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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把医局掌事都派来了,也没把我治好,你不必费心了。”秋泓坐起身,剥开了陆渐春裹在自己身上的袍子。 “医局掌事,你怎知他们是来救你的?”陆渐春质问道。 可秋泓听了这话,脸上竟无一丝惊讶,他反问:“你怎知他们不是来救我的?” “秋凤岐!”陆渐春瞪着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不可置信道,“你难不成早就知道了?” 秋泓按了按额头,神色疲惫至极。 陆渐春一把扳过他的肩膀:“秋凤岐,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在前线听到你伤病交加,总也好不了的消息时,心都要裂开了,你居然在这里放任自己的身体被人残害?” “言重了,”秋泓掩着嘴咳了两声,说道,“他们只是不希望我回到陛下身边而已,并非真的想杀我,毕竟,在药里动手脚,要比直接请个刺客难多了。” 陆渐春张了张嘴,觉得胸口和喉头都堵得发疼:“凤岐,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秋泓眨了眨眼睛,双目无神地盯着一摇一晃的马车车帘:“很早就发现了。” 毕竟,他患的也不过是雪盲而已,医局掌事左天河竟治不好雪盲,若叫人传出去了,岂不贻笑大方? “那你又为何要……” 要这样任人摆布。 陆渐春没说完,秋泓却猜到了他本要讲出口的下半句话,于是这人笑了笑,说道:“我虽在孟仙半死不活地躺着,但也知道裴相把自己的长子派去了陛下身边,北廷表态了,陛下的南廷也表态了,很快,张闽、李道阳等人就要像当初李执开城门迎狼王一样,开城门迎我们的陛下了。问潮,你觉得,到那时,南廷中的人,何去何留?” 陆渐春神色一凛,缓缓坐直了身体。 “几个月前,我刚刚大义灭亲,清查了邬家和与邬家剪不断理还乱的潞州织造、宣阳书院,以及……涉安学派,而我的老师裴相,一个一手扶立起涉安学派的人,他作为曾经的长缨处总领大臣,也有可能是陛下还于旧都后的长缨处总领大臣,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秋泓话说得多了,抑不住咳嗽起来,他紧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没有南廷的支持,北廷想要动我很难,而现在……” 现在,恐怕出手的正是南廷中紧紧跟随在秋泓身边的人,不然,祝颛这么一个还算识大体的皇帝,当初为何会连发数十道急令,要秋泓回京呢? 陆渐春一时毛骨悚然。 “凤岐,你不能任由那些人为非作歹。”他急声说道,“四年前,南廷国帑亏空,民匪四起,百姓苦不堪言,是你想办法为我和王老将军凑齐了军饷,是你南下平定了关振叛乱,也是你……” “也是我,得罪了满朝祝氏宗亲、达官显贵。”秋泓一笑,“问潮,你以为,想让我回家养老的人,只有我师相一个吗?” 陆渐春沉默了。 秋泓也想不出,南廷中到底有谁会和“北党”沆瀣一气,或许只有一个,也或许几乎所有人都为了保全自己的近臣之位,押上了身家性命。 皇帝还没回北都坐稳太宁城呢,前朝的党争狗斗就先开始了。 还真是,死性不改。 “凤岐,”忽然,陆渐春开口了,他极其认真地说道,“劝陛下迁都吧。” “你说什么?”秋泓一怔。 “迁都,”陆渐春重复道,“就算是收复了北都又如何?燕宁根本拱卫不住京师,若是北牧人养精蓄锐再来一次,难道我们要再跑一次吗?早在大统癸卯之变时,朝中就有南迁的声音,我们为何不直接……” 啪!陆渐春没说完,脸上就是一疼,秋泓毫不留情地用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陆问潮,这些痴言妄语,旁人说得,但你说不得。” 陆渐春抿起嘴,低下了头。 秋泓眼睛不好使,刚刚那一巴掌不过是循声打过去的,只堪堪落在了下颌上,并不是很痛,却叫陆渐春鼻尖蓦地一酸。 “打疼你了?”秋泓见车内安静,不由叹了口气,“问潮,其实我只是……”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陆渐春抬起头,凝视着秋泓那双无神的眼睛,“我要你活得比我长。” 秋泓呼吸微微一颤,他想要说什么,可却在察觉到陆渐春愈来愈近的鼻息时忽地噤了声。 但就在下一刻,马车猛地一停,身上没什么力气的秋泓一头栽进了陆渐春的怀里。 “老爷!”外面传来了李果儿的声音,他大叫道,“我们遇上老夫人和太爷的车驾了!” 舒夫人的信昨日刚到,今日人就行至孟仙镇外,竟还和去潞州的秋泓打了个照面,细细算来,约莫半月前,他们就已从京梁的家中起行了。 可是,半月前,南边还是一片欣欣向好之势,没人知道秋泓重伤的消息,舒夫人和秋顺九自然也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莫名奇妙离家北上。 因此,在听到李果儿的话后,秋泓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紧张。 他被陆渐春搀着坐起身,一手掀开了暖帘。 舒夫人已提着裙摆下了车,一路跑到自己那小半年没见的儿子身前。 “水儿?”还未踏上脚凳,舒夫人就先腿一软,跪倒在地。 “娘?”秋泓一手扣着马车门梁,想要探身去扶,却因看不清又气力不济而被陆渐春先搀住了。 秋顺九慢吞吞地跟在舒夫人身后,畏畏缩缩地去看坐在对面马车上的人,他本想紧走两步,却又定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已越过他,跑向了秋泓。 “爹爹!”那孩子脆生生地叫道。 这是秋泓的大儿子,秋云秉。 