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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心等着,秉儿的娘就会回来了?”秋泓咳嗽了两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 舒夫人欲言又止。 而正在这时,院门处一阵哄闹,紧接着,秋顺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那邬家就是一帮子衣冠禽兽,既然是嫁到我家的女儿,凭什么不让葬入我家祖坟,又没有和离,又没有休妻,她的孩儿还在这里呢,凭什么……” 秋泓一听,太阳穴就开始发紧,他急忙推李果儿出去:“把太爷的嘴堵上,让他少在那里说胡话,一会儿再叫孩子们听见了。” 李果儿窘然,只得舒夫人上前,捂住了秋顺九的嘴:“少说两句吧,孙儿还在屋里呢。” 秋顺九脸色一僵,垂下了头。 他拉过自己媳妇,小声说:“那邬家欺人太甚,爷我好歹也是被今上封了官身的,他家平头小民,竟敢把我拦在宅子外面,连口水都不给喝。” 舒夫人诧异:“怎会如此?” 秋顺九直摇头:“我要他们把儿媳的灵柩抬出来,将来好送还少衡下葬,他们不许,我问儿媳既然不在了,那腹中胎儿可保住了吗?他们不答。还说什么,邬太爷病倒了,见不得客,让我赶紧回去。” 舒夫人不禁道:“这也太不讲理了。” “爹你可有问过砚青是怎么没的吗?”这时,方才一直在房中躺着的秋泓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门边,他扶着廊柱问道,“若砚青真的是难产没的,可有派个人去涉山当地找为她接生的稳婆吗?还有何表叔,他去了哪里,爹你知道吗?” 秋顺九一愣,张了张嘴。 ——他既忘问自家儿媳是怎么死的,也忘问当地的稳婆是怎么接生的了,更枉提找一找自己那失踪了好几个月的表弟。 秋泓叹了口气,无奈道:“李果儿套车吧,我要去趟涉山。” 舒夫人还要拦,秋顺九却一把拽住了她:“儿媳的死有蹊跷,水儿不去,这事恐怕解决不了。” 秋顺九虽是个废物,但却早看出了邬家反常,只是他琢磨不通邬家到底如何反常,竟会把自家女儿的死讯瞒上整整十天。 邬砚青虽说出身不高,但她可是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是逢年过节要和舒夫人一起进宫朝拜皇后的贵妇。这样一个人物,不明不白地死了,邬家难道就不怕担官司吗? 除非,邬家就是怕担官司,所以才一直瞒着邬砚青的死讯。 那这官司,到底是什么? “凤岐,我送你去涉县。”临行前,陆渐春追到车边说,“邬家是地头蛇,虽说现在家道中落了,但我怕你去会遭不测,我和你一起,总归平安些。” 秋泓却淡淡道:“再过一日你就要启程回京梁受封了,何必绕道涉县,给自己添麻烦?军令如山,陆将军可别给部下们当不正的上梁了。” 陆渐春仍坚持道:“可是你如今重伤未愈,眼睛又看不清,独自一人去,我怕……” “问潮,”秋泓轻叹一声,“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陆渐春喉头一哽,不说话了。 少顷,他抬起头来,道:“凤岐,那我把我的亲卫留给你,他们都配有鸟铳,出了什么事,好歹能照应照应。” 秋泓没有拒绝。 陆渐春送来的人的的确确起了相当大的威慑作用,几天前秋顺九没能敲开的门,在五大三粗的王六和王六肩上背的鸟铳的帮助下,顺利打开了。 邬家管事站在秋泓的车驾下,讪笑了两声:“听说姑老爷伤病在身,起不了床,怎么今日还亲自来了?” 秋泓倚在小窗上,支着头,半阖着眼睛回道:“你家老大人呢?” 管事觑了一眼那帮扛着鸟铳的士兵,斟酌着说:“老大人自三小姐过世后,就一直病着,见不了客。” “见不了客那就着人抬出来,”秋泓不近人情道,“本部有话要问他。” 管事一噎:“姑,姑老爷,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秋泓不紧不慢地一点李果儿,“去把稳婆带来。” 话音未落,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被秋家小厮领到了管事面前。 这稳婆低着头行了礼,随后小声说道:“邬夫人这月初一,亥时三刻,产下了一男一女双生胎,母子俱平安。” 管事脑中一嗡,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秋泓。 秋泓摆了摆手,示意下人把稳婆带走。 不等稳婆离开,管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车下。 所以,邬砚青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王六带人闯进邬家,扶着秋泓找到了停在祠堂下的灵柩后才发现,邬砚青,其实是自缢而死。 这个现年不过二十五的年轻女子,于生产完的第十三天,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死时面貌安详又柔和,脸上似乎带有淡淡的悲伤和释然,脖颈下的勒痕也很整齐,就算是叫最技艺精湛的仵作来看,也会判定非人为所致。 被下人抬出来的邬家太爷在扶灵而立的秋泓身后颤声道:“我的女儿,她是被你逼死的!” 秋泓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状若罔闻。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无情无义,对我邬家赶尽杀绝,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也不会死。”邬太爷掩面而泣。 秋泓五指紧扣棺材边沿,他面无血色,脸颊灰白,看上去和那躺在棺中的邬砚青竟没什么分别。 “不!”