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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曾完整地向你提及自己的兄弟和亲眷,所以你才连对方的族群都不甚了解。”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想我曾经说过,在我所了解的高等种群中,只有一个族群的后代里出现了带有基因缺陷的雄虫。” “因此我才能够喊出那只被遗弃的雄虫的名字。” 雌虫流露出一点嘲讽的情绪。 “当然,这种做法在我看来十分荒唐……倘若抚育者可以轻易舍弃、扼杀自己的幼崽,只能说明它们目光短浅且生性怯懦,完全缺乏应对风险的容错率。” “所以我和闪纹种没什么深刻的交情。” 这是属于真正强大的直系高位种的傲慢。 与生俱来,饱含轻蔑。 “它们很愚蠢。” 萨克帝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当格拉述说自己的过去时,总是陷入一种忧郁的状态。尽管雄虫很好地掩饰异样,他还是能够感觉到被遗弃的经历成为了他的伴侣心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刺,时至今日仍会流出血来。 也正是因此,他从不诱导格拉明确地谈论将他抛在卡姆兰、毫无留恋地离去的混蛋族群。 那几乎是雄虫从一种苦难跌入另一种苦难的开端。 在寂静空旷的星球独自度过漫长的时间,然后又被抓到劫掠船上,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方的抚育者冷漠且完全符合虫族的天性。 然而并不是每只虫都会遗弃自己的后代。 卡塔在失去自己的虫崽后,以生命为代价救下了肖。 短翅种们几乎被喀特拉咬死,却仍在第一时间俯下身体请求他救救还活着的亚成年雄虫。 克拉克没来得及救下伴侣和幼虫,但是坚持将身为人类的亚瑟抚养长大。 白化特征和基因缺陷并非格拉的错误。 对方只是运气有些不太好,抽中了命运所准备的下下签,然后又出生在了那样一个族群里。 “收一收你的情绪。” 对面的亚王虫再度开口:“虽然你将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异化特征显现出来了。” 两双金色的眼睛随着声音望过去,萨克帝冲银灰色的高位种笑了一下。 “抱歉,还不太习惯身体管理,异化状态有时候和我们的尾巴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个客气的笑容,瞳孔却纵向拉长,如同细细的竖纹。 “我会和罗克珊谈谈。” 他站起身,自始至终表情都十分平静。 “请给我一点时间。” 萨克帝说道。 第九十三章
格拉能够感受到萨克帝准备说什么,但他不急,他等着对方准备好了再同自己开口。 在耐心方面,白色的雄虫其实远胜于身边的任何一只雌虫。 自破壳日起,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待兄弟们啃完异兽后,挤在小角落快速地吃上两口。 等待那一去不回的族群,不知何时重新带他走。 等待难以忍受的痛苦慢慢挨过去,然后祈祷下一次痛苦晚一些到来。 但是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等待显然成为了一件快乐的事情——比如等他的伴侣归巢,对方会第一时间同他缠一缠尾巴,然后将他抱进怀里,夸奖他新的工作成果。 漆黑的核心种在搓搓盐里滚了两遍,摩擦干净体表的每一寸鳞片后,才来到他们的小窝边。 与以往不同的是,萨克帝并没有马上进窝。 他半屈膝俯下身,握住雄虫伸出来的手,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同对方贴了一会。 “发送什么事了,或许你可以说给我听听?” 格拉小声问,牵着对方的手,想将雌虫拉到自己的身边来。 萨克帝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躺入窝内,将细细的鳞尾开心到来回摆动的伴侣抱在怀里。 “阔翅种和足肢种顶不住了。” 他选择了这样一个开场白。掌握信息巢的对方会比他了解得更加清楚,但是对于早上刚刚收到的通讯,格拉很可能还没来得及看。 “其它核心基因族群开始向我们寻求合作。” “这是很好的事情呀。” 雄虫的尾巴在伴侣面前晃来晃去,那白色的小尾钩翘着,看上去就很好捏。 “你不想同其它族群合作吗?” 而萨克帝也确实毫不客气地将其捏在手中。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平稳一些,细致地摸着灵活乱动的尾巴尖。 “想要合作的是鳌种和闪纹种。” 于是快乐抖动的细尾僵硬在那里。 格拉抬起头来看着他,浅色的眼睛中带着些不知所措。 “啊。” 慢慢地发出一个音节,雄虫无意识地抓握一下对方的手掌。 他明白为什么萨克帝想和自己聊聊了。 黑色的雌虫显然担心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时刻注意着他的反应。 然而令格拉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话题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带来剧烈的伤痛。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陷入自我否定的情绪。 因为他是一只有残缺的虫,所以他的亲眷毫不留恋地抛下他离去,所以他才会被劫掠船上的中低等工雌当成玩具——这一切都源于他的无价值,而无价值的虫子不足以让他的族群付出相应的资源去培养他、保护他。 