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顶着李岫如那张面孔的祝璟摊开双臂,舒展起身体,他望着辽阔无际的千里晴空,笑了起来:“太丰十九年,我御驾亲征出北都,在燕宁旧伤复发,因染上伤寒,没过多久,我便一命呜呼。” 祝璟面前的几人默然而立,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也做过大昇的忠臣良将,而这个倒在脚下的“故人”,正是他们曾顶礼膜拜过的太祖皇帝。 当年平定天下、逐鹿中原的枭雄,不知何时变成了拄着拐杖的赤脚大夫,又不知何时失去了自己的肉身,成为了飘荡在人间的“鬼魂”。 他嗤嗤地笑着,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终于如愿以偿。 “秋凤岐,你想起我到底是谁了吗?”祝璟问道。 秋泓一言不发。 “我是大昇的奠基人,是开创了太平盛世的千古一帝,我是……”祝璟自嘲一笑,“我是死后差点被儿子分尸的可怜人。” “可怜?”一直沉默着的陆渐春终于舍得出声了,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嫌恶,神色间没有半分敬重,“若是文皇帝真的把你分尸了,你可还有机会在这里为非作歹?” 祝璟闭上了眼睛,大笑起来:“祝霖、祝权、祝桂,我的三个好儿子,老大生怕我死而复生,于是违背我意,在太丰十九年,我刚一死时,他便立刻传丧天下。老二看似好心将我偷偷带走,实则是想打着我的旗号篡夺皇位,可惜天不假年,他死于非命。老三阴险狡诈,认出了我褚飞的身份,在锡关大捷后,诱骗我回京,我独木难支,最终被他暗中下毒戕害。” 说到这,祝璟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他看着天,任由肩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可我死前,他们分明跪在榻前痛哭流涕,为什么在得知我会死而复生后,突然就转了性子呢?” “为什么呢?”祝璟一遍遍地重复道。 他好似再次看见了几百年前,自己躺在燕宁的中军帐里,于弥留之际拉着祝霖、祝权还有祝桂的手,哀声嘱咐时的模样。 那年,他的大儿子已经二十岁了,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祝璟还期待着将来有一日,他能带着祝霖一路杀到巫兰山下,跨过怒河谷去,与遥远的草原部族决一死战。 只可惜,祝霖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祝璟的生死兄弟,第一代寿国公李政,在他咽气前,就告知了祝霖,当年为打破止止道人的“诅咒”,他最敬重的父亲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什么。这个曾随祝璟马上征战数十年的老臣跪在新帝祝霖的脚下,捧献出了自己的一颗“忠心”。 “他说,我曾杀过人,杀过很多人,而我杀过的人,都成了为我续命的药引子。”祝璟轻声道,“他亲自带着祝霖去了一个叫做长水河的地方,带他看到了长水河上,那座掩埋了无数人尸骨的小镇。祝霖是我与发妻所生的孩子,我曾手把手教过他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于是,当霖儿踏进那座小镇时,他一眼便认出了,此地是我布下的九弈阵。” 秋泓缓缓垂下双眼,看向了这个仿佛在悲伤,又仿佛在后悔的男人。 “我布九弈阵,为的是用秘法,与人相结为契,以此获得无穷无尽的寿命。我是为了让我大昇的国祚千秋万岁,与天无极,我有什么错?霖儿又凭什么因此恨我?”祝璟忿然,“难道在他眼中,我就是一个麻木不仁、残暴无端的君主吗?难道我不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吗?” 文皇帝已经驾崩数百年,他没有长生不老的秘法,更做不到夺人躯舍,因此无法回答自己父亲在几百年后发出的疑问。 于是,秋泓决定替他回答:“文皇帝之所以是文皇帝,是因他有体恤万民的心,以及处恶惩奸的责任,他不是在弑父,他是在为我大昇除害。” 祝璟捂着脸,癫狂地笑了起来。 在祝霖之后,大昇的宪宗、世宗以及文宗一脉相承,四处围堵企图苟且偷生的祝璟,而祝璟,迫不得已,只得隐姓埋名,成为走马商人钱百万,成为乡绅顾添,成为寂寂无名的高隆,成为拄着桃杖的赤脚大夫与死在长水河的方士云阳子。 他杀过太多的人,他身上背着太多条命,而他那张原本意气英发的脸,则在一条一条人命的累加下,变得衰老,变得丑陋,他开始腿脚不便,开始眼睛模糊,开始无法继续自己的“千秋霸业”。 可是,祝璟仍不肯罢休。 “止止道人在你的登基大典上称,大昇的国祚与你寿命相连,你若死去,大昇也将灭亡。”沈惇插话道,“可是,大昇亡了,云阳子死了,你却还活着。” 祝璟用手背挡着双眼,遮住了山那头洒下的最后一抹夕阳余晖。 “云阳子并非死了,云阳子只是……”他叹了一声,“云阳子只是被天崇道塞进了时间的孔隙中,就像方才你不慎踏入的那些迷障一样,云阳子被困在里面,非生非死,靠误入者的骨肉过活,已有几个世纪之久了。” 秋泓紧蹙着眉,不知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祝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他一笑:“天崇道中人也只是凡夫俗子,他们能想到这个法子,只是因为在某年某月某日,有人发现,我,大昇的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的大将军,西出东去的走马商人,屡试不中的无名乡绅,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出身怀安县城的养蚕人,我是大宣镇国公喻辞的亲兵,是为他擦剑的小厮。