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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理说来,这一世没有了薛应挽,相忘峰应当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药峰,峰上除却药园一片荒芜,偶有不情愿的值日弟子守在峰下。 他随着越辞迈步上峰,看到的却是从前自己精心布置整理过,一模一样的小屋与院子,连那石桌上被磕碰得缺失的一角都极为还原。 心生疑虑,朝越辞斜觑一眼。 越辞带他走过小屋后的药园,又看花,竹,看屋中一张窄小的床榻与地上简易铺就的簟席,最后来了院子,坐到小石桌上。 此处亦是从前薛应挽每日理药草时的位置,也是越辞第一次见到薛应挽时的景象,他不由攥紧薛应挽柔软掌心,低声问道:“你看到这些,不会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吗?” “我初次来此,为什么会熟悉?”薛应挽故作不解,环顾一圈,惊讶,“只是宗门内竟还有这样的地方,不像在一个修行门派内,倒像是农人劳作后的归家歇息之所,确实令人赞叹。” 越辞眼里的光一点点变得黯淡下来。 “这里,是我一点点按照记忆,重新布置的,”他声音哑而涩,低垂眼睫,像是在回忆着那段最为珍重的日子,“我从前和他相识,也是在这里。” “第一面,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衫,在石桌上摘药草,脚下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三花猫,我杀了只妖兽,带着一身血冲上来,把他吓了一跳,小猫也窜得不见踪影。” “后来,我和他慢慢亲近,才知道这里叫做相忘峰,是宗门内种植药草的地方,整座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会种药草,做糕点,做很好吃的饭菜,从来不怨怪别人,别人说什么是什么,也学不会拒绝。” 越辞从衣中取出一只木制圆球,递到薛应挽手中,指腹按在球体侧面。咔哒一声,圆球有些迟钝地向上弹起,化为一只尖喙长翅膀的小鸟雀。 薛应挽认识它。 从前的越辞,就是用这只鸟骗得他一片真心错付,信了他的满嘴谎话,把什么……都给了他。 想来便生气。 他把那鸟往越辞怀中狠狠一推,对方惊讶:“你……不喜欢?” 薛应挽反问道:“不过一只机关小鸟,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拿去骗没见过世面的师弟好了。” 越辞怔道:“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无论怎样,你收下吧。” “我不喜欢,你再不拿回去,我可就扔了。” 越辞显然没料到薛应挽是如今反应,有些无措,眼角发红,他盯着薛应挽,想从他面上发现一点伪装。 很可惜,他找不到。 现在的薛应挽眉目睨然,说一不二,那副相像的面容在脑海中再一次重合时,越辞却怎么也看不到曾经的半分温柔了。 薛应挽抓起鸟雀,近乎威逼地催促他:“你不要,我就扔了。” “三。” “二。” “一。” 鸟雀落地前的最后一霎,薛应挽看到越辞疯了一般冲去接住那只木头鸟。他将鸟雀紧紧抱在怀中,微蜷的肩背起伏颤抖,泪水从眼中滴淌而出。
第79章 梨花(三) 其实薛应挽记得, 那只鸟雀,是从来都摔不坏的。 可越辞反倒忘记了。 他看到越辞珍重地抱着那只小鸟,却无法责怪他一言半句, 他眼睛很红,狼狈而颓丧地望着薛应挽。 “你什么都忘了, 全都忘了……” 薛应挽不愿继续看下去,更不愿继续待下去。 他留在相忘峰, 心口会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烦,就像再一次提醒他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 是如何被隐瞒, 欺骗, 不屑一顾。 他想要离开。 越辞却握着他手臂,将人拉到怀中, 从后方紧紧抱住了他。 沙哑的哽咽声在耳侧响起:“我们是好感最高的, 我们才应该是道侣……我做了那么多,可错过了一次,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吗……” “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 好不容易重新等到了你, 我还以为,一切都能够重来……” 薛应挽没有再留念,将他重重推开, 几乎是逃一般离开相忘峰。 越辞被轻易推倒在地, 机关小鸟脱手摔在身侧。他转头看去,当初那位阿爷为她妻子制作时, 怎么也摔不坏,可百年过去, 木头腐朽,机关也不再敏捷,他精心呵护了数几十年,如今一砸,嵌合的木头脱落,一只鸟雀便彻底散了架。 满地断木。 * 薛应挽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凌霄峰,急切地去找到戚长昀,仿佛只有和师尊待在一起,才能缓和那股无法喘息的烦躁。 戚长昀有些意外他回来的这样快,放下剑,接住撞进怀中的小徒弟,掌心搭在脊背处缓慢抚摸。 “怎么了?” “不知道,”薛应挽摇头,咬着唇,“我难受,师尊,我难受。” 戚长昀问:“是因为见他,所以难受?” 薛应挽答不上来。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股无端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是因为对越辞毫不知疲倦的数次打扰,还是一日见见到太多以为早已告别的旧物,又或者对从前的下意识恐惧。