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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方才被推得滚远了几圈的相蕖,又像个竹筒一样滚了回来,恰好撞停在乘岚膝头。 相蕖接话:“所以,是藏官刀夺走了我的眼睛?”他睁着一双失去了光彩的乌黑眼睛,无神地望着乘岚的方向。 乘岚轻叹一口气:“正是。” 他总算正面回答了一回问题,相蕖连忙趁热打铁,问:“那你商量商量,让他把眼睛还给我?” 话语甫一出口,他又平白觉得有几分憋闷:凭什么自己的刀还要乘岚去商量?就算是自己强取豪夺来的,乘岚不也挖了他的眼睛吗?凭什么他的眼睛在乘岚那就那么听话,这把刀在他这里却这么有主意,天道何其不公! 忆及此事,他便又问道:“那你的眼睛又是哪来的?” 话音刚落,他立刻闭紧了眼睛,做好咬牙忍痛的准备,生怕这问题又惹得乘岚大发雷霆。 然而,这一回,乘岚倒是没再发怒,抑或是将情绪压抑在心中,至少神色仍然平静,低声道:“是程珞杉告诉你的。”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相蕖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程珞杉是谁。 “他太偏激,你若轻信他的话,迟早跟着他一起钻进牛角尖。”乘岚淡淡评价。 不等相蕖替程珞杉反驳两句,他又说:“自从红冲死后,他一直固步自封,不愿接触外人,唯独喜欢骗你这种无知小妖。” 纵然相蕖亦知,程珞杉的话语不知真假几何,可乘岚说他“无知小妖”,他立刻忘记了方才的教训,反唇相讥:“说得好像你就坦坦荡荡!” 他是一时冲动故意顶撞,实则心中自觉此话毫无杀伤力,盖因目前看来,乘岚他……确实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却不想乘岚竟然为之呼吸一窒。 “……我……”乘岚张了张嘴,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然沙哑至此,他闭上双眼,试图按捺住翻涌的心绪。 这句指控他如此熟悉,险些将他带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个午夜,那时他跪在榻前,就如现在一般,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相蕖见他不答,登时目瞪口呆,这才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了。 难道乘岚真的做过什么亏心事?比如,他的眼睛……脑中刚冒出了这个可能性,他的眼前却是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微风乍起,送来了乘岚有些飘渺的低语:“是我问心有愧。”说着,他轻轻抬手,缚在相蕖周身的魔气烟消云散。 相蕖却已顾不上了。 仿佛是双眼遭人生生掏出,又像是有人把他架在烈火上烹煮,他痛得缩起身体,无法控制地想要呻吟出声,想要伸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并且也成功做到了。 他才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然自由了。 乘岚亦是惊讶,连忙伸手去扶他,口中连声问:“怎么了?让我看看……” “别碰我!”相蕖大吼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若非现在正用自己的手捂着脸,他还以为乘岚趁花之危正在挖他眼珠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睁不开眼睛,却无端地想起了“莲火焚心”四字。 可他分明已经找到乘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猝不及防地,在乘岚握住他肩膀的一刻,透过手指的缝隙,他看到了乘岚面色焦急的脸——他的视力回来了。 乘岚在他眼前,眉头紧锁,口中连声唤着他的名字:“相蕖!” 唤声如一枚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圈圈涟漪,乘岚的轮廓也如水中倒影般荡漾起来。待得波光平息,他眼前平白换成了另一个人。 眉眼分明还是乘岚,可眼前人发丝凌乱,末稍处甚至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额角眉梢添了几道伤口,脸颊上也沾了烟尘,看起来灰头土脸,十足的狼狈。 乘岚深深地看着他,良久,那双眼中有了晶莹的泪光,颤抖着说:“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他看着乘岚,无端地心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又是酸涩,又是苦楚,偏又有几分满足。 他听到自己的心里附和:是啊,我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相蕖!”乘岚一记爆栗敲醒了惝恍迷离的相蕖。 “你怎么了?清醒过来没有?”乘岚连声关怀,说着,用真气再次检查他的状态。 相蕖神不守舍地喃喃道:“我怎么忍心……”他一顿,迟来地感觉到额头一阵疼痛,态度突然转了个大弯,不明所以道:“我怎么了?” 他盯着乘岚来回打量,实在没法想象乘岚居然也会露出那般受伤又令人心碎的表情,更不理解乘岚居然能说出这么楚楚可怜的软话。 乘岚这才注意到他神采奕奕的双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终于放松下来几分:“你的眼睛恢复了?太好了。” 说着,他抬手伸向相蕖,相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藏官刀竟然又到了自己怀中。 但相蕖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乘岚握着刀还未来得及抽走的手腕衣袖:“你和红冲到底是什么关系?” 