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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软到在地。 “不对……”素旋绮连声道:“不对、不对!这是幻术!” 话音落下,墨色晕散。 待得素旋绮复又回神,什么露杀剑、什么伤口都不复存在,倒在地上的人换成了乘岚。 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藏官刀。 几乎是瞬间,素旋绮不受控制地提起一口气,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脆弱的宝贝。 这把刀里存着红冲那双独具神通的眼睛——早在将红冲的神魂引入体内时,素旋绮就发现,那双眼睛,竟然仍然不在红冲身上。 法力、神通,就连功德似乎也唾手可得,一切都齐整了…… 素旋绮再也没有丝毫犹疑,用藏官刀划开乘岚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素旋绮一脸,下意识地,他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双眼时,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之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回到了‘熔炉’。 这也是幻术吗?素旋绮却不敢信了。 因为他所身处的,并非火山口,而是‘熔炉’之中。 无形烈火之中,万魂的哭嚎声萦绕在他耳畔,刺进素旋绮耳中,令他头痛难忍。 怎么会是熔炉?纵然素旋绮一直参不透这诡异幻术,可他知道,这是天地之间生死流转的规则,是任何术法都难以窥探的、天道的秘密。 就算乘岚的幻术再高超,也绝无可能从自己的识海里,取出这段记忆为幻术所用。 除非…… 除非有人早就将神魂拱手相让。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素旋绮就忍不住怒吼出声:“红冲,你真是疯了!你宁可被他吞食,也不肯助我一臂之力?你我本为一体,同气连枝,我若能成仙,又怎会亏待你?” 他微微一顿,换了个阴森的语气,又骂起来:“乘岚,你忘恩负义,卑鄙小人!”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幻术是吧?”素旋绮冷笑一声:“可笑!我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你以为我耗不起?” 说罢,他干脆闭紧双眼,捂住耳朵,盘腿打坐起来,看样子,是铁了心等着下一次幻境流转,以寻幻术的破绽。 他还在做一个贪得无厌的梦,却不晓得,若他此时再睁开眼,便能看到——藏官刀挑着他的衣领,像对待一只猎来作为食物的野兔一般,将他虚悬在火山口炙烤。 熔炉,是真正的熔炉。 万魂的悲声、无形的不灭真火,亦是真实。 火焰叫嚣着舔舐素旋绮,沿着怕飘逸的衣袂爬上素旋绮,渐渐地,吞没了素旋绮。 扭曲的神魂被不灭真火抽离出来,渐渐落入熔炉中,融为万魂的一部分。但素旋绮的躯体并未似红冲过去那般,被熔炉所接纳。 不灭真火转而涌向藏官刀,挟着风钻进乘岚怀中,卷走了石镯的残骸,才返回熔炉之中。 光华飞散之间,却有一粒火苗逸散出来,轻而快地飞掠过乘岚心口,灼得乘岚痛弯了腰。 无穷无尽驳杂的记忆涌入他脑海中,他眼前发花,目不暇接,又痛又晕,几乎想把脑子掏出来,把自己的心也生生吐出来才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久功夫,才终于把自己从纷乱的画面中抽身而出,那时已是伏倒在地,冷汗淋漓,狼狈得叫人认不出来。 乘岚却丝毫顾不上痛楚与仪容,他肝胆俱裂,连忙内视体内经脉,检查心口的那株小苗。 然而,他的心脉空空如也,如此平滑,仿佛从未有什么莲子、幼生花芽曾扎根的痕迹。 就仿佛,这三百年来的最后一个谬误,终于被纠正了。 自此,世间万千错乱的命线,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再也没有一根格格不入的红线,能自由地游走其中,自作主张。 这算什么? 当乘岚这样问出声时,天地之间,偏有一道冥冥之中的指点,劝他:大道无情,放下执念,自得仙机。 妖灵开智虽然难得,但只要他肯飞升成仙,与天地同寿,哪怕过去千百万年,总能等到转世再会之时。 可是,若真能成仙,即便不曾忘却这段过去,又岂会执着于这份“再会”。 ……这算什么。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这是真仙的道理。 却不是乘岚的道理。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出自唐代王昌龄的《送柴侍御》。
