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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舍不得再让乘岚痛苦,不忍心让乘岚身陷两难,抑或是为你背负骂名。你更怕乘岚当真因你折腰,被我拿捏……所以,你会心甘情愿地被我吞食。”素旋绮缓缓道:“真是可惜,若三百年前你就顺应天道,乖乖成仙,多少也能救我于水火之中,又怎会让我困于人的泥潭里沦落多年,更不至于今时今日,反而成了我盘中之餐。” 可是,成仙与否,原本也不是这样轻巧的一句后悔,就能说清的。 就像素旋绮梦寐以求地回到熔炉,陷于熔炉万魂之中,对于红冲而言,并非登仙之道。 放不下牵挂,悟不透生死,注定无法飞升成仙。 况且,他也并非“算无遗策”。 “你说错了。”红冲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轻如落雪,似乎是太过虚弱,中气不足,又仿佛离素旋绮距离太远——可他的神魂明明还被素旋绮缝在自己的识海中。 “哦?”素旋绮只当他在嘴硬。 “三百年前,我确实做了错事,但不是对你我,而是对乘岚。”红冲道:“而你也不是我,我的藕身,早在许久之前,为了还素芸生的恩情,就法力消散了。” “你是素旋绮,一个有亲族的人,在师门的照拂中成长,执念唯有成仙。而我天生地养……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 一声叹息,缥缈得像是香炉中燃尽的香,在余温的热度下最后冒出的一缕青烟。 “这一次,我想活。”
第101章 问我何处归(二) “……你不想活了?”乘岚咬牙切齿:“就算旁的都是他析辩诡辞,可这句话他说得明明白白——你知不知道他若死了,你也没命!” 他突然出声,惊得师仰祯和素芸生面面相觑,不明白此言没头没尾,是在指谁。 然而,乘岚早已顾不上为这姐弟二人解释,他聚精会神,细细听着心底响起红冲的声音。 红冲竟然还在与他讲道理:“我压制不住他太久,他神通诡异,眼前的不过是一道身外化身,实则与你我脚下这座山丘相连。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再想将他逼到这份境地就难了……若他不死,世间恐难有宁日。兄长,莫忘了你的道义。” 乘岚冷冷道:“这世间谁都可以与我说‘道义’二字,唯独你不行。” 因为早在三百年前,红冲就以利用‘道义’二字,逼他痛下杀手。 红冲急促的话语微微一滞,道了一声:“那时是怪我。” 再出声时,那声音已经很轻很弱,似乎正在逐渐消散,话语却有力:“但这一次,你相信我——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 本以为这话该是慰藉乘岚的定心丸,却没料到乘岚沉默片刻,反而愈发忍无可忍:“……你们都当我是傻子吗?” “一个他,口口声声说会把你还给我;一个你,张口就用誓言来劝我动手——可你方才还与我说,有的是办法钻誓言的空子撒谎。若我真的动手,天知道回来的究竟是谁!” 一声怒吼,吐出乘岚心中积攒已久的郁气,也激得他眼眶中蓄满泪水。 他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脸,似乎是不想自己脆弱的模样露与人前,毕竟师仰祯和素芸生这两外人还在身侧。 在自己湿漉漉的掌心里,乘岚终于颤声说:“凭什么每一回,都要我来决定,究竟是选你,还是选天下安宁,哪怕会死的人是我呢?” 但凡被放在道义对立面的是自己的性命,乘岚大抵都不会如此痛苦。 “我已经做过英雄了,也想做一回小人……” “我只要你,这一次我只要你……” “兄长……”红冲忍不住唤了一声。 这似乎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过去的心结还未解开,虽然乘岚已敞开胸怀,伤痕却不是一朝一日能抚平的,更何况,他们一路匆匆忙忙,自坦诚至今,其实也不过一日而已。 偏偏危机当前,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素旋绮与他心意相连,已隐隐察觉到他或许在与乘岚通风报信,只是素旋绮自觉胜券在握,又忙于以神通唤醒雪山本体,暂且没空与他计较这点小事。 正因为素旋绮笃定他没有后手,所以,他不能叫素旋绮察觉到一丝端倪。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乘岚突然问。 “我还以为是他找到了你,但是,那句话其实是你说的——你早就知道,你有什么东西流落在外,却没有告诉我,而是偷偷地在寻找它。”乘岚越说,语气愈是笃定,心里亦愈是发苦,“你早有准备,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红冲沉默片刻,突然道:“我是色鬼。” “?”乘岚的悲伤为之一滞,难以置信他在此时突然说一句这样莫名其妙的疯话,忍不住问:“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不料红冲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我是色鬼!” 这一声发自心底的怪话,震得乘岚泪也淌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吃力地眨了眨,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他乱糟糟的脑袋里突然被扫得一片空白,只能像个呆子一样,怔怔地向红冲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色鬼!”红冲大吼一声:“你的胸很大,明白了吗!” 好一声直冲云霄的吼! 乘岚耳朵一阵嗡鸣,便见一旁一直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的师仰祯与素芸生,俱是忽地皱眉环视周遭。