乘岚的动作一顿,似乎有些不耐于相蕖再三提及,但还是回答道:“说过了,我杀了他。” 他已同无数人重复陈述过无数次这个现实,如今心境倒是平静,好似只是在说一句:早些安歇。 “我不问这个。”相蕖直视着他的双眼,沉声说:“我问你们的关系。” 不等乘岚回答,他仿佛查籍贯一般地滔滔不绝起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在哪里?怎么认识的?” 乘岚沉默片刻,面色不悦道:“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相蕖脱口而出。 见乘岚投以怀疑的目光,他灵机一动,连忙找借口:“他的刀都把我害成这样了,我当然有资格问点什么,况且……”他微微一顿,终于道出了自己最好奇的关键问题:“你们反目成仇,到底是因为别的什么,还是文含徵?” 他说着,便全神贯注地观察乘岚的神色,期冀于从乘岚细微的表情变化之中捕捉到线索。 然而,乘岚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缓缓开口:“反目成仇?你觉得我和他曾经和睦过?” “不和睦,他还帮你精进幻术,你还坦然接受了?”相蕖道:“谁会帮仇人磨刀?谁又敢把刀放心递到仇人手里?” “他会。”乘岚却理直气壮:“我敢。” 这话分明显得更暧昧了几分!相蕖愣了片刻,却不好这般明说,语无伦次起来:“你……你说他是故人……” “故人怎么了?死人也是故人。”乘岚咬文嚼字:“你和我很熟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单纯地指代那个死人?” 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真乃晴天霹雳! 相蕖瞪大了眼睛,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还不够认识乘岚。乘岚含泪欲泣的模样已令他深觉耳目一新,却不想如今还能有更意想不到的,那便是强词夺理的乘岚。 面对如此胡搅蛮缠,相蕖一时间竟不知还能怎么应对,乘岚也不给他继续发呆的机会,乘胜追击:“文含徵的事,又是谁告诉你的?” 幸而相蕖早就想好了替死鬼,立刻答道:“是城主说的。” 他在心中暗道:以乘岚的立场,若是想杀程珞杉,恐怕早就动手了,如今必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翻脸,自己卖他一回……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想也是。”乘岚似乎早有预料,微微颔首:“他怎么跟你说的?” 比起程珞杉,乘岚可是难糊弄太多了,更何况程珞杉对旧事也不过道听途说,乘岚却是唯一一个还记得一切的当事人,一句话没说对恐怕就会被他逮住把柄。 相蕖头一回做双面间谍,手心捏了一把汗,思绪如飞,盘算着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不等他打好算盘,乘岚步步紧逼:“你是不是看过‘雪花闺’?” 相蕖顿时气息一乱,显然,这本是他计划中不可提及的部分。 “我就知道。”乘岚却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抬手扶额道:“也不知道谁杜撰的这些空心架子,还让好些无知蠢货信以为真。” “无知蠢货”相蕖心里不服,比起乘岚,他自然更相信从记忆中看到的那个身为撰写者的自己。 “你说那是杜撰?”相蕖阴阳怪气道:“杜撰这种故事是为了什么?” 乘岚还当他只是因为被自己说成了“无知蠢货”而不爽,然而,即便是与小辈较真,他也不愿在此事上让步,硬邦邦道:“当然是杜撰,写书人不知全貌,写的东西鬼话连篇,没一个字是真的。” 可此书经由碧衣贼送到乘岚眼前,为的是让乘岚触景伤情,若尽是讹言谎语,乘岚怎会当真?如今看来,乘岚果然丝毫不为之伤心。 乘岚如此言之凿凿,倒叫相蕖心生疑窦——自然,相蕖一向自信,宁可怀疑自己写下此书另有其他目的,也不认为真如乘岚所说,是自己不知全貌。 “至于为了什么,”乘岚瞥他一眼:“大概是为了让我生气吧。” 他看起来……倒是确实有几分不爽。 这或许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触物兴怀?没想到最终还是能圆满了碧衣贼二人幼稚的计划。 相蕖又是一顿,眨了眨眼睛,又立刻想到:所以玉滟的美容燕窝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23章 终夜未展眉(十二) “好了,闲话至此为止。”乘岚起身,“如今你已恢复了眼睛,便自己回山洞去。” 忆起相蕖那肥鸡醉酒般的御剑技术,他动作一顿,改了主意:“罢了,我送你回去。” “等等,我不回去。”相蕖连忙制止他御剑的动作。 他知道乘岚在查碧衣贼和他那主人假魔尊一事,对此亦是十分好奇,从前是因为怕乘岚识破了他的身份,一言不合就地动手,这才千百般地想要逃离。 如今嗅到了乘岚和红冲之间似乎微妙的氛围,他不追着乘岚问清楚前情,怎么舍得离开。 “你想打探红冲的事,”乘岚一阵见血,但也毫不留情:“我不会告诉你。” 相蕖连忙问:“有什么不能说的?” 乘岚还是那句话:“与你无关。” 相蕖知道,用藏官刀攀扯关系故技重施这条路子恐怕走不通,可如今在乘岚看来,他确实不过是个无辜卷入此事的不相干小妖。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了!” 相蕖深知此举实在冒险,可他也实在别无他法。 乘岚不愿多吐露有关两人过去的半个字,叫他只能如盲人摸象般,从记忆碎片和他人的言语中,试图拼凑三百年前的旧事。 如今乘岚不过是展露了几分若即若离的态度,他就不得不兵行险招,自曝身份。若是乘岚当真与自己曾经有旧也罢,若是乘岚亦早就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故意放出破绽来引他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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