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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字之下,是他父亲景随的牌位。 当年,他刚离开楚国,便被家仆追上,家仆说家主自尽了,临终前交代,让景云一定要一心为楚,勿忘报国之心。 他痛苦跪地,哭到不能自已,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十六岁,觉得世间最惨痛的事莫过于此,他甚至恨起了楚王,觉得若不是楚王选他来完成这个任务,父亲就不会死。 可是父亲的遗言,却还是让他一心报国。 他曾是楚国氏族子弟中最出类拔萃的明月,是所有人都景仰、想要结交的景云公子,可是因为这个任务,所有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被殴打,被驱逐,被唾骂,被嘲讽。 甚至连他的父亲也为了帮他完成任务,献出了生命。 而他辗转中原诸国,都不得重用,哪怕知道他被楚王逐出楚国,哪怕知道他的父亲也被楚王“赐死”,可那些中原诸侯还是视他为楚国蛮夷,纷纷像撵狗一样撵他。 而有些好色的国君,见他长得好,甚至假意重用,实则趁机欺辱。 直到他流浪到稷下学宫,直到他遇到正在讲解周礼的夫子…… 一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为稷下学宫最出类拔萃的年轻学子之一,才华横溢,风采绝然,谈笑有礼,他才真正获得机会进入了中原朝堂。 前尘往昔,历历在目,恍惚十年,却好似就在昨天。 可是,现在回头看,他只觉得可笑。 笑那时的自己,笑那时的父亲,笑他们那颗愚昧而狭隘的报国之心。 门外,有人敲门三声,推门而入。 有个老者看着景云的背影,说道:“家主,我们该出发了,秦国公主已入郢都城。” 景云拄着拐杖站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传来支撑之力,他看了看膝盖方向,眼神淡漠—— 屈云笙,我本不想杀你,奈何你姓屈。 屋外,家老们都纷纷站立风中,等候多时。 景云看着众人,依旧是那副谦恭有礼的君子貌,平静说道:“你们都准备好了吗,今日一过,礼之大旗将在全楚飘扬,楚国,将会变成一个全新的礼仪之邦。” 众人齐齐施礼回道:“景氏全族,九死不悔。” “好。”景云点点头,“余心所向,九死不悔……” 说话之间,冷风转强,天地间竟然下起了细细白雪。 景云伸出手去接白雪,白雪遇手即化,和十几年前王宫里那场细雪一样。 只不过那时他还不是个瘸子,他的身边还站了另一个人。 “云天兄,你竟然躲在此处赏雪,为何不和其他人一起去骑马射箭,今日大王说了,他一月后要带大家去云梦泽狩猎,你还不赶紧练练,这可是出头的好机会。” 屈云天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景云扰了他的清静。 “没兴趣。” “怎得没兴趣,你祖父屈瑕可是出了名的猛将,听说就没有他不擅长的兵器。” 屈云天脸色更沉了,抬腿便走,却被景云抓住了手腕。 “你!”屈云天甩开他的手,却被景云用另一只手抓住。 屈云天面如铅云:“景云公子不是出了名的谦恭有礼吗,这又是为何?” 景云笑吟吟道:“我并非时时都谦恭有礼,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一直不爱说话,不喜合群,不愿出头,可我今日听你回答少师的问题,觉得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所以想和你多讨论讨论。” 屈云天愣了一下,好像整个人都僵挺了。 可他回过神来,却没和景云讨论什么,而是甩开景云的手径直走了。 景云在他身后喊道:“云天兄,明日我要去郢都西郊练习骑射,你来不来,我们两个偷偷练,到时候必定惊得他们合不拢嘴。” 那时候的自己,似乎过于活泛了些,和今时今日,大不相同。 景云一边走,一边看着满天飞雪,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第87章 人的一生,是从什么时候…… 屈氏内宅,惨叫声一片,然宅门紧闭,各个出口皆有人守卫,被困于其中的人出不去,只能混乱逃窜,逃着逃着便撞到了刀尖上,化为刀下亡魂。 四处都是尸首,整个府邸被鲜血染的东一块西一块,殷红刺目,血腥味让人作呕。 正大厅内,屈云池单膝跪地,用剑苦撑着自己,嘴角汩汩血涌。 屈夫人一头凌乱的头发,瘫坐在屈云池身后,双目空茫。 大厅门口走进一个人,步履缓慢而沉重,他手上的剑好像吃饱喝足的野兽,血滴正从剑尖滑落,持剑人一脸冰凉,双目直直看着屈云池,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要将他看个通透。 “屈云天,你这个孽障,居然勾结景氏残杀同族,你会遭天谴的!” 听到屈云池这么说,屈云天嘴角露出了一抹好似听了平生最大笑话的笑意:“天谴?正好,我倒是要看看天要谴的是你还是我,屈云池,你勾结庶母,残杀兄弟,如今我这么做,正是替天行道……我,要为我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兄弟?”屈夫人听到这话,终于从茫然的状态中恢复了一点神志。 “天儿,那些是你的叔伯,不是你的兄弟。”她颤抖着声道。 “呵呵……”屈云天冷笑数声,“你们这对奸夫□□,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丧天良的丑事不会被人发现吗?明明我才是屈瑕最小的幼子,明明我才是家主唯一的继任者,明明我才该坐在屈氏最高的位置上,可是这么多年,你却让我称你为父,奉你至孝,还每每总是用屈云笙来打压我,凭什么,就凭你们偏爱屈云笙,就可以如此这般肆意践踏我!” 屈云天双目赤红,声音涩然,似乎要把二十多年的怨恨一股脑倾泻而出。 明明小时候,眼前这个人还喊他做弟弟,可突然有一天,他却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他的父亲,还让他称呼其为父亲。 