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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桓之解释道:“谢师兄,你这是中了瘴毒。这山中多瘴气,一旦吸入过多易昏迷,有致幻效果。还好有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是吗?”谢以令揉了揉太阳穴,从地上坐起来,余光里看见一抹绿影。 他仰起头,看见柳微缘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梦里那张傲气十足的脸与眼前的这张重合,谢以令心里不免有些复杂。 “谢师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青衣散人,柳微缘柳公子。” 顾桓之见二人互相看着谁也没开口,又解围道:“柳公子,这两位分别是南归的扶风道长和他的徒弟,在下顾桓之,与他们二人一道同行。初来乍到,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被遗漏的阿四脆生生道:“我叫阿四!” 柳微缘淡然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脸色已经惨白的南宫赐身上,微微蹙眉,道:“你体内有七阳毒?” 谢以令闻言,再顾不上什么脸面,忙问道:“你能救他吗?” 柳微缘点了点头,竟出奇地好说话:“走吧,跟我来。” 几人一听,明白这就是答应了,赶紧跟在人身后。 熟悉的石屋再次出现在眼前,谢以令有一瞬恍如隔世。 多年过去,这一次的石屋终于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石屋外,谢以令与顾桓之正坐在石凳上等待。 眼见日挂西树头,谢以令脸上藏不住的心急,强作平静地数飞过的鸟雀。 一阵风吹过,他下意识回头去看,石屋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了。 谢以令脚下一用力,猛一站起身,走进了屋内,进了屋却不见柳微缘的身影。 紧随其后的顾桓之道:“我去后院看看吧。” 谢以令点点头,看向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的南宫赐,问道:“师尊,怎么样?” 南宫赐坐在床边,挽了挽袖子,露出伤口,上面的痕迹短短几个时辰已淡了许多。 “这应该不会复发吧?”谢以令凑近瞧了瞧,有些担忧问道。 “应该不会,尸毒大部分都清理干净了,只是还有些余毒,需要用药,外敷内服,才能逼出。”南宫赐轻声说,“不用太担心,药不难找。” 谢以令看完了伤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二人一时无话,彼此眼神在空气中偶然交汇。 “没、没想到,”谢以令清了清嗓子,“这青衣散人竟如此菩萨心肠。” 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么一句。 南宫赐垂着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悦色:“的确有些意外。” 石屋后还有一方小院,顾桓之刚一踏进去便被一株紫微草夺去了目光。 “这株紫微草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他俯身细看道。 “他可比你的年龄都大。” 身后传来柳微缘的声音,顾桓之扭头去看,见他正端坐在一块状似凳子的石头上,用石臼捣药。 那装药的器皿,形状大小看起来都十分入眼,显然是使用过多年的东西。 柳微缘已换了一身浅色青衣,头发微微松散,发间随意插着几根细青竹枝。 柳家世代以文墨为生,即便成了散人,柳微缘举止间亦透露出一股书卷气。 “柳公子常年在山中,就不觉苦闷?”顾桓之信步走过去,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柳微缘神情闲适道:“苦闷什么?” 捣药声有间隔地一下又一下响起,随着他的力度忽大忽小,听起来竟也十分悦耳。 顾桓之耸了耸肩:“我常年被关在日月灵台,关怕了。如今只想四处云游,潇洒自在一回。” 柳微缘将草药捣成薄饼状,用一块薄布覆住,轻轻取出。 顾桓之这才看见,地上还放着一只白碗。 柳微缘手上灵力轻运,草药汁渗透薄布,落入碗中。 他端起碗,似随口一问:“顾三公子觉得,何为自在?” 顾桓之想了想道:“没人限制我的来去,也没人左右我的想法。” 柳微缘笑了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碗:“把这药汁看做水,看着好像是碗困住了水。但事实上,水是抓不住的,无论你用何种方法,也改变不了。” “你若本是自由,又何必寻求,谁也困不住你。若本不自由,在不在碗中,都无济于事。” 柳微缘起身,拿着那薄布跟药汁闲步出了院子,只余顾桓之一人,愣愣待在原地看他离开。 柳微缘端着药进屋,径直将手上的东西一并递给了谢以令。 “这草药敷在伤口半时辰,药汁拿去煎,两碗水煎成一碗。” 谢以令赶紧过去拿药,点头应下。手上的草药仅巴掌的一半大,他掀开薄布,将草药轻轻敷在南宫赐伤处。 “师尊,药敷好了。我先去煎药。” 说完,他端着碗转身,正要走出门,突地听身后南宫赐闷痛一声,连忙回头。 南宫赐口渗鲜血,胸前白衣已被染得乌红一片。 谢以令心头一凉,忙放下药碗,上前查看。 南宫赐面如纸色,双目紧闭。谢以令抬手,手指微抖,去探他的鼻息,竟是已呼吸细微。 谢以令浑身都冷了下来,慌心又慌神。他张口,声音竟在一瞬间哑了:“柳公子!柳公子!” 