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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石镯还戴在乘岚腕上,阵法也并无损伤,究竟为什么——乘岚死死盯着素旋绮,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关窍。 他分明知道自己不该听信素旋绮一面之言,可红冲一刻没有回声,他的心便越来越沉。 银光一闪,露杀剑现出本相,搭在素旋绮颈间,终究不舍得划开素旋绮的喉咙。 时隔三百年,软剑罕见地颤抖起来,刃身映着雪地银光,照得素旋绮脸上光影翩跹。 素旋绮则只是带着微笑,愉快地说:“真尊修习幻道,对神魂素来深有研究,否则,也不能在无意湖边稳住‘他’的神魂——只是如今,恐怕不能了。” 他直白地戳破乘岚的伪装:“因为你自己的心,也乱了。” 心意不定,便难以成为支撑他人神魂的依靠。 也是因此,乘岚空有一身奇绝幻术,却不敢贸然施展,生怕被素旋绮钻了空子,反客为主。 他需要一个素旋绮放松警惕的机会。 “其实他对你来说,全然是成仙之路的阻碍。”素旋绮淡然道:“他死的这三百年,你接连顿悟,修为飞涨,还功德加身,离登仙只有一步之遥,进可谓无坚不摧,退亦是稳如泰山。”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自然,真尊锐意进取,往往是不会退的。” 过刚则易折,剑修无不通晓此理。 乘岚的剑意就有些太锐了。 然而,他恰好是风灵根,使一把灵巧的软剑,意外地弥合了这唯一的弱点。 素旋绮每每思及此,总是不住叹息:“天道偏心啊。” 这话,倒是从前乘岚也从相蕖口中所听到过的。 乘岚忍不住讽刺他:“你又不是妖,不如就是不如,说什么天道偏心!” 闻言,素旋绮挑了挑眉:“你怎知我不是?” 人妖有别,乘岚花了三百年的功夫,至今才终于敢说对此有了几分眉目。 行走尘世这些年,是人是妖,他大多只需一眼就能辨出,譬如在街头发现卖杂货的玉滟。 唯独只有面对红冲的那两回,他跌了跟头——一次,是三百年前,他不懂妖物;一次,是在几日之前,他靠红冲所留的神通,才勘破相蕖试图隐藏的真实身份。 而眼前这个素旋绮,确实就只是个人而已,若非要论起,也不过是沾染了几分红冲的妖气。 乘岚目光审视,沉声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竟让素旋绮笑容一僵,渐渐地,嘴角便换了个方向弯。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突然间,只见乘岚眼神一斜。 有一股很弱小的气息正在靠近这里。 风云涌动,剑气从雪原里揪着一个人迅速到了二人身侧,在距离约摸十米开外出丢下。 乘岚说:“他才是妖。” 素旋绮顺着他目光看去,倒栽葱似的半截身子埋在雪里的不是别人,正是素芸生。 “……你倒真是敏锐。”素旋绮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气息也有些许不稳,似乎是十分恼火,口中讽刺:“这些年,你花了多少功夫来研究我们妖修?若你肯将这份心思放在修炼上,恐怕早就登仙了吧?” 话里话外,显然,他还是认为自己是个“妖”。 但是,这话却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他的怒火从何而来?是因为乘岚对妖修上心?还是因为乘岚修炼进度太慢? 乘岚深觉莫名,只回了一句:“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这厢二人拌嘴的功夫,那边素芸生终于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乘岚便问:“你来做什么?” 素旋绮看了看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模样,又或许该说是乘岚单方面要斩首素旋绮,开口时声音已带了颤:“乘兄,我……” 如此称呼,可不是师仰祯的徒子徒孙敢说出口的,想来是记忆已然恢复。 乘岚余光瞥了他一眼,就继续盯着素旋绮,口中直接问:“朱小草,三百年前,你人在哪?” 他不问眼前,叫素芸生涌上喉头的话语顿时窒住,干干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素旋绮亦斜眼睨素芸生片刻,良久,收回视线,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 他们本该是父子,但又哪里像一对父子。 素芸生咬咬牙,低声道:“……那时,我在灵山上找到了一样东西,本想带回去给师兄瞧瞧,却被项盗茵发现了,他要灭口,我一路逃窜,最后……还是死了。” “那你是如何活过来的,如今又为何成了妖修?”乘岚问。 “我……我也不知道。”素芸生偷瞄了一眼素旋绮,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乘兄,掌门于我有恩,你们……你们有话好好说,如何就要动刀动剑的了……” 话未说完,一道剑气同样架在了素芸生颈间,乘岚冷声道:“好好说?你知不知道,他方才拿谁的命来要挟我!” 闻言,素芸生脸色一白,似乎知道自己不该多言,却还是忍不住道:“这……掌门确实有些苦衷,我、我……”他看向素旋绮,眼泪盈了满眶,“掌门,那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 素旋绮十分上道,立刻接话:“是啊——真尊,我早就说了,我并非你的敌人,方才也与你好话说尽,可你不听。” 