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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牛将手中的扫帚狠狠挥出,可即使是这样,暴风雪又会在下一个瞬间将他扫出的一小片平地淹没。 像一头巨兽。 吞噬着大地,也吞噬着他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已经几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就像他感受不到冻僵的手指脚趾。 也感受不到他媳妇儿微弱的呼吸。 只有扫雪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 忽的,前路有了光亮。 赵大牛猛然抬起头。 有一人,不,有一群人,踏雪而来,穿着沧州守军的军服。 “愣着干什么?快把路让开!”张衙役见赵大牛愣在原地,立即推了他一把。 赵大牛被这力道推至一旁脏污的积雪堆了,可他一点儿也不恼。 因为前方,有一条长长的道路。 明明算不上宽阔,也称不得平坦,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力量,叫做希望。 生的希望。 …… 东十六街的安泰堂内,姜木接生了这个小生命。 在此之前,姜木也已近乎连轴转了五六个时辰。 但婴儿有力的啼哭,还是一扫他的疲倦。 姜木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这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 他倚在窗边,窗沿上长了许多冰凌,晶莹剔透的。 空气无尘,显得尤为清新。 姜木伸手,想要去接外头飘落的碎玉琼瑶。 半晌,他的手上依旧是一片干爽的凉意。 雪,停了…… 东城墙的城楼上,绽放开大片大片的七彩烟花。 火树银花,仿佛吹落了漫天星河如雨。 全然与先前求救烟花的景象不同。 那时的烟花,总是孤零零地在半空炸开。那力量,是微弱的,是风一吹就会散的。 但也正是那一朵烟花,带着人们绝境中的唯一一点希望。 而此时此刻,这烟花,宣告着这场暴雪的结束。 是热烈的,势不可挡的。 人民的力量,战胜了风雪。 凛冬散尽,天空中,绽放出了春日般的花园。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人们走出家门,让寂静的街道变得喧腾。 即使街道上积雪厚重,也无法阻挡民众的欢腾与热烈。 姜木没有出去凑热闹,反而将窗户关上。 他这里还有好多病人呢,需要静养。 只是,他依旧倚在窗边,闭上眼睛,将耳朵贴住墙壁,静静听着外头的人声鼎沸。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楚霁和秦纵那两个“活阎王”,这次还真是成了沧州的活菩萨。 * 东城墙上的城楼中,杨佑将士卒送来的报告归拢好。 他在案卷上落下最后一笔,随即走出城楼。 秦纵立于城墙之上。 若非寒风能吹动他的发丝,杨佑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士卒尚有轮休之时,可少年将军却几乎三天不曾合眼。 他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傲然与坚毅,却目带担忧地遥望西方。 那是州牧府所在的方向。 杨佑看着秦纵的神情,顿时了然。 这三天,他尚且能借着巡视东城区的机会,与姜木见上几面。 而秦纵,待在东城楼中,还不曾回过州牧府。 平日里也就罢了,但杨佑也是知晓的,每到冬日,楚霁的身体便格外孱弱。 往年在盛京,姜木都几次要束手无策。 杨佑走上前去:“秦将军,若是担心,便先行回州牧府吧。风雪已停,我一人足以应付。” 秦纵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朝着杨佑一拱手,随即几步便跳下城墙。 奔往他心之所在的方向。
第七十章 秦纵一路踏着残雪。 他一身黑衣, 脚尖轻点,无半分囹圄于积雪的模样,反而轻巧极了。 仿佛他合该斗霜傲雪, 是纵横于雪虐风饕中的狼。 州牧府前,厚重的朱色红门大敞着,纪安正指挥侍从扫雪。 府内虽称不上仆从数百, 但也还算是人手充足。是以,这几日州牧府院内门前的大雪都是纪安组织着府中侍从在清扫,并未再动用沧州府军。 “秦小将军可算是回来了。”纪安瞧见秦纵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纪安的语气带着欣喜, 也带着焦急。 秦纵见此,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若楚霁真有什么大碍,纪安定然要守在他身边, 而不是这样从容指挥着府中事务。 “大人在房中吗?”秦纵脚步不停, 点头示意后边走边问。 可怜纪安的小短腿哪里跟得上秦纵,只得匆匆回了一句:“在的,但是……” 他话还未说完,秦纵就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 但是,少爷在泡药浴啊! 纪安紧赶慢赶地又追了几步, 好不容易在转角处看见秦纵的一片衣角, 偏偏有侍从凑上来询问府中的事务安排。 眼瞧着是肯定追不上了,纪安只得勉强扶着双膝, 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少爷和小将军的那些事情,旁人不知道, 难道他小纪安还不知道“少爷的那个朋友就是他自己”吗? 