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云秉的神色渐渐暗了下去。 “难道你也这么认为吗?”秋泓看着大儿子沉默的面孔,开口问道。 秋云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秋泓支起身,认真地注视着他:“秉儿,你这是在轻看你自己。” 秋云秉目光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他只是忽然记起,两年前,自己娶亲那一夜,他喝得醉醺醺地冲到秋泓书房,大声质问母亲于他而言到底算什么的事了。 前院丝竹管弦声吱呀,后院冷冷清清,秋泓站在廊前高挂的大红灯笼下,静静地看着自己发酒疯的大儿子。 “洞房花烛夜,你来找我干什么?”他略有不悦。 秋云秉使劲眨了眨眼睛,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相爷,我母亲,对于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秋泓被这一声“相爷”气笑了,他走下台阶,看着站得歪歪扭扭的秋云秉:“你媳妇在等你。” 秋云秉充耳不闻,他瞪着秋泓道:“我恨你。” 秋泓皱眉:“什么?” “我恨你,你害死了我娘。”秋云秉咬着牙说道, 这次,秋泓却没有否认,他轻轻一叹,回答:“是啊,我也很后悔,当初不该娶她的。” 秋云秉一愣。 因此如今的他说:“我不是在看轻我自己,我是……不想让外面的人,恶言中伤爹爹您。” 秋泓笑了一下:“这么多年,爹受过的恶言中伤很多,不差这一个。” “可是……” “可是,如果净儿明年真的一举登科,那爹所受到的,就不止是中伤了,对不对?”这些年,秋泓在面对自己的儿子们时,忽然多出了无限的耐心,他平和地解释道,“没关系,爹不在意。” “但儿子并非一定要走仕途!”秋云秉叫道,“净儿和正儿也不想。” 秋泓并不惊讶,他只是平静地说:“秉儿,你得明白,如果一个人有官身傍着,那他就一定比平头百姓要多一道筹码。” 秋云秉心中微惊,一时不明白秋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初故相高楹倒台,他的儿子高修被指结党营私,朝中锐意除掉他的人不计可数,但是,”秋泓看向秋云秉,“但是高修身为大统皇帝钦指的状元,人们想杀他,就不可能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清流会因他的身份为他奔走,同年会因他的情谊为他说情,老师和座主会因自己的脸面而不得不想方设法保他,甚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学生还会为了他,来到我面前给高家伸冤。” “爹……” “如果他是个白身呢?”秋泓话锋一转,“如果你是个白身呢?” 秋云秉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秋泓脚下:“爹,您这是在说什么?” 秋泓轻声道:“在说实话。” 实话总是不中听,甚至有些令人胆寒。 秋云秉做了十几年的相府佳公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未来。 秋泓或许能一直在相国的位置上坐下去,但人不可能一直活着,倘若有一天,秋泓死了呢? “有太多的人在等那一天了。”秋云秉就见自己父亲轻笑着说道,“而我,也确实快要走到那一天了。” “爹……”秋云秉一把抓住了秋泓的手,“儿子不会让你……” “你是大罗神仙吗?”秋泓觉得秋云秉要说的话有些好笑。 秋相国在外严声厉色,不苟言笑,以至于旁人以为他在家中也是如此,毕竟秋云秉和他一样,总是喜欢板着脸,冷飕飕地凝视身边的每一个人。因此,和蔼可亲总是难得一见,尤其是两个人一起如此时。 秋云秉急得红了眼:“爹是不是信了天崇道的妖言?爹,那都是假的,您不可能……” “是不是假的,爹心里有数,”秋泓拍了拍秋云秉的手背,“你看正儿,他就不会来问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秋云秉默然不语。 而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秋浔的一封急信突然飞递进了秋府。 ——轻羽卫在城外捉到了一伙藏身于野山观中的天崇道贼人。 秋泓踏入诏狱时,仇善的手下已把捉来的这十名门徒审问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年,关内天崇道流寇渐少,不成气候,按理说,已没有必要再请秋泓来看,仇善自己就能定夺生杀。可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他执意要把还在养病的秋泓带到阴冷的诏狱里,亲自见一见贼首。 “就是这个人,”等秋泓进了行刑室,仇善贴在他耳边说道,“就是这个人口口声声称,‘封天大侠’现已成了关外余部的坛主。” 作为“秋党”嫡系之一,仇善对李岫如的事也算多少知道些,因此刚一听到此人提起“封天大侠”,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按理说,‘封天大侠’已有三年没在北边出没,这贼人的话……不可信,但奇怪的是,我们这次出城围捕本是临时接到信报,所以才紧急出动的。