邬太爷忽然又大叫起来,“不是你,是我!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把女儿嫁给你,不该让她去伺候你这道貌岸然之徒!” 秋泓轻轻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李果儿眼疾手快,急忙搀住了他的手臂。 “砚青回到家中,眼看田地被收,屋宅变卖,却还是不得不恪守为人妇的本分,为你生下孩子……”邬太爷哭嚎道,“真是命苦啊!我儿真是命苦啊!” 确实命苦,人都死了,命自然是苦的,秋泓讷讷地想道。 他本想伸手摸摸邬砚青冰冷的脸颊,却被一旁的李果儿拦了下来,随后,邬家人来去如风,一拥上前合上棺材,又一拥上前要把秋泓送走。 秋泓自言自语道:“是我逼死了她?” 李果儿哑口无言。 毕竟邬家太爷说的话太过在理,以致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潸然泪下。 他高呼:“我为何秘不发丧?因为我怕,我怕我这做朝廷大官的女婿赶来讨债,说是我逼死我的女儿!我为何不送还灵柩?因为这是我的女儿,她在婆家受了委屈,凭什么要在百年之后和那孽障合葬一处?世道纲常,人间伦理,难道就不能为我这个糟老头子通融通融吗?” 赶去邬家瞧热闹的县太爷都不禁唏嘘感叹。 就好像,那个在庙堂中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的秋泓,在一夜之间成了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佞臣。 人们呼唤着青天大老爷,呼唤着远在天边的皇帝陛下,一定要为可怜的邬家太爷伸张正义。 可又有谁能证实,邬太爷说的话全是真的呢? “我表叔呢?”秋泓忽然问道。 他方才一直没言语,叫旁人以为,这个向来伶牙俐齿的人真被邬太爷一番话给噎住了。 可当这声响起时,原本哭天抢地的邬家人随之没由来地一愣。 是啊,何皓首呢?当初邬砚青离家时,带走的人除了那帮娘家陪嫁的丫鬟婆子和管事,还有秋泓的表叔何皓首,那么现在,何皓首在哪里? “去查。”秋泓扫了一眼邬太爷,冷声道,“从古至今,卖妻鬻子之事数不胜数。八年前我娶妻时就来过涉县,你邬家老少爷们我也见了一个遍,但不论是你这个生身父亲,还是砚青那个后进门的继母,这家里我就没见过一个待她慈眉善目的人。如今她死了,你们倒开始哭丧了,是想要把她哭得回魂,还是想要把我哭死在这里?” 秋部堂威名远扬,就算现在是个病猫,发起威来也非常人能受得起到的。 邬太爷一听他要追查,当即一个打抖,尿失禁了。 王六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如今仅存的半只耳朵,上前一脚踹开了想要拦路的管事:“给我搜,看看这藏污纳垢的邬家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一出,吓得那邬家众人是魂飞魄散。 邬茂勤的亲娘,也就是秋泓的姨妈急忙上前劝道:“外甥,这事闹得,何必至此呢?” “何必至此?”秋泓扶着灵柩,缓缓坐在了台子上,“邬姨妈,当初表哥获罪,按律当斩,他畏罪自杀,藩台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有连坐家人,只是抄了应收缴的财物,而后又为赡养这么一大家子,还回来了不少。我记得,年前我爹娘还来过信,说他们为了宽慰砚青和姨妈你,送来了许多金银器皿,以补贴家用。这已算是网开一面,仁至义尽了,可眼下,你们却要继续为虎作伥,做那率兽食人的勾当!” “这叫何话?”邬家有人不满道,“就算是过去大爷做事不对,但大爷的罪我们也已担着了,现在家里谋的是正经营生,谈何为虎作伥,率兽食人?” 秋泓轻笑一声:“我虽入仕途时间不长,但也算是在官场厮混了多年,你们受谁指使,我会猜不出吗?” 顿时,邬家安静了下来,就连那装模作样倒在榻上的邬太爷都虚虚地半睁开了眼睛。 能做到天子近臣一位上的,十有八九都不是庸才,更何况是秋泓这样万里挑一的绝顶聪明之人? 自那日见过李霭学后,他就隐隐察觉出了端倪,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人比自己这个做丈夫的,更先知道邬砚青的状况。 那么,那人会是谁呢? 不需多想,秋泓就能猜到,一定是代父裴松吟南下与明熹皇帝交涉的那位,现北廷翰林院侍读,裴照。 他的弟弟,不就是那个和邬茂勤剪不断理还乱的裴烝吗? 这帮姑息养奸,纵容天崇道之邪佞祸乱朝纲的蠹虫,到底还是忍不住,冲自己下手了。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把头靠在了黑沉沉的棺材上。 “部堂!”没出三刻,王六回来了,他快步走到秋泓面前,环视了一周,高声说道,“小的们没在邬家发现您家表叔,但是后院的井口边有血迹,柴房里也有打斗的痕迹,小的在柴房后的鼠洞里,发现了一块腰牌。” “什么腰牌?”秋泓问道。 王六一顿:“秋府的腰牌。” 邬太爷一声呜咽——这回,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祠堂下,聚在周侧的邬家老少想要散去,却被王六带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没过多久,随行的李果儿带着两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奶妈婆子走上了祠堂。 “老爷,”李果儿说道,“这就是三哥儿和大小姐。” 秋泓扫了一眼那两个尚在吃奶的孩子,撑着灵柩站起身,对王六道:“把棺材抬走,我们回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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