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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更令他心里难安的是……他想起方三益曾说过的“人丹”。 原来人的魂魄真的能被炼成丹,且真的有人会这么做,那方三益又是什么?人丹人丹,听起来他不像是食丹之人,却是被炼成的丹?但是,在他与文含徵合力毁去方三益的肉身之前,方三益分明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终于忍不住问:“那你与方三益联手,是因为他的处境与你有何相似?” 魔修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虽不知原因,却能察觉到,他魂魄有缺,本应时常遭受离魂之苦,引心丹——我是说方岛主所炼制的引心丹,能治愈他的离魂之症。” 他话语一顿,又问“你应当见过方岛主所炼制的引心丹?”见红冲颔首默认,便松口气,继续道:“那你应当知道了,方岛主所炼的引心丹并非如此邪异,盖因项盗茵不得丹方,又学艺不精,炼不出灵丹妙药,才动了歪心思。因此,我欲从丹方中寻找线索,以期来日解放我的父母亲族,送去往生;方三益则是得不到丹药,便想自己炼来救命。” 是为了救自己吗?真的能救自己吗? 红冲却记得,方三益那时分明说,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救的人,是孔怜翠。 况且无晨谷那二人若只为求一颗方赭衣所炼制的引心丹,为何不直接向自己求丹?他们分明已经手过一颗引心丹,便是乘岚拿出来,替红冲撑场子的那一枚。 都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了,他们既不出言相求,借丹一事亦是事后才提起。不仅如此,他们分明已打定了注意,既要丹方,更要多多益善的引心丹,还必须是方岛主所炼制的——究竟是为什么? 红冲甚至忆起,方三益还曾神神叨叨地说‘只有他亲自炼制才可以’、‘不该让文含徵服下引心丹’……可见方三益认为,引心丹并不能治愈他的离魂之症。 方三益想要的,分明不是仅此而已,但这些秘密,并不曾被告知眼前这个与他同谋的魔修。 这倒也是方三益的作风,他从前跟谁都没两句真话,连孔怜翠都要瞒着的事,自然不会与一个共同利益驱使同行的魔修交心。 只是苦了他波及的所有人。 如今火山爆发,一场难叫方三益灰飞烟灭,孔怜翠也不知所踪,那些遮遮掩掩不肯宣之于口的内情,就这样随着他一起埋入火山。 红冲无意探究方三益的秘密,可却有另一个已故之人,又或是两个,叫他再也无法一身轻地道一声:罢了。 他不能善罢甘休。 只道如今真的深涉其中,他似乎也突然理解了方三益为何要满口谎言,欺上瞒下。当刀落到了重要之人的身上,连自己也被卷入风波,哪怕眼前魔修似乎已经和盘托出,他仍然不敢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表露一二。 纵有万千思绪,他只能任凭它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人丹”究竟是什么?文含徵也是“人丹”么?这与他的魂魄有缺是否有关? 他想,文含徵葬身火海,究竟是不是因为魂魄有缺所致,如果是,又是谁割走了他的魂?如果不是……是不是就意味着,像方三益说的‘不该让他服下引心丹’,这一切,是因为他提议将引心丹给了文含徵? 可是他想不通,引心丹在仙门中如此受人追捧,是有百年前方赭衣历练行走时赠予有缘修士,而这些人大多如今成为一方大能,且无不对此赞不绝口,这才打下了口碑。哪怕引心丹不能治愈离魂之症,哪怕文含徵服用丹药后逐渐康健的表现不过是巧合,引心丹也不该对他造成任何伤害才是。 就连眼前这位曾为引心宗弟子的魔修,也对引心丹并无怀疑。似乎有邪异的,分明是项盗茵走了歪门邪道,以生魂所炼的那枚丹药才对。 莫非,项盗茵鱼目混珍,那颗引心丹其实并不是方赭衣所炼制? 又或者…… 方赭衣所炼制的引心丹,就一定是真的‘灵丹妙药’吗?