第102章 风系苦芳心(尾声) 有道是“云坐香兰南有灵,万剑敬立无意北”,只不过,天地间的一场浩劫,实则只有无意湖边霜心派涉身其中而已。 据说,某日地动山摇,晃倒了派中禁地的那座冰山,派中无数亭台楼阁都未能幸免。 幸运的是,除了在冰山中闭关的当代掌门素旋绮,竟无一人死伤。 之所以说是幸运,自然也是因为冰山坍塌,才误打误撞地暴露出这位掌门钻研邪道。 真该说是善恶终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作为素旋绮的师尊,凝魄真尊自觉难辞其咎,安顿好派中事务后,立即辞去太上长老的职位。 然而,如今的霜心派中,论修为,论辈分,除了凝魄真尊,也没有其他可仰仗的大人物了。 于是,派中事务交由他人搭理,但凡是重要事务,还是得送到凝魄真尊面前过目——只不过,如今的凝魄真尊,只自称是霜心派一位教习大课的普通长老罢了。 这消息传到魔域时,已是好几个月后,霜心派新的山门,已经在无意湖的另一岸重建完毕。 程珞杉听玉滟讲过此事,当场拍手,叫了一声洪亮的“好!” “……人家这么惨了,你这个反应,这不太好吧,城主。”玉滟提醒他。 “有什么不好的?”程珞杉抬手指向屋顶:“这几个字真该送给他们!” 没了闲杂人等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新的城主府已新建完毕,陈设和过去几乎无异,唯独正厅多了一道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改过自新。 玉滟瞥了一眼,暗道:真尊手书亲赠,不喜欢,怎么不直说? 不过,量玉滟十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将这话问出来。就像他也心知肚明,给程珞杉一百个胆子,程珞杉也不敢真把牌匾拆了,送到旁人处去。 程珞杉端庄地抿了口茶,随口问道:“乘岚倒是好些时日没再来魔域了。” 玉滟觉得他这话问得仿佛没事找事:“真尊一来,就要给你立规矩,你明明巴不得他再也不来,还要故意问我。你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灵压消散,幸而不灭真火仍然安分,反而因为这世间最后的“钥”也回到熔炉中,再也没人能够抵达那处世外之地。 就连乘岚,也只能站在山脚,仰望着永远也攀不到的山巅。 不过,这便带来了另一团官司——魔域的事务,也该换个处理的办法了。 这事到底还是归程珞杉管,可乘岚一改过去态度,大手一挥,直接越过程珞杉把一应事务都安排完了。 程珞杉这时才知道,原来乘岚从前的态度已算得“和颜悦色”。 如今,乘岚非要对程珞杉发号施令,令他着手安排分批将部分魔修放离魔域一事,程珞杉只得照做,否则……他可不想像上一次反抗那样,被乘岚揍得玉滟都不敢认。 话虽如此,乘岚几月不来,程珞杉一边自我唾弃,一边也生出几分好奇:为什么不来?照武真尊,不是每隔些时日,都要上灵山祭奠尊上吗? . 春深无客到,一路落松花。* 香兰山脉脚下,潺潺流水流入一间被结界庇护的院中。 比起初建成时,这里的水木屋舍几乎没什么变化,变的只是人。 乘岚给自己做了丰盛的三菜一汤,迅速吃完,收拾好残局,才发现这家里竟没什么旁的家事可做。 他把春凳拖到廊下塘边,躺在上面,看着天发呆。 有许多人够在挂念他的行踪,他对此心知肚明。 霜心派经历如此大事,仙门中人无不觉得,这总能请得照武真尊出山了吧?却没料到,仍然不见照武真尊的影子。 师仰祯和素芸生也递了帖子邀他参与霜心派的“乔迁宴”,他不曾亲临,只送了一句祝福。 将魔域事务安排妥善后,除却回复必要的信笺,这些时日,他便是整日呆在家中发呆,未曾迈出家门一步。 并非因为有事要忙,反而是因为太闲了。 闲得乘岚心慌。 他不像红冲,品不出呆在家里,究竟有何意趣。 过去的三百年间,他也很少独自呆在这个家里。 长生剑尊在尘世间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他总是在尘世中走走停停,还要定期到魔域去……很忙碌,但他不觉得疲惫。 或许是这些凡俗琐事对于一个半仙而言,确实无法致其“案牍劳形”。 又或许,是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乘岚才恍然觉得,原来一个人呆在家里,和一个人行走世间,有这么多的不同。 即便他一向独来独往,可天大地大,哪里没有个人呢?便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也有妖、有修士、有恶鬼……总能遇到人。 只有这个被乘岚珍藏起来的小院,是真的不会有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出现。 呆在这里,他便止不住地心慌:如果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千百年呢? 乘岚不敢深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红冲骗了。 明明天道为证,红冲一旦背誓,自己此生不可飞升,而乘岚曾在熔炉再次触及仙机,可见誓言未破。 可是……他的花呢? 他翻了个身,面向空空如也的池塘。 三百年未经启用,塘里没有一点污秽,反而洁净得令人不敢相信。 乘岚屈指轻弹,风便在水面上吹出几条小鱼的波纹,在澄澈的水中皆若空游无所依。 几朵真气而生的小鱼苗,终究无法为孤单的院子添加一丝生气。 兴许人闲着,就少不得胡思乱想,即便是道心坚如磐石的乘岚。 一个莫名的念头又窜进他脑中:熔炉之中,是不是会更热闹些呢?至少那里有红冲。 即便万魂都在其中,乘岚却一反一贯谦虚之态,自言自语道:“我能找到你。” 哪怕有万魂阻挡在他们之间,乘岚也相信,他一定能在被不灭真火燃烧殆尽之前找到红冲——只要红冲真的在熔炉中。 一别如雨,他只求这苍天大地,能给他一个准话。 “你的诡计实在太多了……”乘岚敛目呢喃:“我悟不透啊。” 他便合上眼眸,静静地在煦色韶光中,度过这个漫长的午后。 至霞光掀开乘岚眼皮,他突然想到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琐事:他已很久不曾吃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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