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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王六大叫,“前些日子我一直跟在我家将军身边时,他天天念叨您,早上担心您累着,晚上担心您病着,要不是前线吃紧,将军一定会亲自回来看您的。” 秋泓没说话,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王六正要再往下讲,前面的军士忽然站住不动了,铜钱儿大喊道:“怎么了?掉雪窝里了?” 这话话音未落,后面几人就见方才站住不动的军士身子一晃,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随着“扑通”一声巨响传来,这时,大家才发现,他的额头上插着一枚长长的铁箭。 ——北牧人。 “后退!后退!”王六先一步反应过来了,“前面有北牧人的埋伏!” 坐在车中的秋泓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都快走到关南平原了,居然会遇上北牧人。他抬手撑住横梁,抱紧了怀中染春剑:“怎么回事?” 王六还算镇定,他沉声道:“部堂莫慌,我们大概是遇到了藏在阳沽山中的北牧残兵,他们不会有太多人,小的且带您向后退退。” 说完,紧随在车驾两侧的轻羽卫已抽刀出鞘,三人成伍,结为暗阵。 铜钱儿拉了一把李果儿,带着他钻上轿厢,挡在了秋泓身前。 正是此时,众人只听“嗖”的一声,似是长箭离弦而出,划破风雪,向那路中央的车驾袭来。 “部堂小心!”王六大喊一声,扑入车中。 这支铁箭的力道极大,竟穿透车帘,擦着秋泓的脸颊,钉在了他后背的挡板上。 王六抬起头,脸色大变。 “布日格……”他喃喃道。 布日格,没错,在北牧军中,能射出这一箭的只有布日格。 这个来自草原的王子,被陆渐春驱逐出三百余里的败军之将,此时离奇地出现在了阳沽的大山中,他拉弓搭箭,在风掀起马车帘幕的那一刻,对准了秋泓的脑袋。 “我要杀了你!”远处的山岗上,布日格嘶吼道。 秋泓怆然转身,他的视线穿过面前厮杀的士兵,落在了身披旧甲的北牧少狼王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秋泓失色道。 布日格形容瘦削,半张脸染血,一看便知他已被陆家军追杀至穷途末路,能走到这一步早就是强弩之末。 然而,命运却给了这在阳沽山中迷失方向的人一份厚礼,将南下的秋泓送到了他的掌中。 跟着王六一起回洳州的士卒不多,算上一直随侍秋泓身边的轻羽卫,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人。 而现在,这五十人眼看着就要被这群济河焚舟的北牧残兵赶尽杀绝了。 肩上中了一剑,腿上扛了一刀的仇善跌跌撞撞扶住抱剑下车的秋泓,他跪地道:“部堂,属下的马送给您,您快沿原路返回!” 秋泓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呛得不住咳嗽,他掩着嘴,急声问道:“你手下还余多少人?” “不到十个。”仇善艰难地回答,“那布日格不知怎地,似乎很清楚轻羽卫的动向。” “清楚轻羽卫的动向?”秋泓呼吸一窒。 下一刻,抬起头的他看到,两个北牧士兵将一蓬头垢面的男人押上了山岗,一阵风吹过,挡在这人脸前的长发拂起,露出了一张血迹斑斑的面孔。 李峭如。 秋泓思绪凝滞,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跪在布日格脚边的身影。 布日格如愿以偿地笑了,他说道:“没想到吧,秋公拂,没想到吧!他蒙蔽得了别人,蒙蔽不了我,今日我就在这里,让他死在你面前!” “慢着!”秋泓一把推开了拦住自己的仇善和王六等人,往前走了两步,“布日格台吉,你想要什么?” 布日格听到这声尊称,顿时满脸得意,他一笑,半蹲下身,俯视着红着双眼的秋泓:“如果我说我要你,你会答应吗?” “部堂!”仇善大叫。 秋泓站着没动。 “部堂,”仇善瘸着腿,快步上前,附耳道,“同知不管之前有没有叛敌,如今已完完全全是布日格的人了。不然,这北牧蛮子怎会如此熟悉我阳沽大山?方才,那些轻羽卫弟兄的暗阵又怎会轻易被破?” 秋泓一怔,目光飘向了低头跪在地上的李峭如。 一个多月没见,李峭如已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他双肩塌陷,脖颈无力,脑袋沉沉地歪在一边,似乎是昏过去了,又似乎还醒着。 秋泓低低地叫了一声:“天枢?” 他的声音很轻,却就这样穿过层层围杀和漫天风雪,把这声呼唤送到了李峭如的耳边。 年轻人稍稍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秋泓。 “部堂……”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叫道。 “换!还是不换!”“唰”的一声,布日格突然揪住了李峭如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将脖颈暴露在天地之中,“秋公拂,你这个不择手段的小人,想必也不会在乎他的性命,对不对?” 布日格说着话,已抽出了腰间佩刀,将短刃横在了李峭如的喉头:“用碧罗那妖女来扰乱草原十部的军心,用细作来离间也儿哲哲与可图哈兰,秋公拂,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是不是从来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秋公拂,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遭报应吗?” 秋泓呼出了一口和着冰晶的寒气,他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怕,我怕死了。” 这话没有人听见,就连秋泓自己,都不确定他真的在这一刻吐露出了心中所想。但站在他身后的众人却看见,布日格的话还未说完,他们的部堂就已迈出了一步。 “不要!”