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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讲?”乘岚在心中怒不可遏:“方才我呼唤你时,你为什么不应声?那些过去,他既然能讲给我听,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即便你确实只是一道分身,即便你当真背誓令我承担后果,即便天道要谴责你我——难道你还以为我不会与你共同承担吗?” “……他确实与我同源,但是,就像他自以为是‘真身’一般,我也从不认为我便是‘分身’了。”红冲轻叹一声:“我以为,这件事,起码兄长会信我。” 此言颇有倒打一耙之嫌。 可乘岚的心,反而因这口“不信任”的黑锅而安定几分。 他深呼吸几息,终于沉下心问:“所以你是想要我……” 不知为何,乘岚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只见他腕上的石镯“咔”地一声,裂成两半,化为飞灰。 他听到红冲的声音轻声说:“正是。” 似乎比起真正命魂相连、本为一体的红冲和素旋绮,反倒是他在这一刻与红冲心有灵犀。 “兄长,动手吧。”
第100章 问我何处归(一) 眼见着对面三人又是高声声讨,又是窃窃私语,不过相距百米,素旋绮对此并非全无所觉。 奈何他身体不听使唤,想要辩解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没能料及,红冲的神魂已在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正在体内与自己对抗,试图夺取这具身躯。 是自幻术起?可幻术又是从何而起? 真是好一桩配合…… 尽管如此,这场拉锯仍然不会维持太久。 数百年来,那节被遗失的藕被项盗茵割下一片又一片,用来作为登上熔炉的“钥”,也被项盗茵切下小块,分予所器重的师弟师妹分食,以促进修炼。 素旋绮的神魂与那节藕的怨气相融,邪得吓人,神通也颇有些门道,红冲如今只是重修回来的小妖而已,与他相抗,实在颇为艰难。 纵然素旋绮张不开嘴,神魂却占据上风,在心里嘲讽道:“你毁了自己的身体,那可是我精心为你寻来的,没了它,你以为还有什么能承载你的神魂?” 红冲却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是我想岔了。” 是他想岔了——那石头并非灵山的土石,因勉强可算是他的“尸骨”而能够承载自己的神魂;而是数百年来项盗茵用来盛放藕节的玉匣,与盛放引心丹的玉匣同为赭山玉所制。 说是“赭山玉”,实为三百年前,方赭衣炼化莲子未遂的废料,有抑制神魂之力,因而能够困住魂魄所炼制的引心丹,也能困住红冲的神魂。 难怪他的真身成了红莲,因这原本也是遗落在世间的熔炉产物,其中同样蕴含一丝不灭真火,对神魂有着特殊的压制力。 如若乘岚长久佩戴,又时常与他神魂相连,总有一日,也会被困进这块赭山玉中。 届时,乘岚这副身体就成了行尸走肉。 这也是素旋绮未曾言明的企图。 灵压中剩下的法力、红冲这一道被悉心保存的妖灵、不灭真火所浸燃的双眼,和乘岚这具资质绝佳的大乘期修士之躯,都被他视为囊中之物。 但最重要的是——功德。 素旋绮突然笑道:“红冲,我真不懂你,既然你不想成仙,那就换我来,不行吗?” 红冲道:“成仙与否,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说了如何不算?”素旋绮道:“我与你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从不为你所操心的那些杂事烦忧。” 他忽然语气一沉,连声音都仿佛淬了毒般变得沙哑:“可天道唯独偏爱你,哪怕你弃之如敝履,天道偏将成仙的机缘给你!”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解放熔炉,替天行道,改换世间,这是何等功德!天道自有恩赏,只要你肯回到熔炉,甘心归于不灭真火的怀抱,自然能在死后飞升为仙!”素旋绮恨得牙痒痒,“可你自作主张,坏了天道轮回——天道竟然还是肯将这份成仙的机缘留给你,我只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个问题,红冲也曾问过无数次。 但他知道,或许此时此刻,素旋绮更想问的,并非“凭什么,天道让你成仙”。 而是“凭什么,当年逃出毒手的是你”。 一剑斩下,莲花自此花藕分离。 任谁来,恐怕都会觉得藕比已经掏空了莲子的枯花更有用,也更有活路。 却未料及,这朵花竟然被人捡走插瓶,悉心呵护,奄奄一息地活了好些时日……后来,甚至勉强化形为人。 如今细细回想,若红冲早些知道这节藕落在项盗茵手中,在无尽的苦难中生出自己的灵智,却因还恩而落得如此下场,他又当如何? 世间“如若”难成真。 这个问题,红冲也终究无法回答。 他们心意相通,就像从前,藕与花相隔千里,素旋绮却继承了他的所有记忆那般,此时此刻,素旋绮也能隐隐察觉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素旋绮恨声道:“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最恨的还是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利用藕的人。 他最恨项盗茵,因为项盗茵对他犯下如此恶孽,可天道对项盗茵实在宽容,莫说惩戒,连项盗茵的雷灵根也未曾收去。 凭什么呢?