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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他在此等了足足半个月,终于看到了红冲——看起来比他更狼狈,更茫然,更手足无措。 他本该因此安心,可如今一想便知,既然不是红冲自己所为,那便是幕后真凶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手法,也毁了红冲的家。 乘岚便说:“你不是说你师尊时常出门么?想来应当不在家中,不曾卷入此难。” “不,我已与他传信,我知道他没事,这一路上我都知道,可他不回应我……”红冲忽然问:“竹子,还有没有竹子?我再试试。” 他的师尊朱不秋,确实如乘岚所猜测,是一位竹妖化形为人。 就像红冲在乘岚寝庐的那处莲池中能够操纵整池的莲花与水,也能无需真气循水,这是红冲作为妖的神通。朱不秋修为高深,其神通虽不至于天下之竹皆可听其号令,但只要有一寸竹片,哪怕天涯海角,都能作为与朱不秋联络的工具。 乘岚与他心意相通,自然也回想起他那奇异非凡的竹简燃灰通信法。只可惜红冲的乾坤袋在枫灵岛被引心宗人拿走搜查后,再也没有还回来,而乘岚也没有随身携带竹简的习惯。 然而,乘岚在乾坤袋中翻找片刻,却拿出了另一件物品——是红冲曾时常握在手中的青竹杖。 蓑衣、斗笠、青竹杖,这三样东西,哪怕用不上时,红冲也甚少将它们收入乾坤袋中,于是后来,乘岚将它们收了起来,让它们幸运地逃过了引心宗的搜查。 “此物不知是否可用?”乘岚把青竹杖递给他。 红冲接过青竹杖瞧了瞧,似乎有些哭笑不得:“这其实是我师尊的……罢了,兴许有些大逆不道,但也不是不行。” 他如此一说,乘岚便知道这根青竹杖果然并不普通。他不敢细想究竟是如何的“大逆不道”,只认真地看着红冲动作。 只见红冲立掌作刀,削下一片细长的竹皮,指尖划过,便灼出三个最直白的小字:何方? 未及最后一笔收指,竹皮倏地裂开,没等落在地上,就已经化成了灰,形成两个字:莫问。 红冲:…… 乘岚松了口气,劝慰道:“至少确认了尊师安健无虞。” “不,”红冲却迟疑道:“这股波动,我好像感知到他在哪里了,但是……” 但是,为什么呢? 红冲甚至顾不上避开地上的竹灰,匆忙的脚步踩花灰烬字迹,渐渐奔跑起来,直到在这片荒地的中间,才停下脚步。 如若此地不曾遭逢突变,他停下脚步的这个地方,原本就该是那间茅屋的门口了。 而方才回应他的朱不秋,应当就在这道看不见的门里、屋中。 但是,为什么明明近在眼前,他却看不到呢?为什么明明相距不过百米,朱不秋却让他“莫问”呢? 似乎红冲只要轻轻伸手推开它,就能戳破这个故弄玄虚的玩笑。 但是,这真的只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吗? 红冲闭了闭眼睛,终于下定决心抬起一只手。 然而,也就在他本该触及“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不只是对红冲一人而已,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乘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眼前一花,他看到红冲摇摇晃晃,连忙伸手去扶。 红冲却还是跌倒在地。 他们分明近在眼前,又仿佛成了书卷中错开的两页,哪怕贴得再近,终究无法合成一面。 . 红冲的眼前光怪陆离,不知过了多久,朱不秋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还是那副红冲记忆中的模样——清癯、高挑,须发皆白,满目慈爱。 朱不秋站在他面前,他才忽地意识到,师尊有这么高吗?是自己跌倒了罢……他想要爬起来,才发现并不是他跌坐在地上,而是他原本就只有这么高。 他的手、脚、身体,都变成四五岁时的模样,嘴巴里还有奇怪的东西。他“呸”地吐出在小小的掌心,才发现那是几颗乳牙,其中有两颗竟然都是右侧上虎牙——而他的嘴巴里,现在并没有任何空缺。 “师尊?”他懵懂开口,童音稚嫩。 “我们的师徒缘份到此为止。”朱不秋道:“回家,去做你该做的事。” “为什么尽了?我又该做什么?”红冲一头雾水,迟疑道:“小草生死不知,还有含徵……我要替他们报仇。” 朱不秋却说:“你忘了,但你迟早会想起来。哪怕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一切都已注定。” “什么注定?难道小草和含徵就该死吗?”红冲急道:“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这里不就是我家吗?为什么翡翠林变成了这样?槐树呢?我走之前还记得有好几棵分明有灵智渐生的苗头……还有村子呢?袁家村的大家都去哪里了?” 朱不秋淡淡道:“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那我该操心什么?你倒是说啊!还有大家……我的弟弟们没了,还有这些槐树、袁家村,还有师尊你,”红冲眼眶里终于积蓄起水光,话中也带了哭腔:“为什么不给我开家门啊,师尊……” “我不是你的师尊。”朱不秋重复一遍。 他苍老却不浑浊的眼中映出幼年红冲的身影,似乎终究心有不忍,他长叹一声,道:“罢了,便当作告别吧。” 说着,他衣袖轻挥,槐树林、茅屋的虚影便渐渐浮现。 红冲痴痴地看着——这片槐树林还是像他记忆中那般,一年四季常有雪白的花团挂在枝头,茅屋也如从前每一次朱不秋来时那般,门大大敞着,忘记合上。 