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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草药熬成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秦舒云怵得慌,望着碗无从下手,褚归倒了约三分之一,冲秦舒云说了声喝吧。 感受到褚归的从容,秦舒云鼓起了勇气,端起碗试探地喝了一口,随即大口吞咽,愣是把治病的药喝出了英勇就义的架势。 喝得急了,苦涩的药汁呛入气管,她憋着把最后一嘴咽下去,侧身咳得面红耳赤,邹建明惶恐的帮她拍背,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秦舒云是呛着了而不是中毒了,缓过劲,她饮了清水漱口,捏着手帕擦了擦眼睛和嘴角:“我没事,这药真苦啊。”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田勇笑着安慰道,“下次注意喝慢点。” 褚归抬手看了下表,十一点十分:“观察二十分钟,到十一点半,没什么不适的话你们就能回家了,记得按刚才的步骤煎药,分三次服,药渣的处理妥当,莫误食了。” 秦舒云连声应好,过了二十分钟,果然无事发生,到问诊室谢过褚归,夫妻俩相伴离开了卫生所,路上遇到土地庙他们特意拜了拜,祈祷周天复诊一切顺利。 “可算走了。”田勇作势抹了把额头上隐形的虚汗,老天爷保佑,自看到了褚归药方里的川乌,他那心提得哟,好悬没晕咯。 “是药三分毒,用好了治病用坏了要命,全看配伍是否得当煎煮是否得法。”褚归借此给田勇上了一课,神农尝百草,药经里有川乌,自然是它配作药用。 “褚医生你艺高人胆大,我是万万不行的。”人贵自知,田勇清楚他与褚归的差距,不单单是一两个药方,想达到褚归的高度,他兴许要穷尽一生,而那时,褚归必定踏上了新的遥不可及之处。 “说我用药大胆,你是没见过我三师兄。”姜自明给褚归讲过孙荣的传奇事迹,他们四师兄弟,论大胆孙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是吗?”田勇起了兴趣,“褚医生你三师兄怎么个大胆法,给我讲讲呗?” “他有一次给人治病用了二两附子。”褚归轻描淡写地举了个例,附子与川乌属同株,川乌为母根附子为侧根,毒性不相上下。 二两附子是什么概念,田勇倒吸了一口凉气,褚归的三师兄真乃神人也!
第154章 第 154 章 提到孙荣, 褚归数了数日子,他有超过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孙荣的信了,虽然山高路远, 相识的人一年半载无音讯是常有的事, 但褚归总觉得哪不太对劲。 上次寄信未收到事件后孙荣匆匆给他发了一封电报, 上面仅写了“已知悉,安好勿念”几个字。最后是否查明褚归至今未得到准确的消息,他和孙荣的通信不如与京市频繁,孙荣在信中避而不谈, 褚归遂没再追问。 “褚医生, 有你的电报。”邮递员的声音打断了褚归沉思, “刚到的, 我寻思着今天十五, 你在卫生所坐诊,赶紧给你送过来了。” “谢谢。”褚归预料应是韩永康的回信, 拆开一瞧不禁皱了眉,就地过年,这可有些难办了。 但难办也得办,褚归定了定神,把电报单一揣,先吃饭, 吃完了晚上跟贺岱岳好好合计合计。 此时离过年的日子已不足三十天, 票得提前买, 介绍信倒是简单,定了时间请杨桂平开一张便是。褚归边嚼着饭边捋流程, 田勇他们讲的什么一个字没听清。 “褚医生、褚医生!”田勇伸手在褚归眼前晃了晃,“你想啥呢那么入迷?” “嗯、怎么了?”褚归回过神, 见一张桌上的人全盯着自己。 “我跟他们讲你三师兄治病用二两附子的事,他们不信。”田勇分享欲很强,遇到有趣的事压根藏不住,“褚医生告诉我的,我骗你们干嘛,褚医生你给我作证!” 褚归点头证实了田勇没有故意夸大事实,附子主回阳救逆,它的药性是工人有效的,只是关于用量的争议持续了上千年。 “附子入药的方剂《伤寒论》里面有二十一首,医圣张仲景认为附子通常用一至三枚,按现在的标准一枚附子平均约五钱,大的九钱,三枚附子至多二两七钱,我三师兄的二两还不到最大剂量。”褚归搬出了前人的理论,孙荣的大胆是在可控范围内的,他若真任性妄为,褚正清早将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了。 “褚医生你太厉害了,连哪本书里包含了多少药方都清楚。”钱玲被褚归的知识储备量深深震撼了,褚归那语气,简直跟翻着书照念一样,不把书读得倒背如流决到不了这种水平。 正常人要记住书里的内容已经很难了,谁晓得有多少首方剂啊! 难吗?的确难。褚归脸上浮现了一抹回忆的神色,他的烂熟于心亦是用无数个日夜苦读换来的,但钱玲学会要点就行了,不用像他那样。 像褚归那样?钱玲一口饭噎到嗓子眼,褚归可真看得起她。 “褚医生你别拿你的要求来跟我们比了,求求你给我们普通人留条活路吧。”饶是田勇见惯了褚归天赋惊人的一面,仍不免被打击到,“我要是去你们回春堂,估计只配当个跑腿的伙计。” “跑腿伙计不至于,以田医生你的资质转正肯定是没问题的。”褚归话一出,桌上的人顿时笑了。 “你当了跑腿伙计让人大成做什么?”曾所长揶揄道,刘成捧着碗,小声说了一句我给田医生跑腿。 “我给褚医生跑腿,你给我跑腿,挺好挺好,小子有前途。”田勇拍拍刘成的肩膀,丝毫不介意众人拿他打趣。 褚归与他三师兄均如此优秀,使得他背后的回春堂愈发惹人向往了,田勇胳膊肘怼了怼刘成,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实孩子厚着脸皮做了田勇的传声筒,回春堂是个正经医馆,没什么不能说的,中午休息的时间有限,褚归挑着讲了点,在几人意犹未尽的神情中收了声。 