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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却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如此大的怒火。 秋泓所说之法并非不可,无外乎两种策略,风险总是有的,毕竟机遇就在那里。但他这么做,赢了,是一场大胜,输了,就是把所有将士们往火坑里推。 陆渐春终于明白了王竹潇说的那句话,将来他杀你,你死前还得对他感激涕零。 确实,如果秋泓不把一切向自己说明,他若死在这一战中,死前,怕是还要遗憾自己负了秋泓所托。 愤怒冲昏了头,也让陆渐春在瞬间忘记了那晚秋泓托着瑶光贝笑着看向他时,他曾想,若是此人要杀我,那就杀我好了。
第53章 明熹四年(八) 佩州一战是晚上戌时三刻打响的。 秋泓刚一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洳州城门便已大开,陆家军鱼贯而出。 这一晚,守城的老兵背靠险山,出城的将军星驰夜奔,悄无声息间,一场决定大昇命运的会战开始了。 秋泓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风雪,静静地坐着。 一叠刚从前线送回的战报正放在他手旁,纸页上似乎还沾着火硝和冷铁的味道,让秋泓得以一窥浴血奋战的沙场。 “老爷,您要不先睡会?”铜钱儿蹭到近前,小声说道。 雪下得更大了些,冰晶被风吹入小窗,落在了秋泓的肩上。 铜钱儿急忙上前,取下杈干,放下卷帘;“老爷?” “你去歇着吧,我睡不着。”秋泓回答。 铜钱儿站着没动:“老爷,您都好几天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身体哪能撑得住?” 正说这话时,一斥候匆匆从外面走来,径直到秋泓面前,跪地行礼道:“部堂,前线来报,俞水河上风雪大,陆将军改道,怕是要在阳沽山中遇北牧大军了。” 秋泓脸色一白,立即站起身:“可有消息?” “自陆将军改道后,受风雪之阻,现如今还没有消息。”斥候回答。 秋泓点头道:“好,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我。” “是。”斥候领命去了。 秋泓重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老爷?”铜钱儿小心叫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秋泓忽然问。 作为自小跟在秋泓身边的书童,铜钱儿不是大字不识的粗人,他这些年耳濡目染,也算明白了不少东西,甚至还跟在邬夫人身边,学会了抚琴这等雅艺。 为此,铜钱儿还时不时嘲笑木讷的李果儿,说他除了端茶送水,其余的什么也不会。 但眼下,自诩“附庸风雅”的铜钱儿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回答秋泓的话。 他家老爷操心的是国家大事,而他,毕竟只是个小书童。 “怎么不说话?”秋泓却硬要在这里求个答案,“之前我听你批讲李果儿时,不是话很多吗?” 铜钱儿笑了笑,低着头道:“小的胡言乱语,老爷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已经放在心上了,”秋泓抬头,“说吧,给我讲讲你的心里话。” 铜钱儿红着脸,嗫嚅了半天,才回答:“小的也说不清,老爷做的事是关系天下的大事,是非对错……要后人评说。” “是非对错,后人评说。”秋泓喃喃重复道。 “不过……后人看到的,也只是结局而已,其中有多少心酸苦楚,谁又能知道呢?”铜钱儿说道,“我是老爷身边的人,自然觉得老爷做得没错,可我……可我若是陆将军手下的士兵,我或许就……” “就会恨我。”秋泓接道。 铜钱儿不敢往下说了,他和那些朝堂上的大小官员一样,这些年来对秋泓愈发畏惧。 可秋泓说完这句话,却笑了一下,他道:“那就是我错了。” 铜钱儿抿了抿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这一夜星辰惨淡,北风呼啸,地上鲜血凝如冰霜,梢头雪雾结成长棱。 身上裹着厚重棉衣的士兵冒着刺骨的凛风,在山间蹒跚跋涉。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如披素裹,静立在山岗之巅,眺望远方。 轰隆隆! 山的那头,一阵颤动大地的巨响巍巍传来,让所有埋头苦行的兵卒直起身,看向那黑沉沉的夜空。 “落——闸——”城门上,号角声起。 一个须髯花白的老将军登上了点炮台,他从亲兵的手中接过一把长弓,搭箭对准了高耸于夜幕下的烽火燧。 只听倏地一声,长箭破风,在半空中烧起了熊熊烈焰。紧接着,一道炽目的火光在众人头顶高燃,照亮了肃立于城门下的明甲战士。 呜—— 一声遥远的低吟似在天边响起,匍匐在山甸雪丛中的北牧士兵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自己身后。 那低吟由远及近,由高向低,最终仿佛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边一般,绵绵密密,叫人毛骨悚然。 “巫觋?是巫觋魔吗?”骚动之间,有人问道。 手举火把的布日格站在林间,面沉似水。 一个小兵跌跌撞撞来报,称斥候在洳州城外发现了昇军骑兵的踪迹。 “骑兵,”布日格低声道,“哪有骑兵能比得上狼王铁骑?” 可此时,又是一声低吟,这回,士兵们听得更清楚了,这个漂浮在所有人之间的,似乎是个女人。 自古以来,凡遇大战,史书多载鬼神相关,似乎是输赢不在人为,而在天命所归。 可无论是水底下捞出的石碑,还是战场上忽然遭逢的大风,亦或是此时回荡在北牧军中的离歌,都不过是人行鬼事罢了。 