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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围绕着自己和乘岚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这个当事人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但他清楚,询问乘岚注定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纵然乘岚实事求是,无论事情大小,绝不会说谎哄骗他人,但凡他肯开口,所言必是真相。 可问题也在这里,如若乘岚不愿透露,他根本撬不开乘岚的嘴。 难道要借助学习幻术的机会,再与乘岚元神相连,偷看乘岚的记忆?上一次是误打误撞,他也没想到乘岚为了救人,竟然肯与他元神相连,若是故技重施,谁又知道乘岚会不会再咬一回钩。 他叹了口气,抛开乘岚,又琢磨起玉滟的话。 修士向天道发誓,若有违反,无论身处何处,天雷必至,这是天道对破誓者的惩罚。 然而灵山不过是一座山,向灵山起誓若是在魔域地界灵验也就罢了,算是山自有灵,若是真能如天雷一般无视空间和距离降下惩罚,便有一种可能——这座山亦不简单。 要搞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多如牛毛……相蕖莫名头昏脑涨,只觉得又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自己的腹腔。不过这一回,受害的内脏只有胃,令他无端地有一种恶心感,几欲呕吐。 怎么回事,从前在村里听说有人晕船的,莫非御剑飞行也会晕剑不成?可露杀剑带他渡海时,他也不曾感到这般不适……莫非自己的御剑水平就比乘岚差那么多? 他胡思乱想,看不到自己的剑摇摇晃晃,活像一只醉酒的鸡,在空中扑腾出了一串草书帖子般凌乱无章的轨迹,偏生剑上坐着的人又稳如鸡头。 幸而地上的乘岚看到了。 乘岚真气雄厚磅礴,即便受到山雾的影响而稍有滞涩,却也隔着百里高空感知到了相蕖——起初,他真的以为那是一只精神失常的有翼妖物。 他端详那道轨迹片刻,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相蕖,之所以飞得这么歪七扭八,也并不是因为精神失常,而是由于御剑者疏于此道又目不能视。 眼看着那只“无头苍蝇”就要一头撞在山壁枯枝中,他连忙飞身上前,化作一道流光截胡了相蕖。 “你遛出来做什么?”甫一落地,乘岚就对他兴师问罪。 相蕖还没从反胃的不适感中恢复过来,两脚一沾地,下意识地便是一声干呕。 “……”乘岚哑然失笑。 他轻拍相蕖的后背,顺手替相蕖梳理了五脏六腑的逆气,待得相蕖恢复过来,又问了一遍:“你遛出来做什么?” 再一次地,相蕖还没想好应对乘岚的话术,就被乘岚本人抓了包。 相蕖干笑两声,委婉道:“我听玉滟说,是你解开了我识海中的术法?”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识海中当真有术法。 “你眼睛的事情,说来话长。”乘岚跳过他的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所以你更该呆在安全的地方,待我把事情办完,再细细研究此事。” 回想起程珞杉那仨瓜俩枣的功夫,相蕖对他所谓的“安全”嗤之以鼻,但听乘岚这么一说,他灵机一动,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投名状:“你不就是要找那个假魔尊?不瞒你说,我有线索。” 乘岚果然眉头微蹙,正色问他:“什么意思?” “我遇到你和玉滟要找的那个穿青碧色衣服的小贼了。”相蕖已计划好,把碧衣贼交出去,若乘岚问起,便把一切推脱到藏官刀失控一事上。 至于他为什么要让碧衣贼躲在海里,以免被乘岚发现?自然是故意为之:他假作与碧衣贼一伙,令其放松警惕,再来通知乘岚,真是好一桩瓮中捉鳖——就是这个翁大了些,是整片金波海。 他在碧衣贼吞下的发丝上附着了自己的一缕神识……然而,眼下细细感知,竟然遍寻不得其踪迹。 相蕖顿时心里一沉。 且不说那是他的独门神通,以他如今的修为,绝非碧衣贼可以轻易销毁。更关键的是眼下,他已经开了头,要怎么跟乘岚交待? 乘岚恰在此时问:“你见过他?在哪?” 相蕖只好硬着头皮说:“幻境中一出来,我就到了他附近,原本我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但是现在……印记消失了,奇怪。” 乘岚神色不挠,淡淡道:“这不怪你,他们确实有些自己的门道,连我的印记也能消除。” 在长街时,乘岚也曾经通过感知找到碧衣贼,并用魔气留下了印记,同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见这条路走不通,相蕖又兜回了原点,只好直接问他:“那我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给我说说。” 乘岚轻捏眉头,叹了口气,只好说:“就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才让你先好好休养。” “你把我的眼睛治瞎了,现在你说你不知道?”相蕖惊叫一声:“可你是照武真尊啊,你……”他失语片刻,才接上了很有些违心的恭维:“你都活了三百多年了,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乘岚摇了摇头:“有关于灵山的事,有很多我都不得而知。” 相蕖急道:“这不都是你的地盘了吗?你杀了魔尊,现在整个魔域都在你的掌控下,你还会不知道?” 他一激动,难免情绪上头,口不择言道:“你连他的眼睛都挖了!” “修口!”乘岚沉了脸色。 “有什么不能说的?城主都告诉我了!”相蕖还不知道程珞杉的名字,然而乘岚越是不正面回答他,他就越是怒不可遏。 他的情绪甚至追溯到了初见,他眼尖,一眼就发现了乘岚用他的花瓣裹藏官刀,从那时起,他就对乘岚心生愤懑。 