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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红冲一无所知,还为此腹诽过一番这两位“真尊”的关系恐怕不佳。 如今才知,原来这“撕了”竟然就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知会”。 记忆回笼,红冲也理解了师仰祯这微妙的态度——他与师仰祯之间恩怨未了,乘岚便是城门失火所殃及的那条“池鱼”。 不过,红冲思索片刻,仍然忍不住道:“她变了很多。” 又或许该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整个霜心派都不似从前。 师仰祯的修行如日中天,霜心派却轮到了素姓做主,这背后秘密不可谓不复杂,若非红冲曾经作为派中弟子,恐怕也难知其中内情。 按说自师仰祯突破至炼虚境界,她就该接任掌门之位,延续师姓辉煌。 然而,谁也没能料及,她婉拒了师姓尊长的安排,一转头,便将好几位素姓弟子收入门下。前代掌门听闻此事时,恰值突破关头,竟被气得反噬自身,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但师仰祯于修行一道实在天赋异禀,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指摘她太多。 此后,师仰祯代掌霜心派数年,却只以长老自居,任由掌门之位虚悬。直到她的其中一位徒弟显露出惊人的天赋,短短百年,就已突破化神。 于是,师仰祯力排众议,破例将这位徒弟推上了掌门之位——也就是此代掌门,素旋绮。 素旋绮同样是罕见的少年英才,接任掌门不过数年,又有突破之势,自此闭关,至今已是数年不出。 乘岚上一次拜访时,便是将帖子递到了素旋绮处,但由师仰祯代接;而此行所为私事,帖子只管送达师仰祯,无需惊动他人。 回想之际,乘岚已缩地成寸站在了雾凇林边,只差一步,便要迈入霜心派的界碑。 “沙沙”声自林中传来,便有两人自雾凇林中匆匆走出,见乘岚在此,连忙行礼道:“见过照武真尊。” 乘岚定睛细看,只见其中倒是有一位熟人,几日之前,似乎就是这少男在此等候迎接自己,那时,红冲正巧在骚扰这后生。 “江珧。”红冲提醒他眼前人的名字,又随口道:“每回有这种杂事,似乎总是他自告奋勇。” 没了无理师叔在旁胡闹,江珧年轻虽轻,确实恭而有礼,进退有度。这位“熟人”暂且按下不表,另一人也向乘岚抱拳行礼:“我姓素,名芸生,霜心派伺羽真人座下行七。” 乘岚的目光落在素芸生身上时,红冲的声音低了几分,含着万千怅然道:“小七……唉,他还挺缠着我的,怪我那时不曾多想。” 此言似乎意有所指,乘岚一惊:“这是小草?” 不怪他如此讶异,实在此人无论从气息、修为、还是外貌上,都丝毫不见朱小草的痕迹,敏锐如乘岚已至大乘期,也只当他是个普通后生,并不觉丝毫异常。 红冲的语气深信不疑:“是他。” 乘岚顿时面色凛然。 那边江珧与素芸生先后行过礼,却见乘岚脸色深沉,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二人皆不知,究竟是何事何人引起了照武真尊的注意,彼此对视一眼,俱是有些惶恐,直到江珧低唤了一声:“照武真尊?” 乘岚仍冷着脸,微微颔首算是回过礼。 江珧这才敢恭谨开口:“师祖命我接引真尊去寒玉窟,真尊这边请。” 于是,三人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绕过无意湖,向远方一座冰封雪盖的小山行去。 乘岚跟在他二人身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素芸生,心中暗自留意。 人心总是难以公正,乘岚更不否认自己的偏心。 他惦记着红冲在他怀中奄奄一息时,都还在恳求自己,替他继续寻找这个便宜师弟的踪迹,便不能接受,朱小草这些年竟敢苟且偷生,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递来。 自“魔尊复生”的消息传入他耳中,自他以为朱小草假扮魔尊作乱起,他更是耿耿于怀,咽不下这口气。 但眼下亲眼见过素芸生,这份疑虑被乘岚压在心底,一时无法吐露。 素芸生改头换面,从里到外与朱小草无一处相似,既非转世,也不似夺舍,又非妖物能以重修之道重返人间,竟然连堪称半仙的乘岚,都完全看不透他的底细。 与其说是介怀,倒不如说乘岚已暗自警惕,如临大敌。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石镯,红冲察觉到他心中波动难平,不免安慰他:“兄长莫担心,小草总不会害我的。” 乘岚心中暗道:未必。 但他到底不舍得将这话说与红冲听,省得伤了红冲一片热忱真心。 思索之间,三人已在雪山脚下,一处冰洞口停下步伐。 江珧与素芸生一同行礼:“师祖在寒玉窟中久候,还请照武真尊……” 话音未落,只听冰洞里传出带着回声的一句:“芸生,你也进来。” 素芸生一怔,抬起头,尽可能隐蔽地对江珧指了指自己,满面疑惑与无辜,低声问:“师兄,我是不是听错了?” 乘岚凝视着他:“没错,是你。” 这回,素芸生不敢挣扎了,连忙乖乖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而江珧则在二人身后,极细微地对素芸生摆了摆手。 动作之间,他少不得要飞快地掀起眼皮瞟上一眼二人,似有一道红光隐隐闪烁。 他的小动作逃不过乘岚的感知,乘岚步伐一顿,却不是为了他,而是握紧了手中石镯。 “你做什么?”乘岚眼疾手快,掐住从石镯中偷摸钻出的一缕神识。 红冲一边在他掌心盘绕、在他指根处打结,一边打趣道:“他也是我的小辈呢,许久不见,我跟他去叙叙旧,兄长总不能连这也不能容忍吧?” “许久?”乘岚拆穿他:“也就几日而已。” “好吧,好吧。”红冲只得明言:“他身上似乎沾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从前,似乎是没有的……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准。” 