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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的路不是很好,因为是除夕,公交车上人还挺多的。 沈慕烟把东西靠边放在地上,手上带了点力就给冯老太安置到此时唯一的空位上了。 另外一只手顺势从她手里接过楚元麟,揽着肩头,靠窗站着。从后面看上去,像是虚虚圈在怀里。 “我不坐,元元来坐。”冯老太屁股抬高一点点,想给外孙让位,还要防着旁人来抢。 楚元麟在沈慕烟身边站得四平八稳,“不用了婆婆,您坐着就行。” 车厢里的气味熏得他难受,只有站在沈慕烟身边才好受些。何况,他不想与陌生人同坐。 冯老太大概也想到了这点,没再勉强。 公交上却有热心人,很快斜对面的座位上有人注意到他眼盲的情况,连忙起身让座。“小伙子到我这来坐吧!” 楚元麟最怕这样,往沈慕烟怀里避让,摆手,“不用,不用。” 那人憨得过分,起身就想来拉他,“来吧,别客气。” 沈慕烟戴着口罩原本是背对着众人的,此时突然转过脸来。长臂一伸,挡住了那人即将伸过来的手。 一双淡漠而狭长的眼直逼人心,他轻启薄唇,冷清地说道:“不需要,谢谢。” 男人被这人的气势给怔住,关键是被这人勾魂摄魄的一双眼给惊呆了。他讪讪地收回手,难言地吞咽了下。 冯老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半晌,扭头看向了窗外。 半个小时候后,公交车停在了村头唯一的小超市门口。 冯老太领着两人下车。穿过村里的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七拐八拐的,才在两个小土包前停下,旁边,种着两棵柏树。 她默不吭声地端上了供菜。接着,从包袱里取出小火盆开始烧纸。 “给你爷爷和你妈磕头。”冯老太牵着楚元麟面朝墓碑。 待人行过礼,她蹙眉朝无关人员沈慕烟睨了眼,眼神里透出的意图十分明显。 沈慕烟连忙致歉,“我到旁边看看。” 说完拔腿走开一段距离,本想看看田园风光,谁知田野光秃秃的,倒是蓝天白云有些意趣。 冯老太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才对旁边清俊的青年道:“元元,我当年就生了你妈妈一个,你妈妈又只留下你这么个独苗,你现在对着你爷爷和你妈告诉我……你真的不能改了?” 楚元麟怔了怔,摇头。 冯老太早知答案,却还是失望不已,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你要让楚家绝后吗?” 楚元麟垂下眼眸,不无自嘲地道:“假如同样生下我这样的一个‘后’,又有什么意思?” 冯老太心痛,“我们楚家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定是那家人……根子不好,你的孩子肯定不会这样!” 楚元麟听到“那家人”,莫名凉凉地笑了,“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婆婆。” 冯老太语塞,心口压抑得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算没有沈哥,我也不想结婚。”楚元麟摇摇头,“所以,这件事,跟沈哥没有关系。” 他握住她粗糙得宛如老树皮一般的手,心里感到异常踏实,有点撒娇讨好的意思,“婆婆,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冯老太瞪眼给瞎子看,嘟囔一句,“我也没对他不好。” 楚元麟就笑了,“是,我的婆婆最好,是最善良最伟大的冯女士。” 冯老太被哄得心塞,猛地拍了他的手,“行了,我去村里收一下田亩钱,你是和我一起,还是再待一会儿?” 楚元麟道:“我想再待一会儿。” “成,一会儿我来接你。” 冯老太走后,沈慕烟就踱回来了。 楚元麟弯着腰,把几个元宝准确无误地扔进火盆。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温柔地笑了。“爷爷,妈妈,今天我把我喜欢的人带来了。” 他的手随便一伸,便立马得到了回应,手心被牢牢地握住。 “这是沈哥,他对我很好,虽然我看不见他长什么样,但听说他长得很好看,不如你们帮我看看是不是这样?” 沈慕烟:“……” “他人很能干,会做饭会打架还会医术,谁都喜欢他,我也……非常非常喜欢。” 楚元麟说到此处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朝他相反的方向歪着头,只留给他小半张侧脸。 沈慕烟握住他的力道紧了紧。小男朋友真是…… “你们会祝福我吗?”楚元麟低低问了一句。 此时,万籁俱寂中有雀鸟飞过。 沈慕烟抬眼,越俎代庖地回答他,“会的。” 他道:“我听见他们说话了,他们说他们希望你幸福。” 楚元麟低头,酸酸涩涩的情绪被打碎,忍不住破功笑了。空气里漾出微不可察的波纹,仿若回应。 两人坐在附近的一块石桩上休息。偶尔有过路的村民好奇地打量,又因为琐事繁多匆匆离去。 沈慕烟目不斜视,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拇指摩挲着他的虎口。“这么多年,会想妈妈吗?” 楚元麟摇摇头,“我想我爷爷,我爷爷是个语文老师,很有文化,小时候给我讲故事,教我读书。至于我妈,她走的时候我太小了,没有什么记忆, 自然感情也不深厚,只是对她很愧疚……” “为什么愧疚?”沈慕烟的眼神凝在青年的脸上。 楚元麟低下头,“如果不是因为我眼睛有问题,也许那个男人就不会抛弃她,也许她也不会想不开……可能我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慕烟有些心疼,他没什么情绪但一秒都没有犹豫地说道:“毫无道理。” 楚元麟默默抿紧了唇。 