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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鲜血已凝固成晶,要不了多久,呼啸而来的风雪就会成为他们的裹尸布,让死在山谷中的士卒成为来年春暖花开的养料。 秋泓一把推开布日格,跌跌绊绊地下地,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方跑去,可还没走几步,就扑倒在了雪中。 布日格迎着风大笑,他缓步走到了秋泓身后:“秋部堂,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劫数,是你此生都逃脱不掉的终局。” 秋泓红着眼睛转过头,看向了几近癫狂的布日格,他含着血,笑了一下:“台吉,你如何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呢?” 布日格把倒在地上的人揪起,平视着他那双在如此狼狈中依旧漂亮到灼目的眼睛:“人命天定,你如何知道,这不是你的命呢?” 秋泓握住了布日格揪住自己的手,微笑着道:“台吉,你难道能看到我的未来吗?” 布日格眯了眯眼睛。 “你既然看不到……又如何确定,我一定会死在你的手上?”秋泓抬起了嘴角。 或许是因轻了敌,毕竟这一直病病歪歪的人受了重伤,如何能掀起风浪?布日格并没有下狠手。 而也正是这片刻之中的优柔寡断,给了秋泓一个可乘之机。 布日格只听“当啷”一声轻响,秋泓一把抽出了他挂在腰间的染春剑,紧接着,骁勇善战的草原之狼肋下一疼,等他低头看去,染春的剑刃已卡在了他的腰间。 咔嚓!不知秋泓从哪里攒来了这般大的一股力气,竟在瞬间用剑刃别断了布日格的肋骨! “你……”受了重伤的人怒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咬紧牙关的秋泓。 风雪忽急,秋泓猛地后撤一步,双手握住染春,将整把剑从布日格腰间抽出。 啪—— 一道猩红洒向雪中,溅在了秋泓胸前的补子上。 “我要杀了你!”失去理智的布日格拼劲力气,就要扑向踉跄后退的人。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当”的一阵低嗡,这好似金钟乍响的幽鸣震得秋泓跌坐在地,呛出了一口鲜血。 待他再抬起头,原本要扑向他的布日格已跪倒在地,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没有人能预知自己的命运,我不能,你也不能。”秋泓轻声说道。 当这句话印入布日格的思绪中时,他的身子晃了几下,一头栽向雪地。 在他的后心上,插着一把簪着红缨,长刃断了一半的雁翎刀,当嗡嗡轻响不止时,那雁翎刀的刀柄也在微微地颤动着。 “部堂……”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布日格的身后响起。 秋泓支起上身,越过倒在地上的布日格,看到了蹒跚走来的李峭如。 他拖着脚步,腿上似乎受了重伤,一张脸也疤痕满布,双手上遍是冻疮,精神却很好,在看到秋泓的那一刻,李峭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部堂,”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我没有害死你,太好了。” 秋泓看到他,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出眼眶,他喃喃叫道:“天枢?你……还活着?” 李峭如走到秋泓面前,单膝跪下:“部堂,对不起。” 如何对不起? 李峭如把头埋在了胸前。 他先是说自己负了秋泓之托,叫布日格留在北都的眼线察觉了端倪。 他又说自己没能取得也儿哲哲的信任,没能叫可图哈兰速速撤兵。 最后,他说,若不是因为他没受住折磨,布日格又怎会知道阳沽山中南下的官道,知道如何在路上堵住秋泓,以少胜多? 这都是他的错,李峭如声泪俱下。 轻羽卫的脸上结了一层冰霜,秋泓伸手去摸时,只觉指尖触地冰凉,他怔怔地说:“不要哭了,天枢,这是我的错。” 李峭如抬起了一双红肿的眼睛,他没有问秋泓为何会这样说,他只是在秋泓身前蹲下,伸出了双手:“部堂,我带你逃出去。” 伤痕累累的两人没有精力去在意布日格的死活,他们冒着风雪,顺着地上那极难辨认的脚印,向山外走去。 据李峭如所说,雪崩后,布日格的手下非死即伤,剩下的人已不足二十,但散落在阳沽大山中的北牧残兵不少,其中有的是随布日格一起,在被陆渐春追击的路上临阵脱逃了,还有更多的则是在这崎岖不平的山中迷了路,失去了来时的方向。 而雪崩后的一大半幸存者,都死在了这些于阳沽山中鼠窜的北牧士卒手中。 李峭如背着秋泓,气喘吁吁道:“布日格留在北都的眼线把我掳到前线后,父亲曾想办法通过脱古思的亲信保我一命,可惜没能成功。他在京城东奔西走,与裴老先生一起,暗中联系南廷旧臣。希望……希望将来陛下还于旧都后,部堂能,能劝陛下,宽宥他们当初的罪行。” 伏在李峭如背上的秋泓没说话,他咳了两声,意识沉沉。 “部堂,部堂?”李峭如促声叫道。 秋泓勉强睁开了眼睛,垂在李峭如身前的手碰到染春冰凉的剑鞘,他问道:“沈惇呢?你见到沈惇了吗?” 李峭如脚下一滑,带着秋泓一起摔在了雪地上。 他慌慌张张地把人扶起,却见又是一丝血线从秋泓的嘴角溢出。 “部堂!”李峭如惊叫道。 秋泓的眼睫动了动,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两人走了整整一夜,天已近亮,可大山深深,人迹罕至,除了忽远忽近的狼嚎鹰鸣,在这深冬腊月中,连个能充饥的活物都没有。 再这么走下去,最先断气的人,一定是秋泓。 李峭如看着自己怀中那张青白的脸,徐徐吐出了一口气。 