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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动筷子。 容望有些尬然,但我不动筷,他就也不动。 这个上京城中传言是恶煞转世的太子殿下,如今对着我,却做尽了一副委屈小意之姿。 “殿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我这段时间呆在军中,对前朝之事概不了解,但隐约也听到一些军士们闲谈时说,皇帝的病情自入秋之后已经不大好了。 而皇帝在病重之前,做的最后一件大事,就是要我率军攻打北燕,所以,容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必然有其目的。 果然,容望听到我的问话后,略略一顿。 他如今年岁见长,面容早褪去了往日的青稚,愈显刚毅之色,只脸却依旧有些病态的发白。 我不知他究竟得了什么病,但总之,离开我后,他的病自始至终都没有好过。 “妙妙。我这次过来,是想让你卸任主帅一职的。” “卸任?” 我有点不解,“什么意思,不打了吗?” 若是不打,圣上下道圣旨宣布班师便是,为何要容望亲跑这一趟。 “不是。” 容望否决了我的猜测,凝重说道,“要打。” “而且,是真正地打。” “宁安王旧部不日即将抵达牧秋关口,这次,由我监军,率他们同大宣士兵一道,全力攻下北燕。” 2、 宁安王赵承此前因支持大皇子夺嫡失败获罪,其旧部也已被大宣收编。 只是,他的这些亲部多是南征北战跟随赵承后面多年的老将,否则,也不会愿意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支持赵承容沛夺嫡的,如今,虽已归顺大宣,但到底仍是大宣朝廷的一根刺,就同那北燕一样,若是拔不去,随时有可能会伤到自身。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宁安王旧部和北燕打,待到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才为上策。 我隐约能猜到容望的想法,但仍有些难以置信,“可若是这样,也定会伤害到大宣的将士们啊!” “打仗,自古以来都会死人的。” 容望颇为不屑,“能为国战死,是他们的荣耀。但是妙妙,你不一样,你不能受伤,若我下令革去你的帅职,定会引发军心猜测,不利于我的计划,所以…” 容望抬眼看向我,“我需要你,自己请辞。” 他的眼神一改方才的温情,只余残酷。 我打了个冷颤,抖着嗓子开口,“你要做什么?” “打仗啊。” 容望很是理所当然,“只不过为了保障战争必胜,这次,我打算分出一部分士兵去前线做肉盾。” “简单来说,就是把人绑成串儿,绳子的另一头拴在马上,他们若不想被马踏死,就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有这样的一支肉盾,区区北燕,又怎会久攻不下?” “妙妙,你不必害怕,这仗,我是不会让你去打的,你只要安心待在后方,等我们胜利就是。” 容望扶住我微微发抖的肩,正欲再说些什么,营帐中忽然闯进一人。 这人一袭黑衣,脸覆面具,露出来的眼睛却冰冷寒凉,定定看向我们。 容望松手负起,打量了一眼黑羽,忽然笑了,“武德司的?” 黑羽默默站到我身后,点头。 “倒是忘了,有一批武德司的人也跟着妙妙,来到了这里。” 容望的笑声很是让人发怖,“尽是些漏网之鱼。正好,本宫这次,就给你们一个立功的机会。” “来人!” 容望唤来了一队亲卫军,“即刻起,将藏在军中的武德司暗卫统统拿下,这肉盾的第一批,就由他们去做!” 容望话音刚落,没有防备的黑羽就被几个亲卫卸了武器,用力按住。 容望将目光转回,不再看他,“带下去!” 3、 武德司… 发生什么事了… 我十分震惊,待看到黑羽被人押住要走时才猛然反应过来,“慢着!” “黑羽是我的暗卫,殿下不能杀他!” “我没有要杀他啊。” 容望好像特别不满我如此在意黑羽,“我只是让他去做肉盾,这是一个将功赎过的绝好机会。妙妙,你有所不知,武德司的一众暗卫皆由梅若笙培养,无论长使如何更换,其实一直都在那梅若笙的掌控之下。” 我抿唇看他,这个我是知道的。 “而梅若笙,居然利用武德司,给我父皇下毒,意图谋反。” “你是说,皇帝的病,是…是梅若笙干的?!” “没错。” 容望并不打算瞒我,“其实我早有察觉,梅若笙自接管武德司后,表面上忠心耿耿,为皇室效力,实际私掌大权,挑拨离间,谋害朝臣,包括我舅父于氏倒台都与那武德司的谗言脱不了干系!” 容望深深叹息,“拜那梅若笙所赐,朝廷可用之臣已为数不多,剩下的,要么是些扶不上墙的草包,要么同武德司乃是一丘之貉,大宣皇室,竟就被他一个文臣给生生架空了。” 我没有说话。 说到底,梅若笙能够做到这一切,都因这容氏疑心甚重,眼里根本就容不下功臣良将,否则又怎会因几句挑拨,几个莫须有的罪名,就痛下杀手,除却亲信? 正如当年凌轩云将军死于猜忌谗言,梅若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凌轩云复仇。 向整个容氏皇族复仇。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自己虽除掉了孔天川,但同梅若笙这数十年来如一日的苦心谋划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那你是怎么抓住武德司把柄,除掉他们的?” “很简单啊,他要给我父皇下毒,我就让他下,同时在新进的朝官中,培植提拔自己的势力。” “待时机成熟,便联合朝官揭发他的罪行,将武德司鼠辈一网打尽,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从今以后,大宣便就没有武德司了,所有禁卫只听命于我。” “所以,妙妙,你不要再想着你那个暗卫了,他若死了,我会另外派人保护你的。” 