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变得敏/感而恐慌,像是沉入深井,被冰凉的井水瞒过头顶,拼命地想要抓取井沿坠下的唯一一条绳索才得以些许喘息。 戚长昀就像这条绳子,这条能够支撑着他,让他寻着一丝生机,从无边的溺毙中向上攀爬的绳索。 “我害怕……”他说,“师尊,我好害怕。” “不知为什么,这里,好慌。”他摸着自己胸口,感受到几乎蹦出胸膛的砰砰心跳。 不安,恐惧,甚至与越辞无关,像是一股被提前预知的危难与分离,一点点将他吞噬殆尽。 戚长昀安抚着他,指腹压在额心,递去一道微凉的灵流,可薛应挽还是打着哆嗦,脸颊浸了湿汗,嘴唇也被咬得发白。 那股灵流并不像平日般流经灵台便止,而是穿过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额心,随着更多澎湃灵力的注入,却是往什么更深处而去。 戚长昀平静的声音响起。 “挽挽,元神。” 元神是一个修士最为重要之处,一个人的身体修行得再坚韧,境界再稳固,他的元神都如同每一个修士一般脆弱。 他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数百千年的所有努力,将一个世上第一的天子骄子瞬间变为毫无修为的废人,是以若非自愿,他人绝对无法通过任何方式接触修者元神。 薛应挽从来便对戚长昀没有设防。 他轻而易举打开了自己的元神,任着那一抹冰凉气息的神识侵入。那处掌管着修者身体上下所有的灵力,打开保护后变得极为敏/感,只在接触的一瞬间,薛应挽便克制不住浑身发颤,瞳孔骤然缩紧,不顾一切地要挣扎逃离。 戚长昀按住他的身体,只俯下一点头,便被重重吻上。薛应挽说不出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只一瞬间宛若深陷浮浪,又若坠入灼烧的熔岩,四肢百骸都被莫大快/感侵席,让他崩溃,叫喊,使出全身力气去抵御这股陌生的感觉。 太过了,实在……太过了。 戚长昀低声道:“放松。” 薛应挽双眼淌出泪水,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处在濒死的瞬间,又被再一次捞回,随后重复着这股折磨。 他身体绷得很紧,目光失神涣散,只遵从耳侧声音放开自己的身体,任元神被一道澎湃的内息包裹,极强的掌控力让他无法反抗,又在这漫无边际的快/感中一点点让燥乱冷却,像是纾解,更像长者的安抚。 慢慢地,便沉溺于此。 他被抱在怀中,浑身淌满湿汗,像是才从水中捞出一般,双手紧紧攥着戚长昀胸前衣物,大口大口喘/息,直到神识撤出身体,又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要追逐那股快/感而去。 身体重新陷入平静,可方才那股激烈而小死数回的强烈快/感让他食髓知味。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薛应挽发现自己竟在几乎没被怎么触碰下…… 怎么会,这样…… 他眼睫湿润,羞耻不已,正咬牙想着怎么解释,戚长昀出声道:“不必担心,这是……正常的。” 薛应挽茫然抬头。 戚长昀没有再说下去,只问道:“可好些了?” 薛应挽一顿,这才意识到,方才那股烧心焦乱之感已全然消逝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清明与舒凉沉静的内息,丹田充盈,经脉更似被极为精粹之力洗涤过一般舒畅。 像是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属于戚长昀的保护安抚。 忙点头应答:“很好,而且似乎……有要突破之意了。” 戚长昀道:“过来,我替你护法。” 薛应挽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二人做了什么,却又如何都不敢开口了,只颤颤地与戚长昀回到榻间,静心突破。 他分不清时间,精疲力尽后,迷迷糊糊地被抱在怀中睡去。可在梦中,分明已经压下的不安再一次袭来,像是很多东西都无法控制的离他而去,无法阻止,无法挽留。 * 这些日子,越辞果然没有再来寻他。 婚期渐近,宗内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戚长昀与人结为道侣可算得上一件轰动大事,不乏前来拜访,求见霁尘真人的外宗主事,戚长昀依旧不见,礼物却一件件堆在凌霄峰。 朝华宗底蕴深厚,布置一事并不需要二人操心,薛应挽见过宗内不少结契大典,连萧远潮的都见了一次,唯独自己从未有过经历。心中还是萌出点冲动,多少想要亲自去准备些东西,才多少算是落下点实感。 不过一些常用之物,宜近不宜远,方便简单足矣,长溪有街市有店铺,能想到的东西都能在那处买到。 没有和戚长昀说,薛应挽独自下了山。 他再一次走在长溪街头,置身人群往来之中,耳边传来喧闹叫卖声,生活在长溪大半年的点点滴滴再一次卷入脑海记忆中。 甚至生出错觉,像是来到长溪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那些过往只不过梦境扰人,胡乱臆想。 他站在一处小摊子前,被那些精巧的小饰品吸引了目光。 扇坠适合魏师兄,一把扇子总是抱在手里装作风雅;剑穗适合顾师兄,可以买两个,反正总是弄脏,再送给小师弟一些手艺人用木头搭建的小玩意,他们一天到晚只会习剑,应当很少见过这样新式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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