曾所长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去的地方多了,记忆产生了混乱,直到下了饭桌进到办公室,他一拍脑袋茅塞顿开:“我说怎么泽安听着怪耳熟的,原来我以前去过。回春堂,是不是开在城隍庙口那家?是了,泽安就一家回春堂,肯定错不了,兴许我见过褚归你爷爷他们呢。” 无奈往事久远,曾所长在泽安停留的时间不足一日,除此以外,他再想不起其他细节。 突如其来的渊源令褚归稍感诧异:“曾叔你去泽安做什么?” “实话告诉你吧,你曾叔我曾经也是扛过枪杆打过小鬼的。”曾所长关上办公室门,撸起袖子为褚归展示他胳膊上的一道伤疤,“喏,子弹打的,两颗子弹,一颗在胳膊上,一颗在胸口,我命大,没死成。” 曾所长受了重伤无法上战场,后方休养期间对学医产生了兴趣,他手脚勤快,借着打下手的机会和他的主治医生混熟了。 用曾所长自己的话说,他于医学一途些微有几分天赋,医生心善,主动问他要不要学医,于是曾所长弃武从医,放下枪杆子摇身一变成了卫生员。 后来战事结束,曾所长出了师,带他的医生因病去世,他辗转回了老家,心甘情愿地守着小卫生所做了曾所长。 曾所长生涯的前半生跌宕起伏,曲折程度叫褚归大为意外,他此前从未听卫生所里的任何人谈及过。 “过去的事了,没啥好值得宣扬的,田勇问我咋弄的疤,我说是以前不小心摔的,他完全不怀疑。”曾所长捋平袖子,他对别人隐瞒,却透露给了褚归,一来是被往事触动,二来是他认可褚归的人品,相信他不会往外说。 结合曾所长刻意模糊的时间节点,褚归敏锐地察觉了曾所长以往的身份,他顺着曾所长的意,选择了看破不说破:“曾叔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你家里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打仗打了十几年,他们都以为我出门学艺去了。”曾所长怅然若失,对所有华夏人而言,那十几年是深入骨髓的伤疤,一旦触碰,无不鲜血淋漓,所以他宁愿烂在心里。 “是,不知道反而更好。”褚归附和道,看向曾所长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曾叔,这话你跟我说了就到此为止,以后无论谁问,你千万咬定了是外出学艺,否则——”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曾所长眼底似有泪光闪过,“好了,你去看诊吧,早点看完了早点下班。” 褚归出了办公室,曾所长静坐了半晌,拿起钢笔几次想些什么,笔尖杵到纸上又反复移开,墨迹氤氲,从针尖扩散到芝麻粒大小,曾所长脑袋后仰,长长叹了口气。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曾所长的脑海中浮现,他向褚归讲述的不过是他数以千计的时光中的一隙,轰鸣的炮火漫天的硝烟,迸射的黑色泥土带着血腥气淋了满身…… 曾所长紧闭双眼,搭在桌上的手不住地颤抖,他瞒了太多年了,人人曾所长曾所长地叫他,他几乎快要遗忘了自我。 在决定逃跑时曾所长便做好了与过去彻底割舍的准备,他抹去了“他”的痕迹,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跟着师傅四处奔波当游医的身份,战乱中死的人很多,改名换姓是件很容易的事。 老家在青山公社是真的,会医术是真的,走过很多地方是真的,姓曾是真的,但曾国平是假的,曾所长的本名是曾国安,曾国平是他的堂哥。兄弟俩结伴离家求生,曾国平不幸中弹,死在了离家的第十天。 曾所长稀里糊涂地参了军,稀里糊涂地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活过了一场又一场战争。 跟不认识的人打完了,又开始跟认识的人打,曾所长彼时已是一名正式的军医,他见不得同胞相残,想方设法跑了,一路东躲西藏。 终于战事彻底停了,游医曾国平回家了,昔日的亲邻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三五同族,无一人知晓眼前的曾国平是昔日的曾国安。 当了近二十年的曾国平,真实的前半生犹如灭掉的电灯泡,今日忽然亮了一个,曾所长才发现他希望有人能记得曾国安,上过战场打过小鬼的曾国安。 在冲动的驱使下,曾所长亮了手臂的子弹疤,但也仅限于此了,理智战胜了感性,他继续做回他的曾国平,曾国安全当是一场梦吧。 钢笔受潜意识驱动,在纸上划了几道痕迹,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安字,曾所长撕了废纸,放烧火盆里燃成了飞灰。 敲门声咚咚响起,曾所长揉了把脸,抬头喊进,田勇探了半个头,语气格外激动:“曾所长,褚医生的三师兄来了!” 要不咋说人经不得念叨呢,中午讨论了一嘴,远在泽安的人竟然真出现了,田勇这辈子没碰到过这么巧的事。 “褚归的三师兄来了?”曾所长惊讶得以为自己产生幻听,利落地扶桌起身,“在哪呢?我看看去。” 曾所长的步伐矫健,丝毫没有上了年纪的影子,孙荣在问诊室与褚归认亲,主要是孙荣来的时候赶得太巧了,他哪怕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来,褚归都不会那么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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