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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有的佩着金套镯,还依稀能看到有的指尖嫣红,是蔻丹的颜色。 “他们并没有被完全炼化。”红冲低声说:“但是,恐怕也很难再……” 程珞杉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几十年前就已惨死的幽魂,以如今这副模样残存于世间,没有一日停止呼喊,无数次徒劳无功地伸出手来,是在求助吗?程珞杉不知道。 如果不是红冲,他甚至不知道,这些残魂还在。 那些可怕的悲号、痛骂声,竟然让他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程珞杉早已不妄求他们能复活于世间。 他只是希望…… “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解脱?还能往生吗?求求你……” “所以我才说,项盗茵的命金贵着呢。”红冲说:“这诡异的丹药为他所炼,线索自然也只能从他那里下手。在我搞清楚这一切之前,他绝不能死,所以,你的人也不许动手。” 虽然,红冲也不觉得,没有自己,程珞杉那伙人真的能杀死项盗茵就是了。 程珞杉皱眉道:“你怎么知道他肯说?” “他没得选。”红冲眨眨眼睛:“就像你一样。” 那果然是他的神通!项盗茵顿时心中震惊。 红冲道:“听我安排,不可轻举妄动。” 这草台班子原本就没几个人,还全是一旦暴露就会招至追杀的魔修——哦对,就连红冲自己,如今虽非魔修,却也是被大小仙门通缉的“恶妖”了。 他们不能再浪费机会,无味牺牲。 而他更要问清楚那把刀和人丹之事。 如果文含徵也是人丹的话,如果也像程珞杉手中的这枚丹药一般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含徵也还没能往生呢? 又或者……是谁吃了他。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出自宋代范成大的《十月二十六日三偈》。
第63章 岂是蓬蒿人(八) 香兰山脉的春天来得很晚。 一直到清明过后,一场春雨落下来,才真正算是春意盎然。 似乎春回大地,也把红冲丢了的魂带了回来。 乘岚还需时常返回山上的云观庭,宗门事务有许多亟需他这个大师兄处理,因而白日里时常不在山脚下的私宅中。 而这一回,乘岚一连多日出去剿鬼,回家路上便看到私宅里多了一间伙房。 他落进院中时,红冲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烧着一条红烧鱼。 乘岚回头看了一眼池塘,只见池塘里的锦鲤果然少了一条。 他曾以为红冲从市集里买来这些锦鲤,养在池塘里是为了和它们做朋友…… 乘岚沉默片刻,心道自己还是不够了解红冲。 修行之人辟谷之后无需进食,像项盗茵那般偶尔贪图口腹之欲的都算罕见,他没想到红冲比之更甚——时不时在山下的凡间城镇买些食物,竟然都无法满足红冲,如今甚至要搭一间伙房自己做饭。 而且,还把“朋友”烧熟了吃。 红冲回头,正巧招呼乘岚落座,他转身把红烧鱼端上桌案,自卖自夸起来:“是不是隔着几座山头就闻到香味了?尝尝我的手艺。” 乘岚很想婉拒:他辟谷多年,没有进食的习惯,如今闻到红烧鱼的香味,心中毫无波动……但迎着红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勉为其难吃了一口,赞赏道:“好吃。” 实际上味道如何,并非乘岚不肯细细品味,实在是舌头早已尝不出花样,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凡缘斩断,心境变了,自然品不出人间的味道。 红冲似乎被他的伪装骗过去了,得意道:“那是。昨天我在水里睡觉,它竟然敢偷偷啃我手臂!今日就让你替我报仇。” 乘岚:…… 乘岚摸了摸鼻子,多少有几分心虚——真是抱歉,他也啃过红冲的手臂,不过不是在水里啃藕,而是……便不是青天白日该想的了。 他这小动作逃不开红冲的眼睛,红冲哼笑一声,促狭道:“想哪去了?” 乘岚已自我反思了好几回,生怕他在朗朗乾坤之下吐出什么虎狼之辞,连忙糊弄道:“想到我不在家时,你也很充实,这便很好。” 实则看到红冲如此活泼,全然不似月前那般整日萎靡,以泪洗面,他确实安心几分。然而安心之余,却又生出些莫名的愧疚来。 既对红冲,也对文含徵,对朱小草。 云观庭偏安一隅,仙门中再是风起云涌,余波总是要过去很久,才能渐渐传到香兰山脉来。而这片山脉又太过广阔,宗门庇护的地界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事务等着他去做。 以至于故人离去已快半年,乘岚仍然没能查清真相,不仅如此,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远。 因为乘岚不肯低头。 火山之难后,项盗茵代表着引心宗四处交际,让各大仙门之间多了许多避不开的事务。幸而善仪真尊无意与方赭衣重修旧好,才让乘岚也能借机回避许多项盗茵抛来的橄榄枝。 