4、 容望自来到军营后,军中将士们便很自然地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毕竟他才是大宣未来的储君,理所应当会万众瞩目。 殊不知,这个储君,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牺牲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容望自住下来后,起初还想与我同睡一帐,但见我拒是不肯,加之他身有重病,便也只好悻然作罢。 直至夜深,我仍未从容望所说的话中回过神。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在想那些无辜兵士的性命,也在想武德司的覆灭,还有梅若笙… 我没有问容望梅若笙的下场,容望也没有细说,但我心知,梅若笙的下场,大抵不会太好。 他是我的兄长,却不仅没有怜我护我,反对我抱有特殊的感情。 可他确实履行了承诺,再没有碰过我了,即使在被下药后,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抑制住欲望,也没有伤害。 后来,他培养药人,为我治病,虽手段过于残忍,但其心也确是为我。 我曾恨怨过他,可想到他若同武德司的那些暗卫一道死了,心里只觉空空落落。 我披衣起身,透过窗儿朝营帐外张望了一会儿,见守卫不多,便又偷溜出营帐,去找黑羽。 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阻止容望用人做盾的疯狂行径,但无论如何,我想先将黑羽救下来。 他为了我的病牺牲如此之多,我没办法扔下他不管的。 军营里能够关人的地方并不多。 因行军途中,为方便驻扎,搭的都是营帐,这营帐虽好,但到底都为布制,若是关押武功高强的战俘,极有可能会被犯人脱逃,所以,一般会将犯人关进专用的囚笼中,随军押送时也更为方便。 我一路朝西而去,果然在军营栅口边看到几个铁囚笼。 这些囚笼都被黑布整个蒙住,倒是没派人把守,大概是以为锁住了囚笼就万无一失了,殊不知,我身为主帅,从看守囚犯的营长那里拿到囚笼的钥匙并不算难。 我悄摸走过去,一个一个掀开囚笼寻找。 果然都是些武德司的人。 他们在被关进囚笼前应该都挨过刑了,此时,皆一动不动,瞧不出生死。 我举着火烛照向他们的脸,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我细细看去,这些人皆都不是黑羽。 我手心冒汗,险些将火烛掉下,直至我揭开最后一个囚笼的黑布,才看到了笼中的黑羽。 但让我万没想到的是,会看到这样的黑羽。 只见他瑟缩在笼子最里层的角落,身体正以一种极细微的起伏在发着颤。 他的金属手套已经被剥落摘下,露出了伤痕累累的双手,正死命地抱着自己的脑袋,我用灯照过去后,看到他露在面具外面的那双眼赤红一片,茫然无措地向我所在的这片光亮看过来。 而我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正沿着他的眼尾不断滑落。 “爹爹,我错了。” 我好像听到他嘶哑着声音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取血了,求求你,不要,不要再打我了…”
第096章 大反转(二) 5、 “黑羽,你怎么了?” 我打开囚笼门,轻声唤他。 黑羽止住声音,眼神空洞地向我看来。 这个铁笼实在太过幽闭狭小,黑羽身量高,只能蜷着腿才能勉强地待在里边,他依旧在发着抖,只我钻进去靠近他时,他才稍稍有了点儿知觉,侧过身体,不让我碰。 黑羽的身上绑了绳索。 “你,你冷静一点,我先帮你把绳子解开。” 我费力地伸手摸上了他腰间的绳索。 但是囚笼实在太小了,我只能半趴在黑羽身上弄,可我刚触碰到黑羽的身体,他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重重推开了我。 “唔…” 我没有防备,重重地撞在笼杆,疼得头晕眼花。 “别,别碰我…别用那种毒药了…爹爹,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黑羽哑着嗓子,不停地小声絮叨,呼吸也愈发急促。 爹爹? 我这个时候听清了黑羽的话,我猜他小时候定当是受过什么非人的虐待。 我眼睁睁地看他抱住脑袋,不停地将身子往铁笼上撞,脆弱到近乎要崩溃的样子,又想到黑羽此前炼药的遭遇,心中一痛,也顾不得可能被他所伤了,耐心地帮他解开束缚。 他仍旧在抖。 我便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出铁笼。 做完这一切,我早便累得气喘吁吁了,陪他一起瘫坐到笼边的空地上。 黑羽离开铁笼后,好像恢复了一点儿神智。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抖了,他看了眼我,又费力地抬起他那伤痕累累的手,想要揭开脸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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