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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骨瘦如柴,在荒野扒着泥土翻找。成片的流民聚集在土地上,黑压压的攒动,状如行走的血蝗群。 南宫赐在除血蝗途中,与南归天阁的弟子们偶遇。不过二者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寒暄,匆匆扫了一眼,便各自继续除蝗。 山上树林干枯成线,偶尔有野兔山鸡之类的窜过。雁展背了把自制的弓箭,一箭射去,听见“咕咕”一声,便知道射中了。 他跑过去提起山鸡,舔了舔唇,兴奋道:“好肥一只!阿箩,准备生火!” 卫箩背着装柴的竹篓,笑着道:“雁展哥哥,这就来。” 她跟着雁展已有一年,曾经尖瘦的脸如今圆润如珠,皮肤雪白透着血红,小巧的鼻下一张樱唇张合,可以看见排列整齐的一口银牙。 卫箩对生火早已熟能生巧,摆好柴后,她快速用火折子引燃,然后轻吹柴火底下,让火稳定燃起。 皓腕凝雪,一只银镯子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雁展过来时,卫箩已经收了火折子。 烤鸡逐渐出味,雁展转动树枝,期间不停逗着卫箩,听她发出一连串的银铃笑声。 “雁展哥哥,好像熟了!”卫箩鼻子动了动,虽然口中说着好像,但手上已经捏着鸡腿往外扯。 “小心烫。”雁展看着她那副馋猫相,有些忍俊不禁。 卫箩举着鸡腿递给他:“雁展哥哥,你先吃嘛。” 雁展毫不客气,直接凑过去将鸡腿咬在嘴里。 两人吃到一半,突然地面震动,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奔跑逼近。雁展立刻站起身,把卫箩护在身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蓬头垢面、恨不得手脚并用飞奔过来的流民。 他们面如饿狼,眼射绿光,直直朝火堆上的烤山鸡扑去。 “诶!”卫箩被吓得用力攥紧雁展的衣服,看见他们扑到火上,忍不住出声提醒。 然而没人理她。十几名流民围着那只烤山鸡,互相用嘴撕咬。现场如群狗互咬,彼此不甘败落。 直到连骨头渣都不剩了,流民们才逐渐安静下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其他人,尤其是雁展,腰悬剑,背带弓,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如今食物就是命,就是天,他们抢了这少年的食物,说不定会因此丧命。 谁都不想死,流民们不约而同跪倒在地,磕头不断。 “大侠饶命!” “大侠,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是太饿了!” “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们一条生路!” 雁展听得直皱眉。这些人刚才争夺吃的时,分明互相厮杀,六亲不认,怎么这会儿又一口一个“我们”了? 他仔细观察起这些人,见他们中既有男子也有女子,既有老人也有婴儿。虽年龄不同,但都瘦骨嶙峋。 雁展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现在到处都在传天灾的言论,他跟卫箩走南闯北,飘无定所,血蝗也遇到过几次。 但是他仍旧有些不悦。天灾面前,众生皆苦,这些食物也是他好不容易打来的。 卫箩看他神情有异,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雁展哥哥,我们走吧。” 那群流民见他们要走,互相给了个眼色,一人挺身而出道:“大侠留步!” 雁展不耐地回头。 “大侠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猎到野味,实在是超凡脱俗,非寻常人能比……” 雁展蹙眉,直接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妇女怀中的婴儿突然干哭一声,这一哭便停不下来了。 那名流民趁机道:“求大侠帮帮我们,为我们寻些食物吧。实在是……找不到一点儿吃的啊!你看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整日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我又不是孩子他爹。”雁展冷嗤一声,抱着双臂,口吻无情又无义,“都死到临头了,还想不劳而获?” 这番话没有让那名流民脸上显露半分羞耻,其余人同样神情未变。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他们早已丧失了一些本该存在的东西。 雁展看了卫箩一眼,后者明白过来点点头。两人转身离开,不愿再理会这群人。 然而,不管他们走到哪儿,这群流民就跟到哪儿,中途还陆续饿死了几个。雁展实在不堪其扰,有时有多余的食物,也就分给了他们。 就当积德行善了。雁展心想道。 捱过了烈日炎炎,气温凉爽不少,只是仍旧没有雨。 食物越来越难找,时不时还会遭受血蝗袭击。有时候,雁展跟卫箩甚至一整天都没有着落,更别说一直跟着他们的流民了。 这天,雁展跟卫箩发现一处山洞,里面不仅可以遮风避雨,还有柴火跟锅灶,大概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他们在山洞暂时歇脚,流民们也跟着陆续进来。 这几天雁展找到的食物都不多,只够卫箩咬两口充饥。因为担心卫箩的安危,他并不会去很远的地方觅食。 可腹中饥饿煎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雁展见那些流民们或坐或躺在地,宛如死尸,又想到外面蝗虫成群,便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出去捉蝗虫?捉来烤着吃。” 提议虽好,但流民们如今饿得两眼发昏,哪里还有力气去跟蝗虫斗智斗勇?于是摆摆手道:“大侠,那些蝗虫一看便不是普通的蝗虫,我们手无寸铁,如何捉得到它们?” 雁展怒其不争地冷哼一声。 