凭什么。 红冲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说‘天道不公’。” “开什么玩笑!”素旋绮却毫不犹豫地反驳了。 天道非人,全无半点私心。 功德若成,这条命线上连着的每一线因,都受其果荫蔽,论迹不论心。 而项盗茵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牵进了因中——即便认知已近扭曲,项盗茵似乎仍然有几分缥缈的“良心”。 火山之难,想来项盗茵原本是窃来眼珠,欲要配合藕一同投入熔炉,以期解开封印——自然,在这途中顺手排除异己,诸如方三益、红冲,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引心丹交予红冲,为令红冲背上怨气。 藏官刀中也被放入一丝藕的妖力,一旦注入红冲的妖力,自然触发缩地成寸,将持刀人送至熔炉。 难怪项盗茵会那般恰到好处地,将此事提点朱小草,他是为了让朱小草转达红冲,引红冲上山。 他大抵唯独没能料到,朱小草体内也有一丝红冲的妖力,所以,被藏官刀送至熔炉的人,成了朱小草。 一切变数自此而始。 朱小草在茫然之中,窃走了那节藕。项盗茵期盼了多少年的解开封印良机,怎么舍得放弃?他因此擅离职守,追杀朱小草,是为了夺回那节藕。 却不晓得,反而阴差阳错地,酿成了这一切。 纵然项盗茵的心未必全然是好,可他确实深深地纠缠入这份因果之中。 但事到如今,回想此事,兴许已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红冲道:“你要乘岚与你跃入熔炉,所为并非取回法力,而是重燃熔炉的功德——你不能活。” 灵压既是法力,是魔域的庇护、监管,也是熔炉的一层新结界。 但不似方赭衣那般截断世间生死,红冲留下这道灵压,于熔炉而言,只为限制不灭真火在错乱因果彻底解清之前肆虐世间,也为防止再有人心生歹意,故技重施。 不过如今灵压已被素旋绮吸干,素旋绮对成仙又如此偏执,他执意要取回所有法力、神通,是为了将“钥”掌握在手中,从而能够让熔炉大开,让不灭真火肆虐世间,得这一份熔炉原本为红冲安排好的功德。 如此,红冲三百年前,就真的白白枉死了。 素旋绮却突然道:“那倒也未必。” 功德清算,是万魂后回归熔炉之后的事。 所以,哪怕偷走乘岚的躯体,这份功德却窃不走。 只是,红冲的功德,却不一样了。 莫说他们本就勉强可算作“同源”,以至于素旋绮能够绕开乘岚的阵法,将红冲的神魂直接抽入体内。 如若素旋绮当真能够吞食红冲的魂,那大抵也能顺理成章地披上这份功德,也不再需要利用熔炉。 “不如,我再为你加码些什么好了。”素旋绮思索片刻,缓缓道:“若你肯放弃抵抗,助我一臂之力,我便再寻他法,绝不对乘岚下手。如此,你那无处发散的便宜善心,和你自以为是的私心,就都能够保全了。” 话音落下,良久不闻红冲答复,他只当作红冲心中动摇,难以抉择。 隐隐之间,红冲的神魂似乎越来越弱,让素旋绮渐渐重新能够掌控这具身躯。这更令他深觉有戏,继续劝道:“你上一次,不也是这么做的吗?这实在是个两全其美之策,只要——你肯低头。” 说着,他终于艰难地抬起手,用指甲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从中流淌而出,却不知是鲜血,还有些粘稠的异物,像是淤泥。他俯下身去,让手臂里流出来的泥和血落在冻土上,转眼间,就踪迹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山岳的颤抖和咆哮声。 诚如素旋绮所言,他一心求仙,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得道升仙。 哪怕如今似乎自投罗网,他自认这步险棋走得确实不妙,却仍然算不得绝境。 他还有后手。 三百年时光太长,足够乘岚习得无数从前一窍不通的道法,也足够素旋绮办成一件大事。 无意湖依山而建,这整座雪山,如今都成了他“身躯”的一部分,反而这具原本的肉身凡躯,才更似一道身外化身。 “其实,这还是从你那里学来的神通。”素旋绮抚摸着地面,亲切得像是爱抚自己的孩子,又宛如顾影自怜:“凭依人形,想要超越乘岚,不知还要多少年……但有这份神通,乘岚想要杀我,也成了痴人说梦。” 这座冰雪封冻的小山,在霜心派禁地静静挺立上千年有余,早就生出灵气,已算是大地的一部分。 即便大乘期修士有翻山倒海之能,却也大多不会那样做——山只是在那里,人妖草木,飞禽走兽,无不依山傍水而生。 雨雪风霜可以磨平它的沟壑,天可以花几百上千年令它消弭,人却不好抬手之间,就将它硬生生推平。 更何况,山可平,岩土砂石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清扫干净的。 可是,只要这座山还有一粒沙在,素旋绮的这具肉身就不会彻底死去。 身与山为一体,而魂……则与红冲相连。 所以他说乘岚“痴人说梦”——因为他笃定,乘岚即便有用幻术灭人神魂于无形的本事,却不会舍得再杀红冲一次。 又或许,是他心知肚明,只要将这两难之境与红冲道明,红冲便会做出选择。 “我对乘岚,确实屡屡失策。”素旋绮道:“但也并不算是全无收获,至少如今我确认了,只要有你在,他永远都没法对我痛下杀手。而我也不会算错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岂能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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