而自己的母亲却站在他身边,催促着让他快喊父亲。 在他几乎快习惯这一切时,林地城主屈宛找到了他,告诉他当年那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原来屈瑕在发现巫氏女和屈云池的奸情后,经过一番权衡,原谅了二人,而且将原因归结到自己冷落新人的身上,便宠幸了巫氏女。 巫氏女怀孕的时日,经推测,恰好是她与屈瑕圆房之日,那段时间屈云池被罚去军营做苦役,根本碰不到巫氏女。 但巫氏却觉得自己哪怕献上了女儿,自己所处的分家也被屈瑕排挤冷落,既然屈云池和巫氏女有情,不如铤而走险扶持屈云池登上家主之位,况且屈云池背后无强大母族可倚仗,一旦巫氏助其登位,巫氏必定会成为屈云池最大的依靠。 但即便屈瑕死了,屈云天也是屈氏第一继承人,所以屈云池和巫氏一合计,便认自己的弟弟做儿子,彻底抹杀了屈云天真正的身份。 这一切,从头到位都参与其中的除了巫氏和屈云池,还有林地城主屈宛。 但他帮屈云池却不是为了图什么,而是从最初的可怜同情,转为最后的欣赏和义气。屈云池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他看不过去,常有帮衬,屈云池也常常以知己形容二人的关系,还常说士为知己者死。 他说的没错,但他的意思却是——屈宛这个知己当为他而死。 屈宛预感到屈云池要杀他灭口,便在回林地之前将前因后果告诉了屈云天,那时屈云天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且在屈家不受重视,屡遭打压,屈宛或许是出于良心发现,想在死之前恕罪,或许他也生出了报复之心,便将真相告知给这个少年。 从此少年隐忍下一切,带上一张温良恭俭让的面具,只待今日。 屈云池沉默不言,他大概猜出了透露之人,但他猜不到的是,屈云天这个百无一用的废物,是怎么跟景氏勾结在一起的? “你被景氏利用了,景云到底在谋划什么,让你选在今日发难?” 屈云天嘲讽一笑:“就算我被他利用,也强过在你膝下认贼作父。” 说完,他转眼看向屈云池身后,已经浑身泄力的屈夫人。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最爱的儿子屈云笙,恐怕再回不来了,他的尸骨我会从林地运回来,让他们父子团聚。” 屈夫人目光一凝,急忙向屈云天膝行几步:“天儿,就算屈云池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屈云笙也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他对你这个大哥一向敬重有加,你为何非要害他?你不如杀了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才是这一切的源头,是我的罪孽才造成今天的这一切……” 眼泪簌簌下落,哭得肝肠寸断,对着屈云天便砰砰砰的磕头。 屈云天蹲在地上,看着她,目光中微有泪光闪动,嘴角却还是挂着嘲讽的苦笑。 “你为了屈云笙向我磕头?你可是我的亲娘,你竟然为了屈云笙向我磕头!你知不知道,比起屈云池,我其实更恨屈云笙,他一出生便夺走了所有的一切,本来我唯一还剩的,只有你的关心,可是屈云笙一来,连这最后一点关心也没了,屈云庸和屈云毅还能自我遣怀,他们毕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可我凭什么啊,明明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屈夫人哭到不能自已,抽噎着说:“天儿,你知道我是难产生下的笙儿,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我怕养不活他,所以每日提心吊胆,不免将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但你可知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生下你时有多欢喜,有多激动,你又如何能见,当时我觉得有了你,任凭世上再多风浪,我也可以去面对了,所以我才同意我爹的计划,当时老家主年老体衰,他的儿子个个盯着你,子幼母弱,偏偏你还是第一继任者,我怕我护不住你……” 屈云天眼尾发红,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笑道:“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从我懂事以来,你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教诲,所有的打算,都只在屈云笙那里,今日木已成舟,我不会杀你,但屈云池的脑袋,我必须要!至于屈云笙,景云早就派了人去林地杀他,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是回不来的。” 屈夫人听了,双眼怔然,随即好似被一块黑布罩住,整个人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屈云天又拿着剑朝屈云池走去,屈云池脸上显出一股悲戚,自叹道:“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打算走上这条路,但既然走了,便没有回头路……” 话音刚落,一剑劈来,屈云池的脑袋滚落在地,双目圆瞪,看着外面的青天白日。 今日的天,似乎和那年一样,那年他洗刷着马厩,他母亲在一旁一边哼歌一边缝补着衣裳,天蓝风软,白云悠悠,那时候他真的很满足,很幸福。 人的一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幸的呢? 大概,是他发现,他也是屈瑕的亲儿子开始,一切的不幸,便从他开始和其他公子做对比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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