我用稷侯剑自杀,并撕开了一条回到过去的通道,而起点,就是依旧停留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的长水河方士墓。” 秋泓陡然一凝,他终于知道,壁画上,那个从乱军之中穿过,拖着长剑在山林里踽踽独行的小男孩是谁了。 他是稷侯剑的上一任主人,是曾凭借着这把上古兵器穿梭时间,回到百年之前重开太平盛世的皇帝,祝璟。 “当年,国公爷死在了鹊山脚下,太后为他殉情自杀,后宣兵马大乱,东宣皇帝趁机西进,收编了国公爷手下的大半亲信。”祝璟轻声说道,“当时,国公爷带着幼主和太后已经守了鹊山十余年,早已矢尽粮绝,他手下的士兵各个形如饿殍。所以郎照壁来,根本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那把剑。上一世,我眼睁睁看着他带走了剑,看着他的儿子郎见川和孙女金珠公主从割据一方到问鼎中原,看着金珠公主身份败露后,林、郎两家为了那个皇位争斗不休,看着乌烟瘴气的大胥朝廷日渐衰败,于是……” 祝璟一笑:“于是,我决定,我必须得改变这一切,我不能负了国公爷临终前对我的嘱托。” “对你的嘱托?”沈惇蹲下身,注视着祝璟渐渐涣散的双眼,“他对你有何嘱托?” 祝璟抬起了嘴角,饱经风霜与世故的神色中竟有了一丝赤忱,他说:“国公爷要我,守好他的剑。” 祝璟已经很难再回想起几百年前,跟在喻辞身边时,他到底做过怎样的事,说过怎样的话了,他只记得,自己曾带着一腔赤胆忠肝追随那位盛名满天下的大将军,并期望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跃马阵前,大破敌军。 可惜的是,喻辞困守鹊山十余年,后宣终究气数将尽,而祝璟,一个小小的亲兵,除了死于战场,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于是当喻辞倒下时,他也跟着一起割开了自己的脖颈,躺在了尸山血海之中。 直到—— 再睁开眼,看到一个身形缥缈的道士。 “你是谁?”不过十来岁的小孩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呆呆地问道。 那道士笑着转过身,和善地回答:“我姓吴,本名吴少和,你若愿意,可以拜我为师。” 小孩怔然:“拜你为师?” “我救了你的命,你拜我为师,有什么不对吗?”这道士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了,他须发皆白,脊背微偻,可说话谈吐依旧清晰有序,完全不似一个老年人。 年轻的祝璟不愿喊他师父:“我要回去,回去找国公爷。” “你是说喻辞?”这道士笑了一下,“他已经死了,你如何去找他?” “他死了,那我就跟着他一起死!”祝璟叫道。 道士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活着不好吗?我最喜欢活着了。” 祝璟瞪他:“国公爷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活的?” “傻孩子,活着才能为死人报仇啊。”这道士用浮尘一敲祝璟的脑门,“下来给自己熬药,你不喊我师父,我可不管你。” 这道士的袇房就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间,湖光水色,风景极佳。可祝璟却无心欣赏,他背着包袱,嘴里咬着从老道厨房里偷来的烧饼,一路往山脚走去。 可就在山岗下,他看到了一座形制古朴、雕梁画栋的小楼,方才还在山上练功的道士,此时就在那栋小楼里站着。 “既然你这么饿,不如还是喊我一声师父吧,我管你吃饭。”那老道和和气气地说。 祝璟停下了脚步,他有些犹豫,但又相当决绝:“谁要做你徒弟,我早已拜过国公爷为师了!” 老道幽幽一叹:“那若是我告诉你,拜我为师,我能教导你死而复生的秘法呢?” 登时,祝璟下山的脚步停住了。 “我是抱着复活国公爷的心,留在那里的,可我并不知道,他所说的死而复生之法,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祝璟失落道,“我和他剩下的四十八名徒弟一起,在他的袇房外修道,起初,我并不清楚我修的到底是什么道,但慢慢地,我们从四十九人变成四十五人,再变成四十人,三十人时,我便明白了,这个老道在吞噬我们的寿命。” 陆渐春忽然开口:“‘宣末,有樊州方士者,研九弈之阵,乃设阵以困己与其徒四十九人,共修长生之秘术,冀以达于不老之境’,这是祝时元在看到九弈阵图时告诉我的一个……民俗传说。这则传说记载于一部昇代志怪小说里,没头没尾,不知所云。” “自然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祝璟轻笑一声,“因为,这个老道就是我的师父,也是你们所知的上玄真人,而他,在我逃出九弈阵,偷走藏在深宫中的稷侯剑回到过去之前,就已经被我杀死了。他修道的地方就是长水河,他的徒子徒孙,都变成了我的契奴。” “他的后代,也是最终锁住你肉身的吴家人。”秋泓无情地接道。 祝璟沉默了。 他在登基之初,杀了太多的长水河吴氏,不光是为了给自己续命,也为了上辈子的恨与怨。 可是樊州长水河,就像是一片春风吹又生的杂草,不管祝璟如何杀,都无法剿灭他们。 而就在那人头滚滚之中,吴家人找到了一直自诩“天命所归”的天崇道。 一个是为了报仇雪恨,一个是为了颠覆朝廷,而不管为了什么,他们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祝璟死。 于是,在此后的两百多年间,吴家人逐步走入朝堂,天崇道游戏江湖民间,他们招魂引仙,献祭活人,无所不用其极,最终,在数百次的失败后,一个不知名的方士从一次离奇的推演里发现了玄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