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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语看见馒头的那刻,全身血液都凝固在一起,她抬眼,神情说不上复杂跟震惊哪样情感更多。 “暖玉给我的。”玉生香眼里闪过一丝温柔,“那个傻丫头,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给我。” 那你现在给了我,不也一样傻吗? 不语望着她,却没能说出这句话。她看见玉生香眼里有对现状的哀伤,和对以往亲友的留恋,唯独没有对手中仅剩存粮的不舍。 “吃吧。”她把馒头塞进不语手里,“不必多想,我是愿意给你的。” 双眼与心脏齐震,前者被热泪浸湿,后者被热血灼烫。 不语握紧馒头,撕成了两半。 “一人一半。” 两人饿得太久,腹中早没了知觉。长期未进食产生的不是饿感,而是痛觉。 一痛起来,整个脏腑翻江倒海,吃不下,但内心又明白必须得吃,身心俱不好受。 半个巴掌大的馒头,玉生香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了好几十下才咽下去。 不语则狠狠咬了一口,冲她笑了一下。 玉生香艰难吞下,正要再咬第二口,手指突然一阵剧痛,馒头掉落在地,往前翻滚。 她痛得拧起眉,五官往里皱,弯曲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语连忙捉住她的手,四下察看:“谁?” 这句话有些多余,因为不用她发问,下一刻,一群流民朝她们狂奔过来,准确说,是朝玉生香掉落在地的馒头奔去。霎时,一阵地动山摇。刚才袭击玉生香的,大概是弹弓一类的东西。 一群人冲撞过来的威力,不亚于一群脱缰野马。不语心里一紧,正欲扯过玉生香远离人群,孰料流民的速度实在太快,她帮玉生香不成,反倒自己也卷入了人流。 四方冲撞,不语五脏六腑斗转星移,她脚步不知被谁绊住,踉踉跄跄往后跌。身体失重前,玉生香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拼尽全力把她推了出去。 不语挤开一个豁口,拼命往外钻,终于冲破障碍,得以出去。她回头,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她看不见玉生香的身影。 心里陡然生惧,不语不断寻找玉生香,可只看见流民们为争抢馒头,大打出手,场面混乱不已。 隐约有哀痛声从人群底下传来,似在呼救。不语死死咬着嘴唇,血珠滚落,在她下颌蜿蜒出一条血河。 下定决心般,她用力抹干血迹,高举胳膊,大喊一声:“我这里有吃的!都来我这里!” 数不清的双眼猛然回头望着她,不语浑身一激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爬了全身。 她用最大的力气把剩余的馒头掷向另一边,流民们似见了肉的饿狗,仰面朝天跟着跑过去。 人潮退去,地面凌乱地分布着无数踩踏的痕迹。玉生香面朝黄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不语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等她回过神,已经跪在了玉生香身前。 “玉……玉生香?”不语想试探她的鼻息,手指却抖得厉害,不慎戳到了她的脸颊。 手上的触感温热,柔软,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意识到摆在眼前的玉生香已是一具死尸,不语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 明明前一刻还在跟自己说话的人,此刻却跟她阴阳两隔。 “玉生香,玉生香……” 不语重复念着她的名字,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她自有记忆起,就在街上流浪,分离的感觉于她而言,实在陌生。 她学着以前见过的类似事情,张嘴想求人救命,可乱世中,郎中药铺早就不知所踪, 无助的情绪挤满了脑海,不语放慢了呼吸轻轻将玉生香翻过来,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底下被血迹洇湿的泥土见了光,散发着一股腥味。 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喉咙更是一下接着一下打呕,不语偏过脸,不敢再看玉生香。 睫毛湿润,泪水从紧闭的眼皮缝隙里渗出来。牙齿陷进唇肉里,刺破表皮,几滴鲜血落在玉生香身上。 接着又落下几滴泪,打在相近的位置,晕染开了血迹。 感受到心脏抽痛的一瞬间,不语疑惑又诧异地睁开眼。她不太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只觉得眼眶酸涩,喉咙酸痛的滋味并不好受,甚至称得上难受。 悲痛之余,她心底又生出另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 受人之恩,当知恩图报。可那群流民中,不乏恩将仇报之人。冷眼旁观也就罢了,偏偏他们不顾恩情人命,竟将玉生香活活踩死。 他们那些人,全部都是杀人凶手。若不是他们……若不是他们! 不语低头,望着自己细如竹竿的双腕,深知自己如今有多无能为力。然而下一秒,她眼底划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狠厉,十指收拢成拳,用力攥紧。 被烘烤过的黄土很难挖开,不语每挖一会儿便不得不歇息许久,然后继续挖。挖了整整一夜,才挖出一个可以埋人的土坑。 玉生香虽然极瘦,没什么重量,但不语跟她差不多,甚至更加削瘦,所以背人时十分困难。 她埋完玉生香,丢了魂魄般在荒野游荡。直到再次遇到那群流民,她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融入了进去。