布日格清楚,秋泓也清楚,他们只是在豪赌而已。 新代史学家罗誉将第三次洳州反击战的胜因归咎于这场连绵了十多日的大雪,而与他一同修史的大学士张览则认为,这场大战的胜因在于曾与布日格交好的天崇道妖女碧罗临阵倒戈,用诡术迷惑北牧士兵所致。 可若问秋泓,洳州反击战到底为何而胜,他只会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昇军,也该赢一场了。 只是赢下的这一场格外辛苦而已。 这夜直到寅时,秋泓也没有得来陆渐春的消息。 他僵坐在窗边,身上被渗入屋中的冷风吹得冰凉,额角却泌着细汗,连眼尾都微微泛红。 铜钱儿寸步不敢离,他小声问道:“老爷,小的给您倒杯热茶吧。” 秋泓摇了摇头,他用手肘压着上腹,窝在圈椅里的身子也跟着缩了缩。 “老爷,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铜钱儿忙道,“小的去找大夫。” “大半夜的,找什么大夫?”秋泓痛得声音发虚,“你去外面等着,看看有没有陆家军的斥候回来。” 铜钱儿很想说,自己要留下来陪着老爷,但秋泓的话他向来不敢忤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还是倒了杯热茶,放在秋泓手边。 风还未停,一夜过去,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的新雪。 铜钱儿呼着寒气,一路疾跑出了驿馆,正在门下台阶上撞见了前来送信的斥候。 “如何?”铜钱儿一把揪住了他。 这斥候的帽子已被风刮歪,他一手扶着帽檐,一手递上战报,气喘吁吁道:“陆将军仍旧没有消息,但佩州城外的北牧大军已退去,陆将军也不知到底在哪里遭逢了布日格手下的主力。” “这……”铜钱儿心下一沉,他攥着信,自言自语道,“这可不能让老爷知道了。” “拿来我看。”秋泓清泠泠的声音却在铜钱儿的身后响起了。 铜钱儿吃了一惊,怔怔叫道:“老爷?” “叫你把信拿来给我看。”秋泓平静地说。 铜钱儿慢吞吞地上前,呈上了那封火漆印上还挂着雪花的战报:“老爷……” 秋泓一言不发地看完,对那斥候点了点头:“去吧。” “老爷,”铜钱儿见人走了,赶紧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陆将军这么多年未曾有过一次败绩,老爷您要相信他。” “我相信,”秋泓轻声道,“我相信。” 然而,就在这话话音落下的同时,铜钱儿就见自家老爷的身子一晃,随后,信落在了地上。 留在洳州城的王老将军帐下军医李磐来时,秋泓已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过来,他伏在榻边,把昨晚吃进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一个秋家小厮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是该把人扶起,还是该去清理地上的秽物。 铜钱儿赶紧上去把靠枕摆好,让秋泓先歪在凭几上,又将他的袖口卷起,把那细瘦的腕子送到李磐面前。 可还不等李磐把脉下针,李果儿就领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卒跑了进来,这小卒叫道:“秋部堂!陆将军派我回来给您送声口信!” 秋泓忍下胃里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拨开李磐和铜钱儿,支起身,问道:“什么口信?” 这小卒顶着满脸的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部堂,我家将军截住了布日格的兵线,把往洳州来的主力绕进了阳沽的大山中,现在北牧大军陷入迷阵,溃不成军了!” “那陆将军呢?”秋泓急声问道,“陆将军如何?伤亡如何?” 小卒抹了一把脸:“部堂不必担心,这都是北牧人的血,伤亡尚可,将军也很好。” “好,那就好。”秋泓忽地心下一松,只觉一口血从喉头涌出,他来不及嘱咐那小兵不要告诉陆渐春,自己就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这确实是一场大胜,整个南昇最精锐的兵卒都堆在了两怀前线,不论是秋泓,还是陆渐春、王竹潇,都为此殚精竭虑数月。 他们都很清楚,若是此战不成功,恐怕所谓北伐,所谓收复故土,就终将成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而眼下,他们赢了,军心涣散的北牧大军输了,国祚绵延一百多载的大昇,似乎真的命不该亡。 至少,不该亡于现在。 秋泓昏过去后,始终吊着一口气,没过一个时辰,人便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问那来给自己送口信的小兵是否还在。 铜钱儿茫然:“前线战事紧急,他来去匆忙,早就走了,老爷有事?” 秋泓脑袋发昏,想要起身,却被还守在一旁的李磐一手拦下:“部堂不可。” “老爷,”铜钱儿也急忙去按他,“人家大夫说了,您得静卧养着,这病不能劳累,也要少下地走动。” 秋泓却执意坐起身,要李果儿去拿笔墨纸砚来。 李磐拗不过他,只好让铜钱儿在榻边架起桌案,扶秋泓靠在凭几上。 秋泓抖着手写完一封信,又要让李果儿研墨去写第二封,铜钱儿实在看不过眼,按住了秋泓的手。 “老爷,什么天大的事一定要现在做,还是……” “这个,”秋泓紧喘两口气,打断了铜钱儿的话,他道,“这个,派人送回京梁,交给……交给陛下,就说,就说前线大捷,我可以回去,但陆将军实在是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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