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素芸生迟疑道。 “我也听到了。”师仰祯冷着脸,试图回想:“好像是谁在说话,说‘你的心’……” “咳咳咳咳咳!”乘岚连忙用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二人讨论,顾不上悲痛,恼羞成怒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对红冲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修口!你是不是疯了?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是,也不是。 然而,这一回,哪怕是惹人愠怒的回答,也没有了。 红冲没有任何回音,仿佛从不曾在他心底存在过。 究竟是什么意思?乘岚莫名心口一跳。 师仰祯说:好像是说‘你的心’……? 霎时间,乘岚的心口仿佛开出了一朵花,顺着经脉肺腑,酥酥麻麻地爬遍他全身,野得像是爬山虎,而非什么矜持的芙蕖。 那攀咬的花并未吸干乘岚的真气心血,反而像是一口糖水,支起了原本无力的手脚,令乘岚拭了一把脸,缓缓起身。 大地震颤,师仰祯隐隐察觉到什么,拂尘一伸,拦在乘岚面前,问道:“你要做什么?” “杀了他。”乘岚目不斜视,认真地看着远处那道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身影。 他突然忆起什么,瞥了一眼师仰祯,缓缓道:“你不会要阻拦我吧?” “不会。”师仰祯道:“此地乃禁地,平日里少有弟子前来,我也会照拂下方,你只需应敌,万莫束手束脚。” “素旋绮修歪门邪道,是我作为师长引导不足。今日他犯下如此乱事,清理门户,本该是我分内职责,反而是我力有不逮,才不得不请照武真尊动手。此事了后,我自当辞去太上长老之位,负荆请罪。”她的话声一顿,又接了一句:“但他毕竟是我的徒弟,这些年我与他的师徒之恩不假……还请照武真尊替他留个全尸。” 此言并无不合情理之处,唯一不合情理的便是,如此富有人情味的言语竟然出自于师仰祯之口,引得素芸生频频侧目。 但见师仰祯似颦似叹状,素芸生撇开脸,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有不甘,可他总归记得方才师仰祯说过,自己这些年的安生日子,是师仰祯替自己承受了禁制的反噬。 所以,不甘之余,也有一股泛苦又泛酸的感念、怅然,渐渐叫他品出一种诡异的满足。 乘岚淡淡应下:“自然。” 按红冲方才所言,他要杀素旋绮,也只能用幻术,再借不灭真火之力剿灭这道神魂,而非斩伤这具身躯。 只不过,早先他就已掐断了素旋绮的脖子,虽然对素旋绮似乎影响不大,看着到底不美,倒是不知,这算不算“违约”了。 他正要动手,就听师仰祯问:“……红冲确实还活着,是吗?” 乘岚轻轻颔首。 师仰祯沉吟片刻,便说:“清醒过来之后,我也看到了许多以前不曾知晓的旧事,我才知道,我误会了许多事,还望真尊与我向他带一声道歉。” 她抬手抱拳,行了个正式的礼:“这些年多有怪罪,是凝魄识人不清。以后若有用得到的,还请红道友随意招使。” 闻言,乘岚微微一怔。 时隔多年,那些旧事,乘岚不知她知晓了几分,毕竟有许多秘密,连自己都还不清楚。 他忍不住拂了拂自己心口的位置,低声道:“无妨,我想,他并不在意。”余光瞥见素芸生亦为此言而震惊得久久无言,便也顺便带了一句:“你也是。” 素芸生颤声道:“师兄他……” “我是说,方才我一时上头,也对你道一声对不住。”乘岚道:“无论如何,你窃取那节藕,都算是阴差阳错救下红冲一命,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了却二人心念,乘岚再次提起剑。 . 山岳震颤,风雪之中,素旋绮再次抬起头时,便见乘岚已出现在眼前。 他忍受着体内四处冲撞,总也没个安生的神魂斥力,强作出冷静自如的模样,笑着道:“看来真尊已作出决断。” “三百年了,真尊,难道每每午夜梦回,你的眼前不是映出那夜的场景?”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脉之处,轻声道:“你刺穿了他的心脉,令他气绝于你怀中,可你不知道——原来,动了杀心的只有你而已。” 他说着,缓缓抬手,隔空作出描摹乘岚眉心的动作,又恰到好处地松懈半分。 于是,红冲的神魂立刻占据了上风,只见他眼神一闪,恢复清明时,又是故人神色。 他似乎也有些惊讶,但看着乘岚,他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兄长……” 如此熟悉,乘岚望着他,不忍地偏开脸去。 他便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缓缓道:“兄长,求你,求你杀了我……” 素旋绮就知道他要这么说,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他暗自嘲讽道:越是这般说,恐怕乘岚越难下手!可叹乘岚痴心一片,却是两心有情但不相通,红冲还不如自己看透这份人性。 谁知,乘岚却道:“好。” 露杀剑就这样,刺穿了那只搭在心口的手,再挑开这颗心,一如三百年前的情景。 素旋绮低下头,一时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抵抗,便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直直握上剑刃,转眼间,就被削得骨肉分离,惨不忍睹。 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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