柳微缘离得不远,听见谢以令的声音很快进了屋。 顾桓之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况登时明白恐怕不妙。 谢以令见柳微缘凑近了查看,眉头渐蹙,缓缓道:“他体内除了七阳毒,还有另一种毒,只是藏得太深,不易察觉。” 谢以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微颤:“连紫微草也没用吗?” 柳微缘解释道:“其实紫微草并不能解七阳,七阳之术阴邪至极,彻底根治只有还灵叶。恰巧我这里有,先前的草药,用的就是它。” 谢以令一听,追问道:“另一种毒是什么?需要什么药?我现在就去找!” 柳微缘探了脉,又用灵力仔细查看一番,神色有些复杂道:“此毒,恐怕棘手。” 顾桓之道:“柳公子尽管开口,不管需要什么药,我们都会尽力去找。” 柳微缘收回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扶风道长所中之毒,乃是咎由自取。” 谢以令倏地抬眼盯着柳微缘,听见他缓缓道:“扶风道长应是自己与人结下鬼契,本没有影响。不过我看这鬼契残缺,竟只有他一人。要知道,结鬼契的唯一条件便是两个人。可他愿承剜心剔骨之苦,也不愿解开这残缺的鬼契,不是咎由自取,又是什么?” 不待谢以令跟顾桓之开口,柳微缘继续道:“结契乃是秘术,甚少有人知晓,会用者更是少之又少,虽然两人结契并无危害,可也须谨慎行事。” “因为一旦结契,便是同生共死,一方丧命,另一方也绝不可能独活。可眼下扶风道长这般情况,分明像是强行续上了断契,否则他早已命丧黄泉,也不会承受此苦。” 谢以令脑子里似塞了一团凌乱的黑云。柳微缘说的每句字他都听得懂,可组在一起却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死前解除了鬼契,按理说南宫赐不会有事,可是为什么没有成功解契? 当初结契的人是谢以令,因为南宫赐绝不会去学这种不入流的术法。 所以不是南宫赐不愿解,而是他根本不会解。 或许南宫赐在遗忘他后,也曾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何时、又与何人结过鬼契。 他心口一时又苦又涩,像被利刃绞作一团。 无边的愧疚此刻无尽地蔓延,谢以令心里一时无滋无味,只觉得浑身发凉,心尖发痛,脑中混沌一片,忽听顾桓之惊愕道:“谢师兄,你没事吧?”
第30章 重续鬼契生死以共 谢以令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这一抬头,立即感到脸上滚过一串冰凉。他抬腕去碰,摸到脸上的泪, 赶紧擦净。 顾桓之心里惊讶,不再说话。 柳微缘识趣地只当没看见,说道:“我只通药理, 鬼契之术单只听闻,从未涉猎, 几位还是赶紧另请高人吧。” 谢以令顿时一急:“青衣散人可有其他方法?” 柳微缘想了想, 不太确定道:“大概是, 要么替他解开鬼契,要么找人跟他结契,破除残契的局面。” 谢以令听完道:“我会。” 顾桓之和柳微缘两人目光震惊且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 他无视两人的目光,语气坚定道:“我会鬼契之术, 不如让我试试。” 顾桓之欲言又止,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他忐忑问道:“谢师兄, 你真的有把握吗?” 谢以令此时已经想通,并下定决心不再掩饰。 “放心,还请顾师弟帮个忙。”他认真地点点头, 拿过先前还没来得及去煎的药,“劳烦你去煎个药。” 这药没落到顾桓之手中, 反被柳微缘接过:“我去吧, 顾公子跟我一起。” 顾桓之顿时明白了柳微缘的意图,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余谢以令与南宫赐。 谢以令在床边半蹲着,目光细细临摹了一遍南宫赐的脸。 末了, 他轻轻拿过南宫赐的左手,一道柔软的红线时隐时现,衬得南宫赐皮肤更加苍白。 谢以令喉口堵塞,一阵酸痛。他在脑中仔细回忆了一遍鬼契的过程,确认无误后,才按结契的方法默念咒语。 红线逐渐跳跃起来,尝试着往谢以令手腕上攀爬缠绕。 南宫赐在昏迷中感受到鬼契的不安分,似担心失去它,抗拒地皱起眉,额上冷汗大颗大颗地渗出,往旁边滑落。 “别……”他用气音艰难吐字,“别碰……” 声音微弱,却准确无误地传进了谢以令耳中。他睁眼,看向还在轻喃的南宫赐。 “你说什么?”谢以令盯着南宫赐微微张动的唇,尝试理解听见的话。 南宫赐他,不想解开鬼契? “要找他,别解……” 谢以令眼眶猛地一红,抖着声音问:“南宫赐,你要找谁?” 他胸膛不受控地颤动了几下,闷闷的痛感传来。 “……我的线,断了……”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没了下文。 以为他再度昏了过去,谢以令刚凑近查看,便听南宫赐用已经哑到极点的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楚道:“谢……谢辞,找到了……” 谢以令脑子空空荡荡,似轮亮且白的圆月。月照黑云开,他一下清醒过来。 南宫赐还记得他,南宫赐居然还记得他! 狂喜、凌乱、无措等情绪挤满了谢以令的一隅心脏。他想起南宫赐种种怪异又带着亲近的举动,在此时都有了解释—— 只是因为南宫赐还记得他。 几滴热泪在南宫赐手心积成一滩澄澈的湖泊,谢以令正兀自感伤,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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