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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春末夏初,蔡旷就要起义攻打盛京了,队伍之中多数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与其把人拱手让给蔡旷,不如便宜自己。 吸纳流民这事,别的州牧之所以不敢做,是因为手中钱粮不够。但楚霁手握天下钱庄,又曾任掌管天下粮仓的太仓令。对他来说,钱粮,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况且,楚霁又不是把钱洒在地上让沧州百姓去捡,那样只会造成通货膨胀。开办工厂和兴建工程,进行以工代赈,提高生产力,是最好的让沧州百姓手中留有余钱的方法。百姓手中有钱了,沧州的库房里才能有钱。 蒯息听了楚霁的打算,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替大人打理生意多年,可以说是最清楚大人身家的人。吸收流民进城,别人做不到,但大人一定可以。这些流民,进了沧州,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蒯息目光炙热,拱手道:“开办工厂一事,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楚霁却摇了摇头:“不,你有更重要的事。” “盐场。” 蒯息显然是这这两个字震慑住了,愣在原地,沉默半晌,郑重道:“是。” 如今天下将乱,国将不国,民不聊生,大人心中有壮志如鸿鹄。他不似两个弟弟那般,武艺卓绝,可以成为大人征战天下的利刃。但他也可以尽他所能,成为值得大人信赖的后盾。 士为知己者死。从在旗峰山上,他看见眼前这个满身清贵、侃侃而谈的青年时,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今,竟然已经过去三年了。可留在他心中的那一抹倩影,不曾有分毫黯淡,反而光华愈盛。 适时,纪安来报,说接风宴已经摆好了。 楚霁恍然惊觉,都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蒯息一回来,他就把人拉进了书房谈公事,连水都没让人喝上一口。 “走吧。今日是我的不是,席间我自罚酒水,向你赔礼。”楚霁一边笑着,一边将蒯息引去宴客厅。 “大人所酿的葡萄酒,属下可是垂涎多时了。”蒯息也笑道。 二人到宴客厅时,众人都已经等候多时,就等着楚霁和蒯息入席了。 蒯民和蒯信早就等得有些着急了,尤其是蒯信。若不是听纪安说,大人正在和大哥商议要事,他早就冲到书房去了。 蒯息倒是没理睬两个弟弟,而是先看向了秦纵。他当然听闻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秦家少帅,所以在大人为了救出秦纵,放弃玻璃生意的时候,蒯息没有发表出任何的反对意见。他分得清轻重,虽然玻璃生意的大好前景就在眼前,但是远不如这位秦家少帅来得重要。 但之前大人前往落霞山时,竟然只带了秦纵随扈左右,实在是太过冒险!对这位敌国少帅,太过信任!若是,秦纵只是假意归顺;若是,万一有什么闪失……蒯息不敢想。 秦纵也在正大光明地打量着这位众人口中的楚霁的大管家。目光清正,不失敏锐,仪容清正,君子端方。楚霁对这个人,好像很是看重? 二人目光相汇时,都礼貌而疏离地一点头。眼神之中,竟好似有火光闪过。 很快,众人寒暄结束,楚霁也给秦纵和蒯信做了相互的介绍。 这场接风宴的主角是蒯息。是以,楚霁坐在主位,右手边便是蒯息。他又想着,秦纵不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一早就是与蒯息相熟的,便让秦纵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第二十九章 珍馐齐备, 美酒在侧。 酒坛一经打开,厅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馥郁醇美的酒香。 秦纵闻着这沁人心的香味,心中略有些吃惊。 这些天来, 他对楚霁的巨富已经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楚霁的生活看似并不奢侈,虽锦衣绫罗,环珮叮当, 然府中仆从不多,衣食住行皆不铺张。就从他每日的午饭来讲,两荤两素足矣,也不搞什么折腾人的名堂。 但是, 贵女淑媛争相抢购,用以洁面沐浴的香皂,楚霁用来洗衣服;千金一刀, 文人墨客竞相追捧的宣纸, 楚霁写错一个字就扔;瓷中新贵,世家大族称其“黄金有价钧无价”的钧瓷,楚霁用来做洗脸盆……各式各样的琉璃樽、琉璃盏、琉璃碗……就更不用说了。 可纵使如此,他却还是万万没能想到,楚霁能拿出这么一坛葡萄酒来。外头售卖的葡萄美酒, 已经不是价值几何的问题了, 而是有市无价。要知道,他当年随父亲参加萧彦举办的庆功宴, 萧彦也不过是抠抠搜搜地拿出一壶来,独自享用。那味道, 闻着离眼前这一坛要差的远了。 偏偏这盛放的器皿十分普通, 就是寻常的陶瓷酒坛。乍一看,还真是有些暴殄天物的意味。 秦纵还在暗自惊叹, 蒯信就说道:“大人真是偏心!大哥回来了,您才肯拿出这样的美酒。” 楚霁笑着摇了摇头:“说的就好像平日里,我没有好酒给你喝似的。” 今日这酒,倒还真不是因为蒯息回来特地拿出来的,而是蒯息从益州带回来的。这酒是三年前他亲手酿的,就埋在益州楚家他的院子里。不同的葡萄酒,有不同的生命周期。如今恰好到了这批葡萄酒的最佳赏味期,楚家便让蒯息正好起出来,分为三份。一份留给大哥二哥,一份高价卖出,还有一份嘛,自然就带到了楚霁这里来。 “再好,那也不是大人亲手酿的嘛!”蒯信一闻这香味就分辨了出来。虽然大人名下的葡萄酒庄里产出的葡萄酒滋味也十分不错,但总是不及大人亲手酿的,独有一股醇香。他此刻眼巴巴地盯着那酒坛,恨不得立刻夺过一饮而尽。但大人还没开口,他不能动手。 楚霁见他几乎是对着酒坛“目露凶光”了,便说道:“倒酒吧。” 