秦少帅变成了楚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又变成了少爷的秦小将军,以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呢! 我那么大一个小少爷, 啪的就没了……以后也许都不会有了。 旁的倒是无所谓,就是大少爷和二少爷那里,他可顶不住。 只盼着秦小将军能自求多福了,纪安不由得朝着秦纵衣角消失的回廊处投去带着些同情的目光。 松软的雪地被踩出细碎的声响,秦纵来到楚霁院中。 院子正中有一条清扫出来的小道,道两旁是堆积的残雪。 院内并无侍从当值,应当是被临时抽调扫雪去了。 他伸手轻扣房门:“楚楚,我回来了。” 可等了半晌,也不见门内传来丝毫的动静。 秦纵忽的心头一紧,右腿聚力,一脚踹向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并未上锁,碰撞在里头的墙壁上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来不及细想,门打开的瞬间便冲了进去。 屋内春日般的温度让秦纵微微愣了神,随之而来的是清苦的药香。 虽然浓重,却并不酸 涩,与楚霁身上的味道极像。 书房内并未坐着秦纵熟悉的身影,里间的卧室亦空无一人。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微红,偶尔发出火星炸开的啪嗒轻响。 一道本该折叠着的紫檀云石围屏展开,将里屋的空间再次分隔。 屏风的木胎以大漆髹饰,正面的屏心为云石材质,天然形成的黑白纹理恰好晕染出江山万里,雅致清贵间又透出恢弘气势。 与楚霁其人,如出一辙。 意识到这屏风的作用,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莽撞,秦纵慌乱地向后撤出几步。 他刚走到房门口,还未来得及退出房间,就听得里间传来声音。 “是纪安吗?” 这声音与楚霁往常惯有的清亮不同,带着些沙哑,却透出恰到好处的慵懒与软绵。 “是我。” 秦纵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出声答道。 屏风里头安静了半晌,只有水波皱起时的微漾。 那人似乎在思考“我是谁”。 楚霁原本正在泡着药浴。 他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既然汤药喝不下去,总得试试旁的法子。 府中虽没有能用以退烧的药浴方子,但先前姜木配制给他预防风寒的方子却有。 他本就是冬日里的风寒侵体才导致的高热,大约也是有些共通之处的。 这两日他都在泡这药浴,果真觉着好了不少。 高热虽不曾退下去,但也能稍稍进食些温补的粥或汤。 这药浴似乎是带着些安神的效用,蒸腾而上的热气让他昏昏欲睡。 因为一早就交代了纪安一个时辰后叫他,楚霁便任由睡意昏沉,倚靠在木桶边缘,进入了久违的黑甜的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与墙壁的碰撞之声将他吵醒。 隔着小书房与屏风,这声音并不刺耳。 只是他向来觉浅,睡不了多安稳,稍有些动静便醒了过来。 神思倦怠中,他听见了脚步轻响,这才以为时辰已到,是纪安来唤他。 未曾想,那脚步竟然渐渐远了,故而才出声相问。 那回话的声音显然不是纪安的,却也分外熟悉,带着让他放松安稳的力量。 可这声音的主人倒是恶劣得很,只回一句“是我”。 楚霁慢腾腾的睁开双眼,琉璃色的瞳孔笼着一层薄雾似的惺忪朦胧。 他下意识地转头,却被挡住了视线。 这时,他被高烧与睡意搅乱的思绪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一道屏风啊。 外头那人当真恶劣,竟然不再说话,叫他无从分辨。 他天性敏感,感受得到那人并无恶意。 因此,他仅剩的思维只允许他想到这个。 楚霁想起身去一探究竟。 他手刚扶住木桶边沿,却不想双腿无力,骤然跌回木桶之中。 秦纵原本站在门旁,唇瓣抿紧,耳尖上带着些几乎要滴血的红,瞧着当真是乖顺极了。 里间却突然传来凌乱的水响和楚霁的一声惊呼。 他顾不得其他,疾步冲进屏风之后。 四目相对时,秦纵几乎忘记呼吸。 屏风之后的小隔间里点着昏黄温煦的灯光,氤氲的纯白雾气里,秦小将军只觉辞藻匮乏,描绘不出万一。 恍惚间他能想到的只有,“灯下观美人”或许还应当再添上一句,“濛濛处更佳”。 楚霁的双眼带着懵懂茫然,似乎在疑惑于他这个不经同意就闯进来的人。 面色不是惯有的苍白,沐浴过后的酡红大片晕染上脸颊与眼尾,是最顶级的胭脂虫也无法仿照着制出的绝色。 他一头青丝如瀑,随意散乱地铺洒在身前,遮挡住大半玉润温软的肌理。 药浴的颜色是苍葭的绿,全然不具备什么遮挡的功效,反倒衬得水下那修长的腿,如琨玉秋霜一般动人心魄。 未经□□的秦小将军只是下意识地轻扫了一眼,便不由得退后两步。 只是这样仿佛还不够。 他又偏过头去,专注地盯着摇晃的烛火,余下呼吸凌杂淆乱。 楚霁眨眨眼睛,半晌才分辨出眼前的人。 “是阿纵啊,我的小将军回来了。”是轻柔的嗓音,有些呢喃的鼻音。 见没有得到回应,楚霁蹙了蹙眉,微微歪头。 他思考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说出自己的困境。 “腿软了,扶我一把呀。” 秦纵从未见过这样的楚霁。 他见过楚霁的狠厉,冷如刀锋,风情万种四字都显出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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