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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中原”四个字,他咬的很重,这是楚国十几代人的梦想,也是将楚国凝聚起来的一条麻绳。 众人寂然无声,华容的阐述的很平静,并不咄咄逼人,好像在阐述一个新世界的美梦,所以反对他的和支持他的,一时间都找不到激动的情绪进行切入。 我凝望着子玉,子玉也抬起头,看向了我,他的目光平静而幽深,但在那一瞬间,我便明白了他的绝境。 倘若熊玦一直拿捏着景氏土地不放手,若敖氏还有个怨愤的对象,但如今熊玦要进行这场关乎楚国未来命运的改制,若敖氏的怨愤就只会集中到子玉一人身上。 整个氏族浴血奋战,结果连根毛也没捞到,他这个族长势必要承受全族的怒火。 除非他现在当众抗议,据理力争,用若敖氏来威胁熊玦封地。 但如此一来,他就会成为全楚的公敌。 一个公募制,就能点燃所有乡野之民的热血,不管它能否实行到位,只要这个希望立起来了,就有千千万万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承担起这样排山倒海的怒火,子玉无论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 好一招一石二鸟。 我看着华容那君子端方侃侃而谈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位是远比景云更可怕的存在。
第121章 我们现在就私奔吧…… 华容见众人无声,便转身回看我,对我恭敬拜道:“不知令尹大人对此新制怎么看,听闻令尹大人在林地进行了许多大刀阔斧的改制,想必不是守旧之人。” 大殿里鸦雀无声,气氛异常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我身上。 我明白我的这句回答意味着什么,我不仅仅是楚国令尹,还是屈氏族长,这两个身份加在我身上,就意味着我是国家和氏族之间的桥梁,在场所有人都在等我的这句回答来观望风向。 我一时间对熊玦有些恼怒,他是故意选在今天将我架到老虎背上,上下不能。 若他早些时间与我商议,我未必不会好好琢磨旧制和新制之间的优劣性,努力找到一条中庸之道,可他却偏偏选择这样的方式来逼我。 这就证明,他不信任我。 又或许,他从未信任过我,只是需要我。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华容,努力挤出一抹冷笑:“华容大夫,你和大王早已商议好新制章程,今日突然提出,着实让本尹惊讶,我在林地实行的是经改,你如今要实行的是政改,两者的重要性怎能相提并论。今日全楚重臣皆聚于此,我看不如就由大家各抒己见,详细商讨,个中优劣本尹听后再行定论。” 华容眼眸锋锐,脸上带笑,回道:“也好,今日群贤毕集,如此大事自然要各方相商,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就听令尹的,正好本王也想知道诸卿所想,那便从右至左,从末到首,依次说来。” 右边末尾处是几个新来的外臣,个个年轻气盛,说起话来也透着“老子潇潇君子骨,灼灼赤子心”的自矜和逼人,将分封制批的狗血淋头,说着说着,就把矛头引向了我们几个族长身上,好像我们的存在就是阻碍国家进步的最大路障,只要把我们这几个路障铲除了,楚国就能青云直上,凤翱九天。 “分封制实行几百年,各氏族几乎将整个国家的血脉都给凝固了,氏族子弟占据大大小小所有职位,不管是否贤能,是否有才,只要那血液里流着几大氏族的血,哪怕是个蠢人,也能位居上位,而各氏族自成一家,逐步壮大,一步步蚕食国家的土地和人口,这难道不正像那树林中的绞杀榕,将原木一点点绞死,鸠占鹊巢!” “这几十年间,就发生了三大氏族叛乱之事,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改制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再不改,只怕公室的权力就会一步步下移,转为卿大夫代行国君之权了。” 说实话,虽然这些人的唾沫星子大半是对准我的,但我还挺喜欢这样的直接火辣的朝堂争论。 可让这些人能对着我这个楚国令尹当面开大的底气,正是他们所抨击的分封制。 反正天下诸侯那么多,氏族那么多,这家不行再换下一家,打工人永远不缺老板。 而这些毛小子,多半也是氏族子弟出身,也许是没落的寒门,也许是小宗族子弟,也许是家里不受重视的庶子,氏族的土地自有权也是他们能周游列国的经济支撑。 我听完他们的慷慨陈词后,忍不住叫了个暂停。 “你们说的那些话,本尹听明白了,但本尹有句话,也请各位听好。” 我神色严肃,声音冷淡,那几个毛小子不禁站直了腰,但脸上还是挂着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 “你们如今站得那块地,就是你们方才唾骂讽刺的各氏族子弟用血肉搏杀出来的,别的不说,这大殿里不知有多少氏族前辈的英魂尚在,你们可以尽情阐述你们的行政观点,本尹虚心受教,但辱没为国流血的英雄,我不答应。” 我近乎用最严厉的语气说了最后四个字,大殿顿时生起了一种肃杀之意,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看着我,又看着那几人。 华容立刻出来打圆场:“令尹大人,这几位后生年轻气盛,尚有一腔孤愤的热血未消,说起话来口不择言,还望大人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好一句一腔孤愤,听起来像是我要摧折初升之阳了。华容大夫,其他不说,就拿最近的事来说,铜绿山被围之时,阳丘受疫之时,可没有他们,也没有你。” 说这句话时,我努力压住了怒气,可那怒气还是随着声音不胫而走。 