却从来不跟他们争夺食物,也不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同行。 没有流民在意一个弱小的少女,直到某一天,有人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那名少女忽然消失了。 * * * 天旱刚开始时,温府发生了一件事,不过那时众生都在为了一口吃的争得头破血流,哪有闲情管别人,后来也没有多少人知晓,仙门中倒是传了个遍。 据说温府的大公子温良辰病死,二公子温如梦溺亡,都在同一天下葬。 与此同时,沧灵都沈家二子沈千秋莫名失踪,不知去向。 彼时尚有青山覆盖,虽然没过下雨,但河流仍日夜不休地流淌。 温良辰以假死骗过亲爹温青流,独自走在世间。最近天灾的传闻闹得很大,他却对众生的死活不感兴趣。 好容易摆脱家中那个成日起架摆谱的老东西,他不愿去想那些扫兴的人和事。 只是身后那人足足跟了他三日,饶是他再漠不关心,也有些受不了。 温良辰脚步转向一片竹林,慢悠悠地踱步进去。 那人果然跟了进来。 温良辰藏在竹林后,目光冷冷盯着走进来的那人。 来人一身墨紫衣袍,腰挂一把灵剑,箭袖上用金线绣着精致图案。在看清他的脸后,温良辰不由眉梢一跳,神情似笑非笑。 他脚下一迈,跃过竹林走了出去。 “一声不响尾随他人,沧灵都便是这样教育门下弟子的么?” 那人寻人的动作僵硬了一秒,很快收起被人发现的尴尬,扭头看向他,语气轻松:“温兄。”
第100章 南宫赐十年沉沦苦 温良辰指名道姓问:“沈千秋, 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千秋为仙门世家的公子,按理来说温良辰不应这般语气同他说话,但毕竟是他跟踪在先, 且一向不在意称呼,也就对此一笑而过:“一段时间不见,温兄还是同以往一样格外戒备。” 他语气寒暄, 面色无异地靠近温良辰,看见对方脚步往后一缩, 停了下来。 “温兄, 我本是听闻你因病过世的噩耗, 特地前来温府悼念。”沈千秋知温良辰的性子,也不隐瞒,“结果却发现你尸骨有异,于是心中存疑, 有心留意。不想阴差阳错,目睹了这一切。” 温良辰听完,眼神复杂地盯着沈千秋。这人不仅抓住了他的把柄, 还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究竟是扮猪吃虎还是真心坦荡? 他道:“所以沈兄要作何打算,去温青流跟前揭发我吗?” “不不, ”沈千秋头摇作拨浪鼓,“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温良辰挑眉, 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形容自己。 “是啊!”沈千秋点头, “温兄之前到我沧灵都听学,一闻千悟,举一反三信手拈来,是难得的修道奇才, 如此没落,可不就是可惜吗?” 他说到后面有些激动,不自觉凑近了温良辰:“若是你愿意,可入我沧灵都门下,潜学修道,也不辜负了天生灵慧。” 温良辰道:“若我偏要辜负呢?” 沈千秋话语一塞,望向他的神情呆愣空白了数秒,似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多少人求之不得拜入仙门,一旦开悟,结出金丹,更是延年益寿,可腾云驾雾,御剑飞行,从此光宗耀门。 温良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半逗乐半嘲笑道:“省省吧沈公子,我若有心修仙自不必他人劝说。” 话已挑明,他不再搭理沈千秋,拂袖而去。 然而沈千秋并不放弃,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温良辰权当没他这个人,兀自往前走。 “温兄,最近的天灾你听说了吗?”沈千秋特意顿了一会儿,见温良辰没有回话的意思,自顾自语,“确实已经许久没下过雨了,若真如此,恐怕世间会掀起一场大乱。” 风过幽篁无力,竹叶落地有声。温良辰按了按眉心,回头道:“沈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千秋踩着一地竹叶,眼神有些复杂。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看出温良辰所用假死之法不像正经门路,不想好端端的人误入歧途,才一路跟着。 可这种话,无凭无据,终究是他心中猜测,不可说出口冤枉人。 沈千秋神情变化被温良辰扫了个遍,明了道:“哦,原来是怕我堕入魔道,成个鬼修,与仙门对立。” 说完,他莞尔一笑:“若真如此,又与沈公子你有何干系?” 沈千秋道:“你我相识一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入魔。” “奇怪。”温良辰随手接住一片竹叶,几下折成一只小船,“沈公子不去操心你们沧灵都,亦或是那些大难临头哭天喊地的百姓,来管我做什么?” 沈千秋正欲开口,竹林深处走出一个姿态畏缩的男人。 “大少……主子。”他停在温良辰身旁,姿态低眉顺眼,“您跟二少的尸体老爷一起埋在了温家陵园。” 那只竹叶船载风落地,温良辰手指轻搓了几下,略一点头:“知道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不必出来。” 温自牢自觉退下,离开前看了沈千秋一眼。 沈千秋认得温自牢,便没有多看:“温兄日后有何打算?要不,还是去沧灵都……” 温良辰扭头就走:“好意心领,慢走不送。” 在此之后,沈千秋锲而不舍地跟着温良辰。不过他担心彻底惹对方不悦,刻意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温良辰去哪儿身后都有了个尾巴,他尚无去处,城内现在逐步混乱,他不想掺和,便在城外席地而寝。 只是他出城,尾巴便跟着出城,整日活在沈千秋的目光里,时间久了,竟像是一种纵容。这么一想,他心里的滋味有些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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