他早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或许,脱掉鞋,他能看到的只有两只被冻得僵硬的坏肢,他也时常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就像腰以下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一般。 李峭如很清楚,就算是自己活了下来,他也很难再拿起剑,像从前一样,站在天子车驾之旁,做九五之尊的戍卫了。 不过那都不重要,他直到,自己本就是个该死的人。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一丝暖意的秋泓睁开了眼睛,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腥苦的味道。 “是雪兔的血。”李峭如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秋泓稍稍一动身子,但很快就因抻到了后背和肺腑的伤而痛得眼前一黑。 李峭如忙道:“我为你固定好了肋骨,不要乱动。” 秋泓点了点头,在李峭如的舒缓下,轻轻吐气。 “昨夜给你喂了融化的雪水,但雪水太凉,你喝了后一直在吐,我就只能找来……”李峭如顿了顿,“找来雪兔……兔血不好闻,但起码,起码是热的。” 秋泓望向李峭如的脸,忽然觉得这年轻人看上去比昨日更加苍白了。 李峭如却笑了一下,他为秋泓拉了拉身上盖的狐裘,说道:“这里是一处废弃在河边的农房,虽然四面漏风,但总比在外面强,今夜,我们就宿在这里吧。” 秋泓没说话,抬手却要去拉李峭如的腕子。 李峭如吓了一跳,急忙向后退去:“部,部堂?” “你的手……”秋泓皱眉。 “是雪兔的血,”李峭如捂住了自己的袖口,“不小心染在了我的手上。” 秋泓定定地看着他。 李峭如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他张开双臂,大着胆子把秋泓揽进了怀里:“部堂,这里离孟仙镇很近了,我们或许,或许明日就能回去了。” 秋泓阖上眼睛,安安静静地靠在了李峭如的肩头,昏过去前,他听到,这个过去从来不善言辞的人对自己说道:“部堂,若是我们赢了,你可不可以……饶我父亲一命?” 这话消散进了呼啸的风中,秋泓没来得及回答,就在李峭如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呜—— 四面漏风的茅屋于破晓时分被狂风吹去了屋檐,秋泓从混沌的梦中惊醒,忽然觉得身后所触无比冰凉。 李峭如呢?他惊慌失措地想道。 “天枢,天枢?”秋泓强忍着疼痛坐起身。 可周遭无人应答。 这时,秋泓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茫然回头,看到了僵坐在自己身后的李峭如。 这个年轻的轻羽卫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但那双总是在与人对视时就会立即垂下的眼睛此时却紧紧地闭着。 秋泓张了张嘴,喃喃叫道:“天枢?” 天枢不答。 李峭如死了,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雪夜,死前,他像昨夜一样,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将所谓的“雪兔血”送到了秋泓的嘴边。 伤口在寒冷的腊月中很快凝结,但跟着一起凝结的,还有李峭如原本就很微弱的呼吸。 秋泓并不知道,在这人把布日格撞下山石前,就已伤重不支了,而在山中跋涉的两天,早已耗尽了他的最后一口气。这个忠心耿耿的轻羽卫拖拽着秋泓,也拖拽着他自己,拼劲全部力气,甚至将身体里尚未被冻僵的那一点血都送给了秋泓。 现在,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秋泓碰了碰他的脸,又碰了碰他的手,缓慢地意识到,李峭如已经咽气了。 风雪停了,日光正盛。 秋泓跪坐在地,咳出了一口鲜血。 他扶着墙站起身,艰难地搬来杂草和茅屋房后的木柴,盖在了李峭如的身上。 也正是这时,秋泓发现,在李峭如的胸口,似乎藏着一封信,一封染着血渍和汗渍的信。 信封上写:天峦亲启。 这是给李岫如的。 秋泓又咳出了一口血,他抖着手收好信,抱起染春,最后看了李峭如一眼。 他依旧是那副好似睡着了的神情,安静,又安然。 这是明熹四年,腊月十二。 陆问潮大破北牧军,秋凤岐迷走阳沽山。 史书上载,布日格被两面夹击,败走焦州后试图反攻,不敌,最终困守俞水河畔,在山口重伤倒地,被陆鸣安俘虏。 史书上还载,昇定宗祝颛在始固山为战事祈福,急不可耐的南廷群臣毕至,只等前线传来先遣军王竹潇荡平季北平原,攻入北都城门的消息。 但史书上没载,那个“投敌叛国”的李峭如为秋泓而死,最终尸骨无踪。 这个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只留下了一笔的人,在几百年后仅剩一句判词:“明熹四年底,峭如死,其兄咎秋泓,以为弟死由于泓。” 秋泓从未否认。 他抱着染春,摇摇晃晃地走在林间雪中。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渐渐地,秋泓意识到,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 如果有宝贝看的话,可以投投海星多多评论嘛,作者想申个好点的榜。。_
第56章 九弈阵法 秋泓从漫长的梦中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悬挂在头顶的白炽灯,这灯实在太亮,刺得他双眼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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