这句话我不是说给华容听的,而是说给熊玦听的,可熊玦听了这话却不言语,反倒是华容笑了一笑。 “是,铜绿山和阳丘之事,令尹大人居功至伟,我等萤火,自然不能跟星月相比。” 在老子的火气“腾”一下点燃之时,薳东杨站了出来:“令尹大人,华容大夫,今日殿仪是为议事,不是菜场斗殴,两位就各退一步吧。” 薳东杨抬起头目视我,微微摇头,这家伙一向是拱火的角色,今日竟然主动出来灭火,也算破天荒头一次。 我和华容都不言语了,那几个毛小子见我们打和,瞬间气焰更盛,整个一个趾高气扬。 剩下的人依次不咸不淡地说了些看法,这些人除了外臣和乡野贤良,都是来自各氏族的主家和分家,少不得都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事,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能决定这件事的只有楚王,他连章程都议好了,这场改制是势在必行的。 轮到子玉时,他只是淡漠地对楚王道:“我没有任何见解,大王和令尹大人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 说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我身上,熊玦看着我,眼神泛着冷意,这个和我一起跪在秦国求救兵的男人,已经完全不同以往,他今日亮出了他成为楚王的第一剑。 “既如此,便由华容大夫推行新制吧,只要为了楚国好,我都可接受。” 听了我这句话,熊玦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些,他嘴角噙笑对我道:“本王就知道,令尹永远都会和本王站在一处。” 哼…… 我心里凉凉一笑,只怕你的那一处,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这件最大的事定了,华容便依次宣布了殿仪的第二项和第三项。 第二项是恢复昭氏的兵权,由昭翎在封地招兵训练,守护铜绿山,但统帅和万夫长、千夫长以及百夫长则由王室派遣。 第三项便是封赏若敖氏,熊玦赏赐若敖氏粟米十万担,布帛万匹,珍宝礼器五千件,这几乎是熊玦能拿出的所有,而子玉欣然受赏。 车轱辘般的殿仪终于结束了,来时还是艳阳高照,离开时却已星月交辉。 熊玦还多留了我半个时辰,目的就是为了听他和华容商议具体细则,我被他晒在旁边坐了一个小时的冷板凳,一句话也插不上,还好老子的脸皮是油锅里滚出来的,压根不吃他这一套,最后听着听着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子玉说的没错,华容这小子的确是个有趣的人,他就像百科全书一样熟知各国政策和律法,甚至还知道一些行军打仗的事,和熊玦商议每一条细则都能引经据典,将各国例子娓娓道来,别说熊玦,倘若我是楚王,也会被这样的大宝贝吸引。 一个小时后,熊玦可能觉得他的弦外之音弹够了,便让我离开了,华容则被他热情地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我心里哂笑一声,拂袖走了。 今夜是个微妙的夜晚,我、子玉、薳东杨和昭翎就跟心有灵犀一样,谁也没等谁,倘若今夜我们几个还要搞个聚会,只怕王宫的探子一传消息,熊玦今晚要彻夜难眠了。 * 我坐在马车里,心事重重回了屈氏老宅。 何伯带着大部分人去了林地,这个老宅只有两个少年守着,他们都是宗庙祭殿过来的,刚满十二,在这个世界,十二岁就意味着可以从军或是分田,需要自行谋生了。 他们都是原始部落族人,部落被楚国征服后四处流浪,机缘巧合下被秋荑捡到的。 我见他们实在稚嫩,便让他们除了维护宅院外,每天还要去郢都的教习先生处学习写字和剑法,我每次回郢都要抽考,因此他们都有些怕我。 “公子,子玉师哥来了,在后院。” 我刚一进门,习谷便对我说,我心里一惊,忙问:“他一个人?” “嗯,师哥是带了帷帽来的,还穿……我们在周围看了一圈,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将他赶走了。” “你们一会儿再去看看,应该是王宫的探子,房梁上也看看。” “是,公子。”习谷和习风点头道。 我赶紧疾步往内院走,子玉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熊玦和华容摆明了就是要拿若敖氏开刀,若让他们知道我和子玉今夜相见,不知又要忌惮成什么样。 我来到内院,见屈瑕那个主屋有灯火,但屋门关闭,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推开一点刚能过人的门缝。 但屋内情景,让我大吃一惊。 只见子玉坐在屈瑕的书案前,正安安静静拿着一卷兵书看,但他身上穿的……竟然是女子的衣物。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我走进门,子玉却微微蹙眉:“有什么好笑的,我以前帮师父干那些捉奸的生意时也常穿女装,今日若不是有要事相商,我才不来。” 我赶紧夸奖道:“莫汐大夫真是能屈能伸,既能领兵作战,又能捉奸在床,在下佩服。” 子玉的脸色更不看了。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我走过去拿起竹简一看,是一部讲水战的兵书,上面还有许多屈瑕的心得体会。 “你还真是山崩于前也能不改初心。”我由衷赞道,“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看得进去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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