第45章 卿卿 沈慕烟看着墓碑上与楚元麟有五成相似的年轻的脸,淡淡道:“你母亲的果皆有因,但跟你或者跟你的眼盲没半点关系。” 楚元麟不知说什么好, 他笑了笑,说:“沈哥你安慰我啊?其实都过去了,我也没有那么……” “我没有安慰你,我只是在纠正你的一个错误。” 沈慕烟顿了顿,缓声道:“我跟你讲一件往事吧。” 楚元麟很少听他说起那个世界的事情,不由地有些好奇和期待。 沈慕烟看向远方的袅袅炊烟,嗓音逐渐变得柔和,“我母亲生我幼妹的时候难产,命悬一线。即便有我父亲妙手回春,她也将养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年少,不免后怕,千里迢迢去看她,一见面却故作冷酷地问她:为什么要高龄产女? 她说:想了就做了。 我很难受,说:要是留下病根有您后悔的时候。 我母亲想了想说:啊,那怎么办呢?成年人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有麻烦就解决掉。” 沈慕烟说到此处的时候语气惟妙惟肖。 楚元麟听着他的描述就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多么明媚多么洒脱的女性。 “后来呢?” “我有点生气,我担心得几晚睡不着,她却没事人一样,抱着那‘罪魁祸首’不撒手。”沈慕烟笑道:“是了,我那时用罪魁祸首来形容妹妹。” 楚元麟“噗嗤”一声,也笑了。 沈慕烟道:“那时候可能还有点吃醋,我说她害得您差点没命,您就这般喜欢?” 楚元麟心道沈哥小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不免觉得这人更可爱了些。 他想他说这话时是什么样子,大概是撇着嘴,一脸傲娇吧? “后来呢?” 沈慕烟道:“我母亲很奇怪地看着我,她说,跟无辜的妹妹有什么关系,什么叫她害我,难道她还能控制产程? 我向来说不过我母亲的,所以我质问她,您要是出什么事,考虑过我们这些人没有? 我母亲就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就只能怪自己决策失误了,假如真是这样,那也是我的命运,你们也不可以为难妹妹。” 楚元麟默默地听完,他知道沈哥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原因,心中感动之余不免对他那位遥远的母亲心驰神往。 “所以啊……宝宝。”沈慕烟道:“虽然这话可能对先慈不敬,但这是事实,成年人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与无辜的你毫无干系。” 他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你眼睛看不见已经很难过了,如果有人把你的痛苦当做不幸的根源,我第一个不答应。” 楚元麟眼眶很热,鼻尖酸涩,可是此时是大白天的户外,他又不能真的扑进他的怀里哭一场。 沈慕烟看着他委屈到颤抖的鸦羽,多日的默契上来,他迅速将身上宽大的羽绒服拉链拉下,展开,像呵护雏鸟似的,隔着衣服搂着他,捂进了怀里。 连头发丝也藏得严严实实。 楚元麟整个人都被妥帖地裹在他的体温里,还有那只有靠近了才能辨别出的合欢香气里。 很安全,也很温暖。 温热的体温融化了骨髓里千年不化的寒冰,化作眼泪缓缓地流淌着,带走了那些晦涩难明的旧时光里留下的斑驳痕迹。 心里难得地平静与平和。因为有这个人的出现,他可以原谅所有的不幸,也原谅自己。 “卿卿……”沈慕烟如和田美玉般的手拍拍他的背安抚,晶亮的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楚元麟耳朵动了动,从他怀里钻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儿,眼睛红,脸也红。他别扭地问:“卿卿……是什么称呼?” 沈慕烟弯眸,说话的时候既缓又醇,像是世上最温柔的情人,他抚上他的眼睛,低声道:“卿卿怜我,我怜卿卿,付愁绪予流水,祈春山淡淡,春花盈盈,可否寄与元麟。” 楚元麟无声地张了张嘴,他庆幸自己听得懂,又觉得这般的情话实非凡夫俗子能够接住。 恨不得躲进海底,像个守财奴似地,把每个字拆解开来再重新组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味。 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会说情话的人了。无一字说爱,可他说他心疼他。 那是一种超越了风花雪月的无上浪漫。 楚元麟的脸红得泣血,脑子里噼里啪啦放起了烟花。但,现在还没到晚上啊。 沈慕烟看这小孩热得快自燃了,掩唇笑了声,故意道:“卿卿,你在害羞啊?” 楚元麟臊得脸埋到膝盖,“别,别这么叫我了……” 沈慕烟低眉,“为什么?” 被偏爱的人胆子会慢慢大起来,楚元麟反握住他的手,闷声道:“你再这么叫,我会忍不住。” 沈慕烟嘴角上扬,“那怎么办?这里……好像有点难。” 楚元麟也笑了,他抬起头,侧过身来,背靠着他的肩,缓缓平复着那喜悦到嘈杂的情绪。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啊,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体温,甚至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沈哥,再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吧。”楚元麟很喜欢听,尤其是他那位温柔可亲的母亲还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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