火焰烘烤着泥土,流民们把烤过的土当米往嘴里塞。雁展从未见过这种吃法,他有心阻止,却又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哎哟,我的肚子!” 突然,有人痛喊一声,捂着腹部满地打起滚。 “疼疼疼!疼死我了!” 剩下的流民对此视而不见,只顾着埋头吃土。雁展看不下去了,上前问那人:“你怎么样?” 地上那名流民来不及回答,在雁展面前生生疼断了气。 少年面上一骇,外面日头高照,他却后背一凉,下意识退后两步。 卫箩走过来,脸比雪都白,低声道:“他,他好像死了。” 雁展神情复杂地点点头。那流民死前痛苦地拧着脸,五官扭曲,死不瞑目。他对上那双突出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恐慌。 他不禁想:自己跟卫箩最后也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别担心,雁展哥哥。”卫箩拍了拍他的背,“我们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以后每年都要陪我放天灯呢。” 雁展挤出一点笑意,眼神逐渐坚定:“阿箩,今天,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食物,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嗯!”卫箩理解他的用意,点了点头,“我不会乱跑的,雁展哥哥。” 雁展把那名流民的尸体拖出去,随便刨了个坑埋了。他做这件事的途中,剩下的流民总在悄悄地打量他。 雁展没当回事,他嘱咐完卫箩,转身对那些流民道:“今日回来,我会给你们也带食物。只是劳烦各位,照顾好我妹妹。” 这话直叫流民们眼中一亮,忙不迭答应。 雁展留了把匕首给卫箩,转身朝外面走。 卫箩坐在山洞口,托腮望着雁展远去,哪怕最后看不见少年的身影了,她也依旧对着那个方向发呆。
第98章 南宫赐十年沉沦苦 身后, 流民们窃窃私语:“听见了吗,那人说要给我们找吃的呢。” “是呀,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 “可我们这么多人, 找到了恐怕也不够分啊。” “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 卫箩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默默叹了口气。 烈阳似火, 卫箩身上穿着一件粉绿襦裙,只是这段时间四处奔波, 显得灰尘扑扑。她白净的额头在阳光下泛起晶莹的一层水光, 水光凝结成珠, 慢慢滴落。 粉面如桃,双臂似藕。流民们的目光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身上扫。 卫箩有些不悦,用强势的目光看了回去。 流民们齐齐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土, 然而一口也没再继续吃。 有人忍不住吞了吞唾沫,吞咽声引起其他人注意,纷纷侧目而视。 最先咽口水的那个人两眼出神地盯着卫箩, 目光流连在少女露出的雪白肌肤上。 卫箩搓了搓手臂,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凉意。她百无聊赖地把玩雁展留给她的匕首,或用匕首敲击银镯, 听两者碰撞时清脆的打击声来消磨时间。 身后,恶鬼泯灭人性,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落地成斧。 血色夕阳染红了半边苍穹,雁展提着两只野兔凯旋。他一路脚步不停赶回山洞,在山洞外闻见一股肉香味。 是谁提前找到了食物? 雁展心里突然沉重,毫无缘由的, 像是一块绳索捆之的巨石,从天而降吊在了他的心口。 他大步走进山洞,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烟。 炊烟从锅灶下的柴火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原本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的流民们,此刻却容光焕发,不停往灶口添柴。 雁展对他们在做什么不感兴趣,只问了句:“卫箩呢?” 无人理他。 墙角的妇孺们嘴角泛着油光,靠着山洞惬意躺下,嘴里哼着婉转的曲调,哄怀中的孩子入睡。 孩子口中不知含着什么,嘴巴一下又一下上下嚼动,依稀可见骷髅骨形的小脸上,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心口的重石不住往下沉,雁展随手丢下野兔,一剑砍在锅边,把锅劈开了一块,“我问!我让你们看着的那个女孩儿呢?” 这一剑似乎唤起了流民们的一些理智,他们中有人望过来,语气低如鬼魅:“我们不知道,她好像自己出去了。小孩子嘛,就是贪玩。” “不可能。”雁展眯了眯眼,目光如刻刀,一寸寸刻在他们虚伪的笑脸上,将皮肉撕烂,露出里面可憎的原貌。 “她说了不会乱跑,就一定不会出去。”雁展步步逼近,凑近了,他微微低垂眼眸,凝视锅内滚滚沸水中红一块白一块的东西。 他眉心一皱,问:“哪儿来的水?” 一个人骄傲地站出来:“是我找到的!就在山洞里面,有个小水洼,我们一点点运过来的。” 山洞多岔路,雁展盯着他:“在哪里,带我去。” 那人却一下支支吾吾,含糊其词道:“就在里面,水已经全都拿出来了,没有别的了。” 雁展环顾一周,猛地揪起这人的衣襟,剑身抵在他脖颈前:“带我去,快点。” 四周的流民诡异地安静下来。 “大侠找人心切,我们理解。只是,何必动刀呢?”有人劝解开口,“要是不小心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那人被拎得脚不沾地,眼神左右飘忽,挤出几近谄媚的笑容:“大侠,你别生气,要不,先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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