可闯进那座野山观时,这伙贼人却像是提前知道我们会来一般。”仇善顿了顿,“因此,我才令浔二爷速速告知相爷一声。” 秋泓听完,没言语,只是把视线落在了那个瘫倒在刑木架下的男人身上。 仇善接着道:“方才我诈他,说我们已捉到了天崇道在京中的眼线,谁知他却说……” “说什么?” 仇善抿了抿嘴:“说,如果那人没了,‘封天大侠’一定会要我们的命。” 等出了诏狱,秋泓直接问道:“李业延呢?” 仇善心底一咯噔,忙答:“李千户今日告假,出城了。” “什么时候告的假?”秋泓又问。 仇善老老实实地回忆道:“大概是早晨戌时过一刻。” 秋泓点了点头,招手叫来随自己出门的李果儿:“去牵马,我要和缇帅出趟城。” 听到这话,李果儿还没说什么,仇善先惊了,他赶紧劝道:“相爷,您身子重要,出城探查的事,我带人去查就好,您……” “如果那人口中所说的眼线是李业延,你带人去查,查出来了,该怎么办?”秋泓毫不留情地问道。 仇善一哽,不知该如何回答。 “之前浔儿给我讲,李业延在城外置办了个庄子,养了个男人,这男人还是翰林院里的庶常,既如此,那就在我的所辖之内,正好,趁这次,我也瞧瞧,到底是哪位翰林,如此不知检点。”秋泓拉过马绳,冲仇善道。 顶着初秋寒风,秋泓和仇善骑着马,一路疾驰出了北都城,他们往南行了不到二十里,就顺着揽镜山下的林间步道,来到了城外皇庄一侧的“小迎山”。 小迎山山下的草已经枯了,因今年雨水不好,一旁的河道也干涸得几乎见底,四处景色衰败,唯有山间一座宅院,看上去仍旧富丽堂皇。 “那就是李家建在城外的庄子了,之前原是老国公留给李大帅的,后来,咳,后来就直接给了千户。”仇善在秋泓面前仍尊称李岫如为缇帅。 秋泓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这些年,那小子常来吗?” “隔三差五的,”仇善回答,“他在轻羽卫不过是个千户,也没担任什么要职,因此偶尔出趟城,也没什么的。” 秋泓一点头,回身命令跟着他们的几个轻羽卫道:“你们都在门外守着。” “相爷,这……” “你跟我上去。”秋泓又说。 仇善本想阻拦,毕竟里面情况不明,万一那李业延真的是天崇道放在京城的眼睛,他们二人一个是当朝相国,一个是轻羽大帅,全军覆没了可怎么办? 但秋泓全然不在意,他一路拾级而上,走到宅子前,连门都不敲就往里面进。 “相爷……” 啪—— 一支铁箭已从其中打出。 仇善瞬间吓得面无人色,起手就要拔刀,可谁知这箭竟还未来到秋泓眼前,就“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秋泓静静地站着。 “相爷,这,这……”仇善结结巴巴道。 “你出去吧。”秋泓回答,“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说完,他不等仇善阻拦,已提衣迈步,跨进了门槛。 这是一处有着亭台楼阁、水榭花园的江南庭院,但看上去却相当古拙斑驳,似乎是许久没有修缮了。 秋泓走入期间,先是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铁味,而后,便听见一道沉闷的脚步声。 “你来了。”是李岫如的声音。 秋泓站着没动,也没有循声去看,因为在他的面前,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人。 “正儿?”秋泓惊叫道。 秋云正双手被缚,整个人吊在一棵柏树下,意识全无,身上沾满了鲜血。秋泓连唤他三声,也不见人醒来。 “我来时他就在书房,坐在我儿子的书桌后,抄写我与延儿的通信。”李岫如冷声道,“他是你派来的吗?” 秋泓充耳不闻,他快步走上前,只想把秋云正赶紧放下,可李岫如却屈指一弹,将一支铁箭钉在了秋云正的面前。 “你若是过去,我就会杀了他。”李岫如油盐不进。 秋泓终于转过身看向他:“李天峦你发什么疯?” 李岫如一把抽出雁翎刀,直指秋泓眉心:“你说我发什么疯?秋凤岐,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里?” 秋泓一皱眉:“你儿子在哪里,我怎么会清楚?今日我来,就是找他来的。” 听到这话,李岫如冷笑了一声:“你找他?你不杀他?” 秋泓被突然出现的此人搞得满头雾水,他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为何会杀他?” 李岫如注视着秋泓,目光凉得发寒:“秋凤岐,你可真是天底下最会装的人。” 当—— 这话刚出口,一剑便已向他袭来,李岫如赶忙一侧身,躲过了这正当头的冷剑。 “相爷小心,”王诚那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此贼人居心叵测,可千万别伤着您嘞!” 秋泓一回身,只见无数个南录司太监涌进了这座小宅院,为首之人拉弓搭箭,就要射下李岫如。 “慢着!”秋泓扬声喝道。 但说时迟那时快,放箭之人已松手离弦,李岫如瞳孔一缩,当即翻身跃上屋瓴逃走了。 王诚立马垫着小碎步,来到了秋泓面前:“相爷,您没事吧?” 秋泓一把将他挥开,快步走上去,要替秋云正解开绑带。 “爹……”这时,秋云正才算醒来,他气若游丝地叫道,“爹,都是儿子的错。” 秋泓紧咬着牙,什么也不想问。 可秋云正却自己说出口了:“爹,是儿子在李业延身边,发现,发现了端倪,所以才给,给仇大帅送信的……” 秋泓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