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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在一道尖细的雀鸟蹄叫中,他猛然抬头,额上满是湿汗,浸着惨淡凉白的月光,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影。 青衣,雪肤,润红的唇,舀着一泓秋水的盈盈双眼,被吹得纷卷如水墨,散乱在空中的发丝。 他梦中的神女。 薛应挽后退一步,面上有些惊诧:“你叫我什么?” 萧远潮这才如梦处醒,意识到方才的胡言乱语。 他口舌发干,还是艰难道:“我,我不知道……” 薛应挽一改往日平和,语气不善逼问:“你还记得你叫了什么吗?” 萧远潮张了张口,可梦中事梦中全,一时情急叫喊出的话语,本就头疼欲裂,如今再想,怎么也记不清了。 薛应挽见他滞愣,才一点点缓和了紧张神情,往萧远潮嘴里塞去一颗药丸,又渡上不少灵力。好一会儿,萧远潮才恢复些许体力,能与他正常说上话。 行刑台一直有弟子严加看守,可他们却似看不到薛应挽,也听不见二人讲话,萧远潮问道:“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过来的……” 薛应挽抿了抿唇:“自然……是用了法子的。” 说着,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想救一个萧远潮,还当真不容易。 无论他与戚长昀如何亲近,也知晓明面上戚长昀还是朝华宗的长老,又名望极高,这件事必然是不能去找他。 剩下的人中,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 只有越辞,能够救下萧远潮。 一个总是随身带有无数法器珍宝,又有足够高的修为,更通晓鼎云大陆桩桩种种轶事奇闻,秘藏之地,若他都说没有办法,那萧远潮就真的必死无疑。 这是薛应挽第一次主动找上越辞。 他独居正阳峰洞天宝地,院落宽敞大气,薛应挽看到他时,正在悠闲逗弄着木架上一只的通体金翠的鹦鹉。 显然并不意外薛应挽会来到此处。 越辞负手而立,身着玄袍锦带,腰衔一块白玉螭龙环佩,头戴束发乌金冠,华光朗目,飞眉入鬓,俨然一副气度逼人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薛应挽上前两步,越辞手中鹦鹉正吱吱咋咋地叫,锯齿一般的声音尖利:“挽挽,挽挽,老婆——” 薛应挽眼角抽了抽。 越辞宠溺地看着它,食指点了点翅膀,鹦鹉便扑腾着飞走了。 “真笨,”他道,“教来教去,也只会这一句。” 越辞直起身子,笑眯眯望向来人:“阿挽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薛应挽不想与他继续绕圈子,直白道:“你要怎么,才能救萧远潮?” 越辞掸去指尖尘灰,低声道:“你成日在凌霄峰,从来不愿来找我,好不容易能见见你,第一句话,就是去问别的男人……” 而后,又像带着一丝恳求:“我在秘境中受了伤,你也,关心我一句吧……” 薛应挽道:“师兄在秘境中救下我,恩德必然不敢忘,只是今日却有要事……” “要事,”越辞闭上双目,复又睁开,他本就是下三白的凶相,若克制看人还好,露出本性时,总压人几分戾,“去秘境是要事,赶我走是要事,连关心他也是要事。” “那我呢?”他上前一步,不解地问,“挽挽,那我呢?我算……什么……” “大师兄若是不愿意救,我便去想别的法子,”薛应挽身形后退,行礼作别,“不叨扰了。” “……等等。”越辞声音响起。 他停下脚步。 越辞熟悉他,他也同样熟悉越辞。 自己离开的这些年间,越辞的遗憾,心虚,愧疚,还有日夜流转间愈加增进而不得发泄的爱意,人越失去什么,越不甘什么,便会在有可能重新得到时更加珍惜。 习惯不求回报的薛应挽直到过去很久很久,才学会了这一个道理并加以利用。 越辞不可能会拒绝他。 果然,身后被一道宽厚的胸膛轻轻拥上。 他被扶着手肘转过身子,越辞低下一点头,与他额心相触,声音极近温柔:“我救他。” 薛应挽道:“你想要什么?” 越辞眼中光华流露,许是距离过近,薛应挽甚至望见那黢黑瞳孔中一点自己的倒映。 “亲我一下,好不好?” “就这个?” “就这个。” 薛应挽仰起头,嘴唇轻轻贴在他嘴角处,触之即离。 越辞忽而发笑。 “纵使你来找我,是因为别人,可我还是很开心,或者……能见到你,我就很开心满足。” “那师兄答应我的事?” 越辞取出丹药,放到薛应挽手上:“行刑台的第一个晚上,亥时,你去提前喂给萧远潮,让他能恢复体力,之后……到山下等我。” “我靠近不了行刑台。” 越辞解下腰间玉佩,同样放在他手中。 “注入灵力,一刻钟内,不会有人能发现。” 而今,时限已然快到了。 瓶中一共三枚丹药,薛应挽晃了晃瓶子,将剩下两枚一一压着萧远潮口中喂下,起身要走时,萧远潮咳嗽两声,急急叫住了他:“阿挽——” 周遭风声忽急,薛应挽知道越辞要来了。为避免自己暴露,也来不及再与萧远潮说话,指尖掐诀在瞬移符咒上,低声道:“有什么话留着吧,今夜子时,山下再见。”