树林里又传来儿童嬉闹声,是袁家村的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因为相距不远,村人与红冲时常来往,这些孩子在红冲屁股后面追着喊“哥哥”喊了十几年,都是红冲看着长大……不,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没有长大。 为什么没有长大呢?人寿命短暂,生老病死无法逆转,十多年本该足够一个牙牙学语的黄口小儿,成长为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而如此令人在意的异常,在过去的十余年间,他竟然不曾有一刻留意。 为什么? 就在这个疑问浮现的瞬间,仿佛剥下了画卷上的一层皮,眼前的一切骤变。 槐树还在那里,树上的花却不再像是一丛丛饱满清香的槐花,而是大把大把的纸钱,黄白相间,压弯了枯萎的枝桠。远处宁静祥和的袁家村,原本像是“桃花源”一般的小村落,也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 红冲最后看清那间茅屋。 那确实是一间茅屋,但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间虽然狭小简朴,却并不破败的小屋,分明是一间灵棚。 而灵棚,是没有门的。 不知这间灵棚被设在此地已有多久,经历了多少年月的风吹雨打,经幡、挽联都已不知何处去,更不必说贡品,如今棚中尚且完好的,只有一盏摇曳的长明灯,灯火静静地燃烧,隐隐散发着竹子的清香。 “……什么?”红冲惊怔在原地。 是死人吗? 大家都是鬼魂? 不,怎么会呢…… 他几乎反应不过来,又望向朱不秋,祈求一个梦中的答案:“假的吧?师尊,刚才给我看的这些,都是假的!” 他情绪激动,那盏长明灯若有所觉,灯火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朱不秋并不理会他,却回过身去,用手轻轻护住了灯火。 火舌舔舐朱不秋掌心,烧得那只不堪一击的手,宛如纸片一般破开孔洞,朱不秋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淡然道:“你从前看到的那些,才是假的,是你心中的妄念。” 火势渐渐蔓延,红冲扑过去想扑灭朱不秋手上的火,却穿过了那道虚影。 只有长明灯,没了烛与灯架,孤零零的一点星火,停留在红冲的手中,依附在那几颗乳牙上,火苗猛然一跳,就再不见那几颗乳牙形状。 虚影如沙散去,又在红冲身后凝出一道新的身影,朱不秋缓缓道:“你权能太烈,会伤及我们,所以我不得不取走你的眼睛——如今,已还给你了。” 露州城杂货肆所得的那个翡翠瓶中装着的,果然是他的眼睛。红冲从前有所猜测,然而赶来翡翠林的这一路上,他终究不愿相信这一切,更期冀于朱不秋能给他另一个解释。 如今他仍然试图反驳,仿佛只要辩赢了朱不秋,一切变故都会化为泡影。他咬牙道:“我不是它的主人,有别人能从我的乾坤袋里拿走它,那人才是它的主人!” “那是因为你贪图享乐,忘记使命,抛弃了你的权能,你的眼睛自然成为无主之物。”朱不秋指了指他掌心的那点灯火:“而如今,你终于又将它拾起。” 红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吓得连忙甩手,大喊道:“我扔了!我不要它了!不是我——” 只可惜,灯火在灵棚中时看起来岌岌可危,在朱不秋的庇护下又显得那般无情、不分敌我,唯独到了红冲手中,就化成了一簇乖巧的小火苗,甚至粘在他身上,哪怕他又是扔又是跑,也再也无法逃开。 “你已经拾起了,早在你真正触摸到它之前。”朱不秋却说。 “快拿走——求求你了师尊,我不要这些!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是我在做梦好不好?” 声泪俱下,却怎么也吹不灭、浇不熄那点火苗。红冲眼前模糊,看到那火苗如有意识,正舞动着接住他的涕泪,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单纯碰巧。 他看这点灯火,觉得实在可恶——它看起来亲近自己,红冲却越看越觉得,它分明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朱不秋说:“走罢。” “我不走!我不走!”红冲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满目恳求看向朱不秋:“师尊,求求你告诉我,从前的一切才是真的,现在的才是梦境,是幻术对吧?我知道幻术……” “幻术”二字一出,无需朱不秋再多做赘述,他又醍醐灌顶地,明白了更令他不愿接受的现实——从前那些,才是幻术。 有时施术者编织幻境,中术者察觉端倪,便能从中勘破。但这个梦,似乎朱不秋只开了一个头,就让他流连忘返,痴痴地自己续了十余年之久。 之所以这些年来能将他骗成这般模样,从未有一刻质疑,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是他心中的梦寐以求,而非朱不秋悉心捏造,朱不秋只是顺着他、哄着他罢了。 他美梦成真,又怎么舍得怀疑? 红冲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师尊……这声师尊,也是我求来的吗?” 他终于回想起来了。 这场幻术开始得太早,怎么会那么早呢?竟然从他懵懵懂懂地吐出那几颗多余的乳牙时,就已心甘情愿地陷入其中?所以朱不秋似乎并不喜欢常常与他相伴,所以没有人会愿意为他起名,也没有人能为他起名——谁能知道,哪一个名字才是令他满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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