然而,他既如此说,乘岚更不肯令他涉身险地了,立刻道:“我去。” 红冲耍赖:“那就一起。” 一缕乘岚的剑气,被红冲的神识黏着尾巴,就这样掠出冰洞,无声无息地贴在江珧后背。 二人在蜿蜒冰洞中复行片刻,直到抵达冰洞深处的开阔空间。 巨大的寒玉台上,一身雪白的师仰祯正在打坐修炼。 见二人来,师仰祯面不改色,一面继续运功,一面淡然开口:“照武真尊,几日不见,你容光焕发,看来是已经将那恶妖斩于剑下了。” 闻言,乘岚剑眉一拧:“我此次并非为此事而来,而是……”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低着头,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存在的素芸生身上,其意自明。 也不知师仰祯是同样对此一无所知,还是铁了心的装作不知,只冷声问:“那又是所为何事?” 乘岚静静地凝视她片刻,见她丝毫不为所动,于是直言道:“这位‘素道友’,似乎是你我的一位故人?” 霜心派收外姓弟子,也不过是迄今几十年来的新鲜事,是以派中还是以师、素两姓子弟为主。 在无意湖这地界,雾凇枝上的雪落下来,都能砸到十个姓素的。而这其中,能被照武真尊平辈唤上一声道友的,本该只有师仰祯,就连霜心派此代掌门素旋绮,都只能沾了门派的光,被他唤一声“掌门”而已。 素芸生正因明白这个道理,自觉被这一声“素道友”拔高了不知多少辈,才吓得手足无措。 他顾不上礼数,慌张地甚至不知该如何推脱。 然而,他的头还未来得及诚惶诚恐地抬起来,视线还停留在眼前的冰面、鞋尖,就忽闻冰洞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刻,冰洞崩塌,素芸生被扑倒在地。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更是嘈杂,雪山崩塌的巨响令素芸生耳鸣不止,好在方才有人将他护入怀中,尚且无虞。 他分不清到底是谁救了他,就被那人捞起扣在腋下,似乎正在他看不到的道路上不断奔行。 可是,偏偏在这平日里他最依赖的视觉、听觉皆是失灵的状态下,仿佛有一段莫名的记忆窜进他脑海。 好熟悉。 但是……似乎又有什么其他的不同。 素芸生想,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几近破碎,却又显出几分欣喜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啊……素芸生突然想起来了。 这情景着实似曾相识,他怎会不熟悉?而那星点不同,他也终于明白了原因。 是他们的“关系”。 三百年前,素芸生才是那个在山上负宝奔逃的人。 那时,他的名字还不是素芸生,他的身份也并非被寄在师尊伺羽真人名下养大的,霜心派掌门素旋绮之子。 在无处可逃的岛上,他把一个被层层术法字诀束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包裹,紧紧扣在自己怀里,跑过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的山。 雷法劈断他的前路,土法绊住他的步伐,还有从天而降的火法、冰法……五行术法追在他的身后,每一道,都想要他的命。 素芸生几乎走不动了,每一步都是困难,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 哪怕筋疲力尽,也不敢停下步伐,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被接踵而至的各种术法绞成齑粉,连搓灰都未必能留下。 他很困惑:到底为什么我要这么惨啊——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谁在说话? 他根本顾不上寻找声音的来源,因为躲避攻击、持续前行,已经耗空了他的精力。 直到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心里响起来的。 “因为,你偷走了一样宝物。” 素芸生吓得一个踉跄,被术法击中脚腕,栽倒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怀里的包裹亦脱手而出,好不狼狈。 又是数道术法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无力躲开,绝望地望着前方,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 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吗?他仿佛察觉到一丝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便在那心念一动,所有的术法竟然都在瞬间调转方向。 素芸生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死亡。 字诀散去,锦缎破碎,连其中的玉匣也渐渐化为飞灰,终于露出了匣中至宝的真容。 一块似柱的雪白玉料从其中滚出来,端其色泽莹润,形状却不规则,侧面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空隙不说,还有许多道伤痕和缺口,似乎被人生生挖去了些许部分。而挖玉之人大抵也无丝毫赏玉之心,事后也不曾为其打磨遮掩,就这样大刺刺地显出残缺模样。 可是,为什么会有师兄的气息? 他怔怔地望着那块玉,恍然大悟—— 那不是什么玉,而是一段藕节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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