第74章 既明(四) 他匆忙离开行刑台, 在下山路上,撞到了正从山下返回的争衡。 两人皆是一怔,争衡倒先开口:“秘境回来这些天, 一直没怎么见到你,现在也急急忙忙的, 赶着干什么呢?” 薛应挽不好立马推托离开,只得停下脚步:“一直在凌霄峰和师尊修行。” “他们都说, 霁尘真人送了你一把剑,是和既明当初同一材料打造的, 真的假的?” 薛应挽点头。 “真的啊!”争衡来了兴致,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快跟我打一场,我还没见能与这么厉害的剑过过招呢……” 又瘪了瘪嘴:“霁尘真人对你也太好了, 连你那几个师兄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薛应挽连连应是, 争衡眼睛发亮:“那不然我们现在就去演武场比划比划,诶你剑呢?” “我今日尚还……” 他正想着拒绝,山内传出弟子高声呼喊:“魔种不见了!魔种……魔种私逃了……!” 九峰数百盏灯火骤然亮起,粼粼如火海。 争衡反应很快, 双瞳睁大:“萧远潮跑了?他、他可是魔种……” 薛应挽同样面色严肃:“比试之事改日吧, 魔种祸患无穷,为今还是尽快将其重新捉拿为是。” 争衡提着剑,愤然道:“是, 你说的是!今夜先找魔种, 他应当没逃出朝华宗,现下弟子们应该在准备落大阵搜山了……走, 我们也去帮忙!” 薛应挽一面应答一面往下走:“你去会合,我往山下搜, 有可能藏在林中。” 好在争衡没有过多纠缠,大阵将启,到那时,上下山皆要严加管控,薛应挽加快脚步,几乎算得上匆乱地离开了朝华宗。 他在长溪镇前的山路上,见到了萧远潮。 披着极长的黑色斗篷,身形有些佝偻,依靠在一颗树上,薛应挽走近时,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他问。 萧远潮侧过身子,避开薛应挽,哑声道:“我现在很丑。” 薛应挽还是看到了一部分。 在他原本面颊下,生出的,有如蛇斑一般的魔纹,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张脸,在斗篷阴影遮挡下更为可怖。 从前也算光风霁月之人,落魄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实在叫人感慨惋惜。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薛应挽问他。 萧远潮的脸还是深深低垂着,将自己藏在黑暗中。 “域外,奈落城,只有那里……能容得下我。” 近万年的魔一直盘踞的域外,萧远潮的母亲……当初就曾沦落在那处足足三月。 “……也好。” 他将一些丹药给了自己这位短暂的好友,其他的,便没有什么能够帮他的了。 告别时,被后方追来的萧远潮拥在怀中。 他听到对方沙哑的,压抑着的抽噎,断断续续地叫他名字,温热泪水落在他的后颈。 * 已经过了子时,朝华宗又落下大阵,此刻入内必然引起怀疑,薛应挽没多思考,到长溪镇上客栈选择留宿一夜。 翌日,魔种逃离的消息传遍了传遍各处,他走在长溪街头,都能听见茶肆酒铺间议论纷纷。 他到长溪,倒不止这一件事。 上次来的匆忙,一直没能好好打探,而今也算有了时间,便照记忆寻着街坊巷里,只问,知不知道一个名为“李恒”的书生。 只是算下来,距今也过了百年有余,长溪镇常住居民也换了几代,若想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也极为艰难。 好在,依着一位六代居此牙人带领,寻到他将将过百岁的阿爷。阿爷苦思许久,才勉为其难响起那栋屋子,说自他有记忆起,薛应挽口中“李恒”的房子便无人居住了,周遭邻居也言,从未见过有人来此。 这倒是奇怪,在他记忆中,当时的李恒可以算得上贫穷,若是在百年前选择离开长溪,又为何要留着屋房地契,不去换了银子到别处安家? 他想了办法隐藏身形,只步入李恒院子,便几乎被扑面的尘灰呛咳。那些常用器物也腐锈得不成样子,屋房更是在风吹日晒下破损毁坏,实在过了太久,也无一点可以参考的旧事旧物了。 连那只自称好友李恒的蛇……也无一丝踪迹。 李恒是当初魔气释放,导致魔物离开域外,祸乱世间的关键,如今既然没有如同前世一般,只能说明……李恒,和他肚子里的魔气依旧存在世间。 搜寻无果,薛应挽只得暂时放弃。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令他奇怪。 曾经那位越辞做任务时总爱买上两个馒头的老人,还待在原来的地方,面容身形更为枯槁。因着而本就是偏僻巷道少有人经行,他竟在此,不吃不喝,足足待了百年。 薛应挽去唤他时,老人双瞳浑浊,已经没有一点反应,只呆呆地坐在那只小藤椅上,一语不发地看着巷口。 无端端地,薛应挽只觉身上冒出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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