铜钱儿冲上前,一把拽住了秋泓,不由分说地要把人拖回马车。 “放开我!” “老爷!” 咚!山岗上忽地传来一声坠地巨响,秋泓睁大了眼睛,就见李峭如骤然起身,迎着布日格的刀锋撞了上去。 紧接着,两人一起从那块巨石上落下。 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但没有人听见。 起初,只是一块小小的雪石自山间滑落,但紧接着,飞快地、如在瞬间地,头顶的山体传来了阵阵颤动。 这颤动自众人脚下而起,顺巍巍山势而来。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仓皇抬头看去,只见那皑皑白雪如潮水般向下涌来,仿佛千军万马席卷着风、奔腾着浪冲往人间。 天神一怒,伏尸百万,这是比任何战争都要残酷、可怕、令人畏惧的灾难。 雪崩了。 秋泓来不及后撤,更来不及回头去看仇善、王六,以及他的铜钱儿和李果儿,他只来得及抱紧怀中的剑,眼前一切就被茫茫白雪所掩盖住了。 随后,是充斥鼻腔、肺腑以及四肢的彻骨寒凉——他被不可阻挡之势撞下了山崖。 起初,耳边无比嘈杂,秋泓隐约还能听见山石激荡、大雪倾覆时的重击与巨响,还能听见身边的人惊呼与哀嚎。 但很快,什么都没有了,他被埋在雪下,世界失去了声音。 似乎从出生到现在,秋泓从未体会过这样彻彻底底的安静,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他不冷,也不热,但当意识短暂回归后,当剧痛袭来时,他又恍惚间觉得自己已死,眼前的这片白茫就是九重狱与地府。 我死后,是要入地府的吧?秋泓在心中木然想道。 入仕之时,他本怀着成圣之心,他为自己取字公拂,誓要做忧国为公、拂庇天下之人,可当宦海沉浮几载后,成人之命还在,成圣之心却没有了。 四年前南下途中,他写下“长河千里送枯骨,斜阳万顷埋故臣”,他看着陆渐春补全下半句“来年剑定怒河谷,霞照兵戈尽染春”,那时,他就已下定决心,哪怕是此生血洒尽,泪流干,也要收复故土,还于旧都。 秋泓从不在乎手段,也不在乎身前身后名,谩骂又如何?攻讦又如何?至少到那时,他将死而无憾。 可是—— 可是他若死在了这里呢? 游离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回笼,秋泓猛吸一口气,呛出了满嘴含着冰碴的血水。 “醒了?”布日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第55章 明熹四年(十) 很难形容到底哪里在痛,又或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秋泓在意识回笼的这一刻知觉复苏,瞬间疼出了一头冷汗。 他还未看清自己身处何地,一只手就已伸了过来。 “我以为你要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呢。”布日格咧开了嘴。 这时,秋泓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一个黑黢黢的山洞中,身下铺着毛糙的干草,身上搭着一条厚实的狐裘,而那抱在怀里的染春剑,如今已落在了布日格的手上。 布日格轻轻地摩挲着剑柄,指尖擦过柄上裂纹,他俯身用鼻尖嗅了嗅秋泓的耳侧,笑道:“是我把你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秋泓咳了两声,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你……杀了我吧。” 布日格大笑起来。 山间天地昏黑,峡谷中似有野狼高嗥,这悠远凄厉的声音在夜幕下婉转回荡,叫藏身于阴影中的人忍不住战栗。 布日格摸了摸秋泓被汗水打湿的额头,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走不出这片大山,我们都会死,你不用着急。要知道,那日在俞水河上迷失了方向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出山的路了,谁知,竟一直往南,和你撞在了一起。” 秋泓挣扎了一下,却牵动到后背某处的伤,引得他一阵咳嗽。 布日格贴心地为他擦去了溢出唇角的血线,柔声说道:“你右侧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刺入肺腑,所以,你要少说话,少动气,乖乖听我的就好。” 秋泓睫毛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淌入了鬓边。 布日格捏着他的指骨,顺着手腕一路向上,轻轻地握住了那截冰凉的小臂:“你可不能死了,不然,我拿什么去和南昇谈判呢?” 听到这话,秋泓闭上了眼睛,他定了定神,用气声回答:“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是吗?”布日格一笑,“你要不要坐起来,看看外面?” 这话说得秋泓一阵毛骨悚然,他不禁问道:“外面……有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布日格弯下腰,双臂发力,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他阔步走向洞口,愉悦地说,“秋部堂,你看,现在的你,除了在我身边好好待着,还能做些什么呢?” 洞外是漫天风雪,千山料峭。 夜空上,星斗倒悬,望舒不见,夜空下,翠微素裹,霜桂凛冽。 怔然过后,秋泓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血腥味和着北风,融在雪中,藏在林间。 这时,他方才缓缓举目看去,就见远处的山下,横陈着数十具已被冻得僵硬的尸体,其中有身披明光铠的陆家军,有还穿着罩甲的轻羽卫,他们倒伏在地,身首分离,仰面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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