秋泓记得,生秋云秉的那天,是个落叶纷纷的暮夏。 头胎总是要难些,而秋云秉的个头又格外大,邬砚青挣扎了整整两天,才九死一生,把这全家千盼万盼的孩子生了下来。 秋泓头回当爹,抱着秋云秉手足无措,全然没有当年在福香观里逗弄祝微时那般自如。 邬砚青躺在床上,顶着汗津津的额头冲他笑,说:“我前一日读诗,读到‘秉立天地求正气’一句,觉得‘秉’字极好,我们的孩儿,能取名叫‘秉儿’吗?” 秋泓笑了,回答:“我也觉得‘秉’字极好。” 于是,那还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就有了一个学名,秋云秉。 如今,秋云秉已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了,他扎着两个小揪,扑到了秋泓的怀里,喊道:“爹爹,我想你了。” 秋泓眉间一松,几欲落下泪来。 舒夫人在旁哭道:“我儿啊,你怎的伤成这个样子?娘收到来信时,吓得魂飞魄散,真是,真是让人后怕……” 秋泓低头望向趴在他身上的秋云秉,视线忽然清晰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舒夫人,又看向舒夫人的身后。 秋顺九仍旧探头缩脑地站着,时不时觑一眼自己的媳妇和儿子,在秋顺九的一旁,秋泓的两个弟弟正挤作一团,他们似乎都有些害怕自己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大哥。远处,奶妈婆子正抱着不过两岁的秋云正,秋云正仿佛不认识秋泓,这小娃娃还在专注地吮吸自己的手指,偶尔揪两下奶妈的发髻。 “凤岐,你得好好活着。”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陆渐春轻声说。 秋泓抱着秋云秉的手随之一紧。
第63章 明熹五年(三) 秋泓儿时的日子虽然清贫,但秋家却是个大族,且不论秋泓那从上往下排细细数来一共十三个的堂兄弟姐妹,单算秋顺九和舒平君膝下就有五个儿女。 宗族里排辈秋泓是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堂哥,秋顺九这一支排辈,秋泓是长子,下面四个弟弟妹妹。 这回北上,秋顺九和舒夫人带上了秋泓的两个弟弟秋浔和秋淞,甚至连地都走不稳的秋云正也被抱上了路。 秋泓眯了眯眼睛,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他忍不住问道:“砚青呢?可是留在家里休养?” 听到这话,舒夫人的神色微微一滞,她犹豫了一下,正想回答,站在一旁的李果儿却猛地拉住了她的袖口。 陆渐春耳聪目明,顿时明白了什么,他对秋泓道:“凤岐,何必站在这路当中讲话?外面还凉,你这身子也吹不得风,我已遣王六去潞州收拾好了驿舍和客栈,先进城安顿下来再论其它。” 说完,陆渐春给李果儿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舒夫人等人送回车驾。 “问潮,”秋泓却在这时皱着眉低声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当然是那所有人都缄口不提的邬砚青不对。 她去哪里了?明明已近临盆之期,为何舒夫人和秋顺九会抛下产妇,在尚未收到秋泓来信的时候,就启程北上,往前线的方向来? 秋泓疑惑,自家父母在起行时,真的是来找自己的吗? 可这些问题他没有当着陆渐春的面一一道出,而是藏在心里,直到一行人在客栈落了脚,一切收拾停当,屋中只剩舒夫人与他两人时,秋泓才开了口。 “我儿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叫娘看了,心都要疼死了。”舒夫人坐在秋泓榻边,低着头为他缝袖口。 秋泓倚在靠枕上,静静地听他娘亲兀自絮叨。 “之前北边传来消息,说前线打了胜仗,我儿立了大功,陛下还专门派了宫里的中贵人来家里送赏赐……”舒夫人说了一半,又要流泪。 秋泓急忙止住:“娘,我已经没事了。” “这哪里算没事?”舒夫人叫道,“你伤成这个样子,眼睛也落了毛病,以后可该怎么办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论。”秋泓安慰道,“孩儿命硬着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我还要活得长命百岁,给娘和爹养老送终呢。” 舒夫人擦去眼泪,小声说:“这一路上秉儿都在念叨你,说好久不见爹爹,想你想得每天做梦都梦见你。” 秋泓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情。 他看向缩在自己身旁呼呼大睡的秋云秉,轻声道:“娘,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舒夫人缝补衣袖的手一停。 秋泓把秋云秉揽进了怀里:“该不会,是秉儿他娘在产子时……” “想什么呢?”舒夫人拍了一把秋泓干瘦的手臂,“你合该多歇歇,少胡思乱想。” “既叫我不要胡思乱想,那为何总是避而不谈?砚青到底怎么了?李果儿提到她时也支支吾吾,你跟爹又不告诉我……” “水儿!”舒夫人提声打断了秋泓,“秉儿还在这里呢。” 秋云秉睡得正香,口水淌了秋泓一前襟,这小孩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又拱到别处做梦去了。 “那就是真出事了。”说完这话,秋泓忽地咳嗽起来,吓得舒夫人赶紧起身为他抚背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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