第60章 岂是蓬蒿人(五) 自海岸线至翡翠林不过千里,红冲堪堪抵达时,民间已近年关。 通缉令早已传遍大小仙门,凡是受仙门所庇护的太平地界,都将他视为洪水猛兽,他不得不绕行。且绕行还不够,仙门虽不曾庇护界外之地,通缉令却还是传了出来。又似乎是因为年关将至,连乱世都短暂地安歇几日,大街小巷里也多少张贴着他的通缉令。 虽然此地的凡人心绪并无闲心关注一个无关之人,红冲却不敢贸然行事,因而只敢趁夜深人静时过城镇。 他所傍身的,只有一把莫名认主的邪异长刀,不敢丢,也不敢用。 就这样,终于在一个爆竹作响的雪夜,红冲翻过山丘,知道那片槐树林应当近在眼前。 应当——因为映入眼帘的,也只是一片焦土而已。 没有槐树林,没有一个隐居在此的小村庄,更没有一间被槐树拱卫在最中间的茅屋。 放眼望去,谷地被雪染得一片白茫茫,除却几棵焦黑的枯树探出枝桠,再无它物。 仿佛曾有一场大火将这里也烧了个干干净净,就像如今的枫灵岛主峰。 又似乎,早在不知多久以前,这里就已付之一炬。 红冲甚至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他此行不易,不敢与人打交道问路,只能凭藉着自己记忆中的方位前行,这一月下来,若说是他早就偏移了正确方向,也并非全无道理。 或许他真的找错了地方,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可红冲还是走进那处谷地。 寒风呼啸,唯独不曾肆虐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土,鹅毛大雪飘得温柔。 路过一颗枯树时,蜿蜒的枯枝轻轻摇晃,松软的新雪就这样落在红冲肩头。 红冲倏地停下脚步。 他的手隔着麻布握在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身如有所觉地颤抖着。 树上有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偏偏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直到踏雪声响起,是那人从树上落下,缓缓走来,停在他的身后,轻声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红冲才敢回过头去。 刑台一别,已有两月。 凡间喜庆的年节里,来人仍然一袭朴素的白衣,一如二人上次潦草相见时。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红冲初得双眼,眼力不佳,红冲似乎看出他瘦了些,眉宇之间,也多了几分若隐若现的愁绪。 红冲定定地看着他,终于看到他手指轻弹,是施术的动作。 在术法落到身上之前,红冲伸手拥他入怀。 “兄长……” 净尘决迟来一刹,洗去了红冲肩头雪水,却扫不去连月赶夜路的疲惫。 一双手轻轻搭上红冲的肩膀,回抱住他。 似乎靠在彼此怀中,才终于让他们有了一个真正的心安之地。 良久,乘岚才说:“含徵的死,不怪你。” 红冲偏头看着他,泪眼汪汪。 若要论清此事怪谁,红冲自己都是一头雾水,只能责怪自己将文含徵带上了山,却没保护好。而魔修所言太过惊世骇俗,饶是红冲自己都不敢全信,更不曾把从魔修那里得知的消息告诉乘岚。 以至于这句话,他竟然不敢全信——他相信这份情谊,却不敢相信这份情谊中是否掺杂几分试探。 乘岚并非卖关子的性格,便直说道:“那日我已带含徵逃离火海,却没想到他还是莫名其妙地……在我眼前灰飞烟灭。”时至今日,提及此事,乘岚仍然眼眶微红,面露沉痛。但他还是咬牙执意将‘灰飞烟灭’四字吐出口来,才继续道:“必是有人从中做鬼,甚至在含徵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才会酿成如此。只是我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又是为什么……” 原来他们那日已成功下山了。 红冲的心情却并无一丝松快。 愈是如此,似乎愈是印证了魔修的话。 乘岚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道:“事发至今,我不敢说不曾有一刻对你心生怨怼,可是……”他苦笑一声,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亦低了几分:“火山天灾,哪里是你能够随意操控的,若你真有这等本事,事后又如何不能逃之夭夭,怎么会留下破绽任凭处置?况且项兄他——不说也罢。” “与其责怪你,倒不如说……”乘岚垂下眼眸:“知人知面不知心,怪是我识人不清,才叫你们都无辜受累。” 他对项盗茵如此态度大变,叫红冲忆起魔修所言,更是心里凉了半截。 “项盗茵他怎么了?”红冲问。 “围猎方三益与作乱魔修一事,他不知为何,临到关头没了人影。火山爆发后,方岛主追问起来,他玩忽职守不敢坦言,便需要一个替罪羊。”乘岚看着他,目露歉意:“或许方岛主原本有意追查此事的,只是项……他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唯一幸存下来的你,方岛主作风老派,原本并不全信他一派之言,一见你是妖物,便信了十分。” 也是因此,连被当作困兽犹斗的方三益,都一改面貌,再也不是“居心叵测意图偷盗丹方的鬼修”,反而成了被“恶妖”威胁,最终殒命的志士。 除了无晨谷,还有霜心派,以及当时正在主峰周边几处山峰,被无辜波及的个别修士。妖物的身份暴露之后,项盗茵把所有的仇恨都引到了红冲头上,人们同仇敌忾,自然一时顾不上追究项盗茵的失职。 毕竟,如此惨剧,要怪也该怪作奸犯科、酿成大祸的“恶妖”,而不是名誉甚佳,却一时失察的斗魁真尊。 只可惜,正因为乘岚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如此愤怒失望。 他要报仇,要将一切奉还给真正造成这一切的幕后元凶——所以,他才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说出这些话来,乘岚的心中也并不平静,他抬手拈起一缕红冲的长发,似乎因这墨迹般乌黑的颜色而甚觉陌生,直到指尖轻轻捋过发丝,手感丝滑柔软依旧,才叫他渐渐安心。 乘岚便忽地忆起二人今夜在此相会的缘由,视线从手中发丝移向红冲身后,漫无目的地落在这篇苍茫荒土上,问:“我半月前来到这里,就已是这般情形,这里是怎么了?” 红冲也默默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缓缓说:“我不知道。”顿了片刻,才又道:“发现你之前……我本以为是我走错了。” 他会忘记他的家在哪里吗?或许。 可如果这里只是一个错误的地方,乘岚就不会在这里等他了。 见红冲面露茫然,乘岚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沉。 就如红冲一般,他初临此地,便觉得此地与枫灵岛主峰的情形如出一辙。 那时,他的心也罕见地乱了起来,他怕红冲已经来过这里,如果这是红冲做的,那枫灵岛的一切,莫非真是红冲所为?而他就这样亲手放走了真正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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