蒯信立马捧起酒坛,给楚霁倒了满满一杯。其余众人也纷纷拿起酒盅,开始瓜分美酒。 开封的酒坛很快来到秦纵面前,秦纵看着美酒,却愣怔住了,一时没有动作。 在听到葡萄酒是楚霁亲手酿造的时候,秦纵并不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从在这州牧府里显得再寻常不过的香皂、瓷器、琉璃……就能看出,楚霁是制造出这些东西的人。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更别说像楚霁这样耗费了。 可是,楚霁竟然为了给归来的蒯息接风洗尘,亲手酿造了一坛葡萄酒!呵,也是,楚霁既然能为他亲手做槐花糕,那为了别人亲自酿酒,好像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同为楚霁的下属,他好像确实也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秦纵不知怎么的,想到这里,心里头止不住地往上翻涌着些酸意,连带着看这一坛葡萄酒,都格外地不顺眼起来。 楚霁见秦纵并不去碰那酒坛,反而是发起呆来。登时反应过来,秦纵才十五岁,应该是没喝过酒的,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 于是,楚霁解围道:“秦纵年纪小,不可饮酒。”说完,又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去取冰镇的梅子汤来。加碎冰,多放几勺蜂蜜。”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楚霁意外地发现,眼前这位未来不可一世的战神,竟然是个爱吃甜的。 秦纵听见楚霁的话,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从十三岁起便会饮酒,还是军中的烧刀子酒,千杯不醉。但既然楚霁都那么说了,他便也正好不喝这什么劳什子的葡萄酒。 楚霁为了别人酿的,他才不稀罕。 很快,侍从端来了一碗盛在白瓷碗里的梅子汤。 “尝尝?这是我下午贪凉时制的。可我这身子偏又喝不得,只能请秦小将军代劳了?”众人皆饮酒,只有秦纵喝不了,楚霁自然对他格外关照。 “你亲手做的吗?”秦纵问。 楚霁没想到他沉默半晌,问出这么一句。当即笑着说:“是。” 秦纵端起喝了一口,顿觉唇齿生香,消暑解渴。随着他的动作,碎冰碰壁,叮当作响。明明这梅子汤也是酸的,却将他心头的那股子酸意都压了下去。细品之下,竟然还有些甜,是蜂蜜的味道。 蒯息坐在另一边,看着两人的互动,眸光一暗。难怪杨佑说,大人对秦纵格外不同,爱护有加。现在看来,又何止如此。大人虽对诸位下属都十分亲厚,但却没没有过像对待秦纵这般,信任、爱护、关注,甚至是连大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宠溺…… 按捺下心中的失落,蒯息举起酒杯:“大人,您可是说好了要自罚酒水的。” 楚霁转过头,粲然一笑,举杯说道:“你回来,我很高兴。” 二人酒盏碰壁,颇有些“相逢意气为君饮”的疏狂。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若有好酒相伴,便更得得意尽欢。两人斟酒对饮,好不畅快。 蒯信牛嚼牡丹般大口畅饮,一通狂灌下去,又非要旁边喝闷酒的杨佑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也不自知。 杨佑此时却顾不上蒯信,因为姜木正拉着薛正喝酒,喝得面色酡红,一双杏眼水光粼粼。他有心阻止,可偏偏他和姜木中间,还隔着一个被姜木拉过来的纪安。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下午在书房内楚霁对他说过的话,又一抬手,独自闷下苦酒。 薛正他觉得自己心里也苦啊。坐在他右边的秦纵,不知怎么的,冷气嗖嗖直放,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左边的姜木正好拉着他喝酒,他刚要松了一口气,那边隔着的杨佑,又不时投来目光。他是货真价实的武将好不好,对这些都很敏感的! 蒯民颇为头大,他一边伸手拉着全场唯一认真喝酒的自家弟弟,一边目露担忧地在楚霁、秦纵和自家大哥身上暗暗巡睃。 大哥对于主公的情意,他早就观察琢磨出一二。可主公却只将大哥引为好友,从不曾动过什么情爱的念头。或者说,主公心中只有大业,对于什么风月之事,从没有过半分念想,更不要说是接受一个男子的爱。 大雍崇尚美人,又好南风。主公自打入了盛京为官,便有了“盛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不是没有对主公动过念头的世家勋贵,甚至是那金銮殿上的帝王,也曾惊叹于主公的容貌。若是当真有淫邪之辈,主公对其从不曾手软。但只要是不过分的,主公从不吝于展示美貌而对其加以利用。当真是美人计绝,不入爱河。 如此情景,大哥又如何敢表露心迹? 偏偏此时,又来了个秦小将军。主公曾彻夜照顾重伤发烧的秦小将军,也曾亲自洗手做糕点,只为了小将军梦中一句含糊的思乡之语。主公对着秦小将军交付了难以言喻的信任,同样也收获了这匹孤狼的真心相随。 可这秦小将军对于主公,也已然超出了一位下属应有的忠心。但是这份情感,秦小将军自己应当都没有察觉到。 只是,君不见,秦小将军眼瞧着主公和大哥开怀畅饮,浑身的杀伐之气已经快收敛不住了吗? 秦纵瞧着那两人,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那个蒯息还和楚霁追忆什么“刚随着大人一同到盛京的日子”,惹得楚霁对他笑若春山。秦纵只觉得手中这一碗梅子汤里,甜味已经完全被酸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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