎骨头有点多,清理起来花了一点时间,而且一次还清不干净,之后可能还得做多次手术,以后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当然,只要人还活着,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主刀医生说:“幸好当时车刚开起来,速度不算太快,幸好冬天衣服穿的多,幸好地上的雪是新下的,还没有凝成冰,给了一些缓冲,好歹救回来了。” 说到这里,连医生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幸好加起来,才能正好救一个人的命?然而更多的人,却连一个幸好都没有。 生命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每个人都只有一次,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而楼照林这个荣获重生机会的幸运儿,此刻只想冲到外面雪地上给老天爷狠狠磕一个响头! 感谢这场大雪救了他的爱人!感谢老天爷的怜悯!无论是可怜他,还是可怜连星夜,活下来了就好……只要活下来了就好…… 医生揉了揉眉心,接着说:“只是患者的求生意愿很微弱,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维持他基本的生理体征,想要病人快点好起来,还是需要你们亲人进行引导——” 这时,从连星夜家里回来的一个警察悄悄凑到医生耳旁,对他说了一些什么话。 医生望着这对夫妻的眼神缓缓变了,嗓音也冷了下来:“不过你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听说孩子就是因为家长才自杀的,为了避免前期出什么意外,我的建议是你们尽量少和他见面,即使见面也少说话,主要是怕你们刺激到他,毕竟人是我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 徐启芳和连文忠的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两个人都从头到脚写满了无地自容。身为孩子的亲生父母,居然被医生说最好不要看望!这爹妈当的到底有多失败啊? 楼照林当即站出来问:“请问我可以进去陪他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他的同学吗?和他的关系怎么样?最好还是让和他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或亲戚来一下。” 楼照林毫不犹豫地说:“我是这个世界上跟他关系最好的人。”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地承认:“我是他的男朋友。” 他已经听说了,连星夜是因为出柜,才被连文忠骂去死的,那他这个出柜对象,没道理还要躲在一个病人身后藏着掖着。 “你说什么?!”徐启芳和连文忠两个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医生眉梢一挑,心里“哟”了一声,面上漫不经心地点头道:“男朋友可以。” 连文忠居然当着警察的面就想冲上来打人:“艹你妈的!原来就是你这个狗日的勾引了老子的儿子,就是你把老子的儿子教坏了是不是?” 楼轻鸿赶紧把楼照林护在身后。警察上来把连文忠拽住了,对他口头警告了一次。 徐启芳尴尬又复杂地望着楼照林,这个满脸写着担忧的孩子不知道,她在几小时前,还想把责任推卸给他。 唐兰茹冷脸道:“连先生,请自重,您是想在法院见吗?” 连文忠眼睛瞪得像铜铃,隔空指着楼照林的鼻子怒骂:“你儿子他妈的喜欢男人!你难道不生气吗?你想让你家里绝后吗?!” 唐兰茹一脸无所谓道:“我家又没有皇位要他继承,他想喜欢谁喜欢谁,只要不作奸犯科,违法犯罪,我都支持,而且同性恋在2001年就从中国的精神病分类目录中删除了,连先生,请问您是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吗?” 翻译一下就是——你他妈没上过学吗? 连文忠还真他妈没上过学,一下子被梗得说不出话,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上狰狞得像一头盛怒的老牛。 警察厉声说:“连先生,三次口头警告了,不要让我们对你进行强制措施!” 医生的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麻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医院有医护人员看着,不会有事的。” “走吧,我们先回家吧,”唐兰茹摸了摸楼照林的头,牵起他冻得冰凉的手,楼照林从小就火气旺,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手脚冰凉过,她内心酸涩,“星夜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先回家休息,明天再送你来看望他,好吗?” 楼照林乖乖点头,甚至礼貌地对徐启芳和连文忠告了别。 唐兰茹微微有些诧异,她本来还怕儿子会跟这家人打起来。这个曾经一腔热血、埋头猛冲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徐启芳脸上愈发尴尬,缩着双手,往旁边让了让,眼神忍不住偷瞄了唐兰茹一眼。 唐兰茹对上徐启芳的视线,朝她冷淡地点了点头。她实在不理解,星夜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会被这家人养成这样? 徐启芳慌忙收回视线,他想起曾经唐兰茹对自己说过的话了。唐兰茹提醒过她,让她小心抑郁症,让她带连星夜去看病,否则出事了后悔也来不及了。结果她现在真的后悔了。 徐启芳至今仍无法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一种心情不好就会去死的病?而她作为一个母亲,面对另一个把儿子养得如此优秀的母亲时,又不可自拔地感到难堪和丢脸。 她根本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只跟他儿子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女人,竟然比她这个亲生母亲还要理解她的儿子。 …… 主刀医生把警察叫到一边,讲了一下目前的情况,顿了顿,犹豫道:“那孩子的手腕完全没有一块好肉,腿上,腰上,甚至还有胸前,全是锐器造成的伤,有刀伤,有针孔,甚至还有自己的咬痕和掐痕,背上也有烫伤,不过看样子已经过了好多年了……” “是抑郁症,”警察红着眼睛说,“我们去他家看过了,在吃抗抑郁的药,基本可以判定是自杀了,不过等孩子醒来后,还得找他问问。” “听说孩子的妈妈还是一个老师……”医生没说下去了。 此时,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被这家人养成这样? …… 当晚,楼照林又一次梦到上辈子了。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他回到家后,整个人都恍如隔世。今天经历的一切,比他两辈子加起来还要漫长。他在黑暗中痴傻傻地独自坐了很久很久,大脑一片空白,梦游似的,直到站起来时差点摔倒,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开灯。 但他又的的确确睡着了,还做梦了,他好像是哭着睡着的,他把自己哭晕过去了。 这回的梦里,他不在葬礼上,也不在灵堂上,更没有躺在连星夜的棺材里,而是走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小镇上,手里牵着一个人的手。 他的胸口充满了愉悦的感觉,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虽然他看不清身旁那个人的脸,但他确信,他深爱着这个人。 他们手牵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路过水光潋滟的河流,踏入锣鼓喧天的盛典。他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跳上舞台,在耀眼的舞台上为他心爱的人高唱一首歌,整个市集的少女们都朝他倾慕地望了过来,但他满心满眼里只有站在台下的那一个人。 梦里的他好像忘了什么,但他依然过得那么幸福,那便代表,被遗忘的东西并不重要吧。 他和他的爱人那么相爱,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然后拥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偶尔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有的问题甚至幼稚到类似于喜欢吃甜月饼还是咸月饼。但每次吵不过一天,他们就会立刻找对方道歉。每次去道歉时,他们都会撞到正要来道歉的对方,他们会一起愣住,然后相视一笑,抱着对方在床上打滚。 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到了老年,他们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他们则搬到了一个风景宜人的小镇里,那是楼照林曾为他的爱人高歌过的地方,他们依然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每天手牵着手,一起去江边看日出日落,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摇,或者在外面随便溜达一天,然后手牵着手回家。 他的一生过得好快,好像短短五分钟就过完了。 不过在很偶尔的时候,楼照林会望着漫天的白雪出神,又或是对着街边的大头贴机器流泪。 可上辈子的他,从未在雪里拥抱过某个人,也从未在拍照的那一刻与某人接吻。 他的脑海中会突然浮现一个名字—— 连星夜。 连星夜……这是谁? 时光已过去半多个世纪,他的人生中走过了太多太多的人,他不需要每一个人都记住。 这人可能是他以前的同学,也可能是在国外旅游时偶尔遇到的华人,还可能仅仅是一个搭讪过的路人,亦或是……他年少的恋人。 不,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恋人,那只是一场青涩懵懂的暗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曾知晓。 年少的时光那样短暂,不过一场冬雪,不过一片烟火,不过相机按下的那一瞬间。与漫漫人生路相比,就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一样不起眼。 时间会告诉他一个道理,原来,从来没有人没了谁就会活不下去。这个人没了,他可以换另一个人去爱,就像父母没了孩子,他们也会选择再生一个。没有谁是真正无可替代的。 即使他人生中没了谁,他可能会在一开始难过一段时间,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他从来都是一个坚强的人,他会很快走出来,用越来越多的快乐和幸福覆盖悲伤疼痛的回忆,直到他垂垂老矣时,回看那些悲痛的记忆,却连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伤心,都恍惚不记得了。 即使他曾经失去了谁,他依然可以把自己照料得很好,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幸福。 即使没有连星夜…… 不!他不能没有连星夜! 楼照林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手里仍攥着那两张大头贴。 他看到这两张大头贴就害怕,一看就忍不住想起那从余光里滚过去的人形,想起那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的少年,他甚至干呕了,却仍不愿意把照片扔掉,只因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那么幸福,那么甜蜜,一点也看不出来要寻死的样子。 没有什么狗屁即使!没有什么狗屁忘记!他死都不会忘记连星夜的名字! 他只会牵连星夜的手,只会和连星夜争吵吃甜月饼还是咸月饼,只会和连星夜一起在床上抱着打滚,只会和连星夜一起去江边看日出日落,只会和连星夜一起坐在摇椅上慢慢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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