他心中暗道:本以为乘岚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如今看来,他软硬兼施,也没拿到什么好处……真是油盐不进。 乘岚冷笑一声,丝毫不为之所动:“先把红冲还给我。” 素旋绮闭了闭眼睛,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实在是若真尊不助我一臂之力,我是想还也难啊。” 乘岚眼神一厉,眼看着,就要催动剑气——虽不至于要素旋绮的命,也能叫素旋绮好好吃一番苦头,兼之再试探几分素旋绮的神通。 然则他只不过是稍有意动,素芸生却是惊呼一声:“师兄!不要——”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纵然乘岚立即收了剑气,却还是无意之间擦过素芸生的肩头。 剑气太锐,伤口深可见骨,素芸生的一条胳膊登时抬不起来了,挂在身侧,仿佛是个摇摇欲坠的大包袱。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而是执意扑到了二人脚下,抬起头时涕泪横流,大哭道:“乘兄,你不知道,他其实就是我师兄啊!”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反而令乘岚更是怒不可遏。 乘岚斥道:“师兄?小草,不对,我看你还是叫素芸生吧!你真是瞎了眼,他哪里是你师兄?” 若是寻常恩怨也便罢了,但素芸生把素旋绮当成红冲,这实在触及乘岚底线。 他见不得红冲爱护的师弟跪在地上,管旁人叫师兄,于是伸手想把素芸生提溜起来,却在稍探出动作的瞬间滞住,仿佛被上了定身术。 只见素芸生的手臂不堪重负,重重地坠在地上,却不见鲜血如注,反而传来一阵熟悉而又诡异的香气。 那只手臂在雪里缓缓缩小,渐渐地,化成一节青白的茎,顶端连着一片圆而扁的小叶。 乘岚再也说不出话了——这世间,他最明白,那是一片荷叶。 素芸生也成了莲花妖?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回事?莫非这与红冲也有干系?又是为什么—— 直到乘岚的耳畔,传来素旋绮那一贯轻快的笑声。 “呵呵……真尊为什么这般惊讶?难道真尊认不出,这是谁的本相么?”素芸生温柔地说:“是不是很漂亮、很可爱?真尊啊真尊,你与‘它’曾相伴那么多年,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家的花呢?” 剑气又一次指向了素芸生,乘岚肝胆俱颤,哪怕真相似乎近在眼前,仍然不敢相信素旋绮的话。 这是红冲的尸身?可是,那具身体,难道不是早就被火山口的熔岩所吞食?连自己都没能好好安置,却被眼前这两人用来……用来夺舍? 一刹那,魔气冲天,荡清了这片冰原上的雪水。 乘岚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任由魔气占领了自己的通体经脉,连识海都被魔气挤得剧痛——可他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若素旋绮所言非虚,在他眼前的,一个是红冲的肉身,一个则承载着红冲的神魂。 他竟然真的左右为难,无论对谁,都不敢动手。 素芸生被异变吓得六神无主,至此,仿佛才回过神来,艰难地说:“乘兄,求你听师兄解释,他这些年也有苦衷……” “素芸生,你现在的身体珍贵,我不想动手,但你别逼我扇你。”乘岚咬牙切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个人根本不是红冲!” 素芸生怔在原地,目光在二人之间反复来回,好半天,才低声道:“怎么可能?这是师兄,这就是我师兄啊!” 乘岚懒得与这有眼无珠之人废话,却听素旋绮突然也道:“是啊。” “我曾说,红冲,确实不是我的名字。却没说……”素旋绮看着乘岚,微笑道:“却没说,我不是红冲。” 话音落下,素芸生便哭着道:“是啊,乘兄,他就是我师兄——三百年前,我从火山上偷走、引起项盗茵追杀的,就是师兄的根骨啊!” “花藕本为一体,被小人设计,遭遇不测,才分离了这三百年。”素旋绮淡笑着说:“如今,我们总算合为一体了。” 花藕本为一体…… 誓言未破,足见素旋绮并未撒谎。而乘岚只需稍稍回想早先素旋绮讲起的过去,便能将一切尽数连上。 他该明白素旋绮的意思。 可他居然有些不敢触碰近在眼前的真相。 是莲花妖上岸时遭人捕杀,项盗茵因私心而有所留手,于是,莲花妖的本体自此窜逃,遗留的一丝法力仍存项盗茵手中,直到火山之难前…… 那红冲,到底是那个窜逃的本体,还是遗留的一丝法力? *剑起星奔万里诛,风雷时逐雨声粗。出自唐代吕岩的《绝句》。
第99章 丹青两幻身(八) 乘岚看着眼前明明模样如旧,却何其陌生的素旋绮,不知何时已是手脚冰凉。 眼前正在说话的这个人,不是红冲,他确信。 如果这不是红冲,岂非意味着,红冲便是那被取回的一丝法力? 可是……那明明是他的心爱之人。 他犹想强作镇定,却心乱如麻,理不清脑中纷杂心绪,更怕自己万一真的理清,会得到那个自己不愿接受的结果。 但他终究颤抖着收了剑。 “那红冲呢?”乘岚问:“你们还能分开吗?我只要他……” “真尊至情至性,却总是不听我说话。”素旋绮面不改色:“他虽是我,但如今千百年过去,早就生出了自己的心思,自然可以剥离。而我也早就与真尊说过,若想得偿所愿,只能帮我。” 看着乘岚失魂落魄的模样,素旋绮似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局势逆转”,他品味着终于占与上风的愉悦,抬手轻拍乘岚的肩,似乎是劝乘岚要“明事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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