可事实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萨克帝喂给他非常充足的食物,让他拖着残缺的身体顺利完成了第二次蛹化。 对方还给他找到了一位最好的老师,手把手教会他如何使用信息巢,现在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教会那些雄虫。 所以他并非如他的同族所言那样一文不值。 “我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他飞快地亲亲萨克帝,停滞的尾巴再一次晃动起来。 比起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他的伴侣在小心地留意他的情绪这一事实,更令雄虫感到开心。 “其实我早应该和你说一说他们。” 闪纹种在虫母时期负责警戒、哨卫以及信息收集,通常拥有良好的拟态。 大部分虫族不具备泪腺,也压根没有流泪的功能,但身为基因残缺种的格拉却可以做到。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的学习与模仿能力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的族群,这令他的神态无限趋近于人类,也可以很好地控制那些微小的表情。 现在格拉有些感谢自己的族群了——在最初相遇的时候,他通过模仿人类的可怜表情,赢得了黑色雌虫的一丁点宽容。 而正是那一丁点的宽容,让他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你会恨你的族群、包括你那有可能还存活着的亲眷吗?” 核心种很认真地问。 “或者说,你是否还爱着他们?” 减少伤亡的合作请求是难以拒绝的——他不能给灰翅族群凭空树立一个原本可以避免的敌人,但是以什么样的条件接过这份合作,却有着充分的商榷余地。 但是雄虫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他给出的答案属于意料之外。 “我们很少有恨与爱的意识,这些情感都过于奢侈了。” 这两者都是更加高级复杂的情感。 和依附于本能的恐惧、喜爱不同,升级版的情绪更加复杂、需要进一步提炼才能获得。 在进食时所迸发的欣然属于喜悦,面对死亡和伤害时流露的惶惑归于恐惧,这些都顺应他们的生物天性而发生。 爱恨则不一样。 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也可以背道而驰。人类歌颂爱,讨论它所带来的依赖与忠诚,讨论它所包含的积极意义、无尽的美德,却往往忽略了它同样具有独占性、具有排他性。 白色的雄虫随着阅读量的增加,对于人的矛盾性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旧地的宗教认为,爱是一种被赋予了忍耐、奉献意义的精神。 但实际上,爱是嫉妒,是炫耀,是因欲望而行本能的事,是难以忍耐,是猜疑,是会随时间而止息的有限付出。 被供奉于神龛上的完美情感只存在于理想之中,虫子也好,人类也好,每一个生物最终都将走入这尘世,成为碌碌众生中的一员。 “我曾经不是很能理解人类所说的爱和希望,因为我从未触碰过任何一种。” “所以我既不爱我的族群,也缺乏必要的恨意。” 格拉抓着对方的手,将小尾巴送到萨克帝的掌心中,让他摸一摸自己那漂亮的尾钩——这几乎是他羽化后为最得意的部位。 “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于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被丢下是一件理所当然、无可奈何的事情。” 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过来,仿佛无声地传达出“亲亲我,我想要你亲亲我”的情绪。 萨克帝没有让对方等太久,他亲了亲伴侣的眼睫,然后将雄虫抱得更近一些,又转而亲亲对方的鳞尾。 “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快乐地笑出声,格拉反复在对方身上蹭蹭,蹭满自己的信息素气味。 他相当喜欢萨克帝带来的安全感,试图在蹭蹭的过程中将自己也同样染满伴侣的味道,锈蚀般的辛辣同清甜交织在一起,会形成某种奇妙的余韵。 “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足够多的爱。” 雄虫骄傲地说。 对方一激动就会拼命翘起小尾巴。 核心种是真的快被可爱死了,他找遍全宇宙,最终找到了这样一个大宝贝当伴侣。 可见命运在扇他巴掌之余,也是会偶尔给颗甜枣的。 “所以不用担心。” 格拉认真地对他说:“我不在意他们。族群或者亲眷都不重要,当他们选择离开,我们便不再有任何关系。” “如果接受合作对你有利,就接受。” “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有你在,身怀基因缺陷的闪纹种也可以很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被丢弃。” “你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也是一位很好的族群领袖。” 雄虫一锤定音。 “行行,别再夸了。” 本来应该是由他安慰对方的场合,结果变成了格拉夸夸他。 萨克帝的尾巴忍不住卷着对方的鳞尾,缠绕成一个密不可分的亲昵状态。 “我听说闪纹这个名称,源于他们在异化状态时展露出的特殊花纹?” 核心种提起另一个相当在意的话题。 “所以你的……同类,他们全都是这样吗?” “基本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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