后来几经波折,他自认理亏,肯将报仇雪恨一事放下,又自认为对乘岚奉上了好脸,他自觉仁至义尽。 然而究其内心,相蕖还一直惦记着这事——恩怨仇恨他已经用一条命相抵,乘岚挖他的眼睛,肢解他的尸身,就真的有那么恨吗! 甚至很难说清,他心里究竟是愤怒更多,还是委屈更多——他害人在先,他原本没资格质问乘岚。 “……别再提他。”乘岚看着他,眉头紧锁,还是头一回如此怒形于色。 “为什么不能提?”偏偏相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乘岚愈是回避,他愈是想要迎难而上:“你究竟是有多恨他!” “闭嘴!”终于,乘岚也无法控制情绪地大吼一声,甚至顾不上措辞文雅。 魔气以他为中心爆发,方圆百里草木尽皆化为飞灰,相蕖也被弹得飞出好远,又在瞬息之间被虚空一爪狠狠地捏了回来。 相蕖喉头一甜,强忍着五脏六腑中翻涌的魔气,将一口逆血咽了下去。魔气像枷锁一样捆住他的手脚身体,将他虚悬在乘岚面前。 乘岚切齿拊心,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被硬生生地挤了出来:“别再提他。” 他心知相蕖一身反骨,说完这句话,就用魔气狠狠地封住了相蕖的嘴巴。 收拾完了相蕖,乘岚也一时间心烦意乱无话可说,原地盘腿打坐调息。 在一片荒芜之中,他抽出藏官刀置于腿上,将几片白绢般的花瓣捋平摊在手心,握了又握。 相蕖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随着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甚至连控制着自己身躯的魔气都变得温驯,不复方才的破坏性。 良久,乘岚才说:“你想知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也很好奇这把刀,这其实是一码事。我现在告诉你,这把刀曾经属于一个我很重要的故人,但是,他死了。” 相蕖知道,他说的是师弟文含徵。 “我亲手杀了他。” 等等……什么?相蕖瞪大了眼睛。 “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乘岚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吐出那个三百年间无数次在舌尖萦绕的名字:“红冲。” 怎么会?他肯承认……他竟肯承认这把刀属于自己? 相蕖怔了片刻,突然暴起挣扎起来。 他被魔气挂在空中,扭得活像只为了破茧而出而拧成了麻花的蝴蝶。 乘岚瞥了一眼,说:“我能提他,但你不能,明白了吗?” 相蕖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为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不公平规则生气,满腹的疑惑得不到解答,他好奇得什么都肯答应,连忙点点头。 乘岚于是把他平放在自己的身侧,但仍未解开嘴上的封条,自顾自地捏着花瓣发呆。 他目不能视,自然不知乘岚的动作是如何的缱绻怀念,只是听着乘岚揉搓花瓣的声音,深觉乘岚境界虽高心眼却小,何至于这般虐待自己的尸身泄愤。 他能怒不能言,只能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这把刀是他的遗物,还有这些……”乘岚的话至此微微一顿,似乎他甚至不晓得这是花瓣,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状似白绢的东西,但他仍细致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雪白的花瓣。 良久,仿佛那冰凉柔滑的花瓣都沾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才继续道:“不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也是他专门留下来的。我拿到这把刀时,还以为这是他平日里常用的揩布,于是用它们把刀包裹了起来。” 他沉默下来,良久,才怅然出声:“若我早些知道就好了。”
第22章 终夜未展眉(十一) 乘岚爱抚着掌心中的花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默然不语。 相蕖也说不出话了,但主要是被乘岚微妙的话语给吓的。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乘岚这态度像是跟他有仇吗?怎么倒像是有愧,抑或是有情……既然有情又为什么要杀他?还是正因亲手杀了他才心生愧疚和情愫? 纵然他心中有有数不清的疑问,迫切地想要得到回答,却被魔气封住了嘴。 他生怕乘岚触景生情,忘了旁边还有一个自己,为了引起乘岚的注意,扭得活像条离了水的鱼。 余光里有一条濒死打挺的鱼,多少影响了本想独自伤怀片刻的乘岚,他叹了口气,不得不解开了相蕖嘴上的魔气封条。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相蕖迫不及待地问。 乘岚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膝上长刀。 相蕖的身体还被魔气捆着,不能擅动,只能勉强用肩膀拱了两下乘岚的腿,表示自己的催促之意。 他追着乘岚的视线,把一张神色变幻莫测的脸送到了乘岚视野里,乘岚是想无视他也不能。 但这个问题乘岚不想回答,于是伸出手指按在相蕖额头,默默地把那颗脑袋推远了些。 “藏官刀有它自己的灵性,那日你陷入熔岩,应当也是藏官刀所为,只可惜——我也并不全然知晓其中奥秘,不能为你尽数解惑。”乘岚自顾自回答起上一个问题。 他想起相蕖失明一事,继续道:“你脑海中的催眠术法其实并非由我解开,而是由藏官刀,是以昨夜你在山上昏迷,我只能再用藏官刀唤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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