然而,乘岚竟不知该不该为善仪真尊的这份“善解人意”而松一口气——死的人分明也有他的亲生儿子,而这一条命,激不起善仪真尊心中的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死了一株院子里不大受人关注的蒲草。 那些烦扰的事务,和理不清的感情,千丝万缕缠上乘岚的手脚……他终于寸步难行。 他才知道,原来“报仇”二字,远不只是“变强”而已。 但幸好,还有一件事能令他稍微生出几分松快愉悦来。 红冲指着那条红烧鱼:“我的刀法也练得很不错吧?” 盘中鱼身被剞出利落的两种刀纹,交替出一片规律漂亮的菱形纹,经过热火烹饪更显得十分美观。乘岚亦点头赞许:“也很好。” 比起方才对味道的夸赞,这句便明显更真诚许多,盖因他确实能够评判,也亲眼所见,这些时日红冲的刀法确实突飞猛进。 红冲于是美滋滋地端出烧好的饭,坐在乘岚对面吃起来。 乘岚不欲多吃,他也不再劝,二人一个吃,一个看着,也算各得其乐。 倒是乘岚看了一会,不自觉地忆起今日在城中的听闻来。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见红冲抬头,目露疑惑,又说:“没什么。” 饭后天色渐暗,牛毛细雨飘进院中,乘岚在檐下打坐,等着红冲收拾好了院子回屋里来,却见红冲披上蓑衣,拿着斗笠要出门去。 乘岚眼皮一跳:“你要出去?” 红冲没回头:“去买豆腐。” 俗话说早不买猪肉,晚不买豆腐,这眼见着都快入夜了,谁会挑这会功夫去买豆腐?只有乘岚这个若非要事,从不在民间停留的“仙长”会不晓得这道理罢了。 他叮嘱了一声:“早些回来。”似乎每每离家时,听到红冲如此叮嘱,让他十分受用,他便也将这凡间的习惯学了来。 红冲扑哧一笑,戴上斗笠说:“早不了。骗你的,是去扈镇的阿树家打麻雀牌。”临走前,他又随手拎上檐下放着的一个提盒,晃了晃:“剩饭拿去喂阿树。” 乘岚:…… 可能红冲的日子也有些过于充实滋润了点。 他毫不怀疑地合上双眼,继续打坐修炼。 却不知,绵绵雨丝中,一道蓑衣斗笠的身影走出人烟罕至的山林,却并没有去到扈镇,而是逐渐隐没在月色中。 . 程珞杉在枯井里等到月上中天,终于等来了迟到的人。 对方才落入井里,就抖了程珞杉一头一脸的水。还没等程珞杉擦拭干净,脱蓑衣、摘斗笠的动作,又甩得程珞杉浑身湿透。 程珞杉无语:“雨没这么大吧?” “为了堵住你的嘴。”红冲随口说:“我的东西呢?” 一转头,便看到枯井掩饰下被辟开的这处空间,角落里还蹲着几个新面孔,都是魔修。 红冲失笑出声:“一副麻雀牌,用得着这么多人一起来送?” “不是。”程珞杉摇摇头:“是大家想见你。” 这几个人都是魔修,便是程珞杉的那些同伙们。 哦,现在应当也算是红冲的同伙了。 红冲又抬头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天花板”,问:“这是谁做的?” 顺着枯井挖出来一个藏身之处容易,但此间竟然布置下隔绝感知的阵法,让红冲都险些没反应过来,这可不容易。 他便想到,兴许程珞杉上次潜入枫灵岛,却能潜逃出狱,视枫灵岛大小阵法、监管于无物,恐怕除开他曾为引心宗弟子,熟知关窍之外,也有这阵法的功劳。 一个魔修便主动道:“是我做的,恩人。” “?”红冲又看向程珞杉,问:“谁是恩人?” 程珞杉也看着他,说:“恩人。” 红冲:…… 程珞杉贴心地为他解释:“大家都很想念自己的亲人。” 红冲便明白了,是他前些日子琢磨着,将这份耳边时时有哭喊的困扰分享给该分享的人,便把神通折腾到了饮食上。一锅他眼泪和面蒸的馒头分出去,现在无需借听力,吃了馒头的人都能天天倾听家人辱骂了。 但红冲更关心:“好吃吗?是不是十分暄软香甜?” 程珞杉和魔修都沉默了。 吃的时候光顾着听,嘴巴里只有眼泪的咸涩,哪里晓得味道如何。 见几人面面相觑,红冲便知道这几人也根本尝不出好坏来,冷笑一声:“没品的东西。” 程珞杉把搜罗来的麻将牌交给红冲,随口提到:“你可要当心些,近日镇上有不少你和乘岚的流言。” “流言还能怎么流到我身上?”红冲并不在意自己,毕竟他都已经是被引心宗带头悬赏、大小仙门联合通缉的恶妖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不过若是与乘岚有关,他少不得有几分好奇。 乘岚的心不好读,他这些日子悄悄试过太多回,竟然没能读出什么秘密来,要么是乘岚毫无城府,要么就是乘岚待他实在心口如一,一句隐瞒都没有。 他直接忽略了前一种可能,便不得不承认对乘岚束手无策——但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苦处,乘岚都不会带回家里来,且并非放在心里却不宣之于口,而是心里也真的不惦记。 程珞杉却欲言又止片刻,委婉道:“镇里人说,‘云里的那位仙长’被山中精怪迷了魂,金屋藏娇,乐不思蜀了。” “金屋?叫镇上人来看看我家哪有一样金子做的东西。”红冲呵呵一声:“我在镇上买东西时,怎么大家对我都只是尊重、祝福?” 程珞杉不知道他在镇上行走时是如何光景,却明白议论人不能当面的道理。他沉吟片刻,缓缓说:“兴许是因为仙门中的传言。” 红冲才眉心一蹙,露出几分认真来。 “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都信了项盗茵一面之词,包括善仪真尊,只有乘岚一直主张要调查真相。”程珞杉说:“可乘岚也拿不出证据来,渐渐地,就有参加过万仙会的人说,乘岚与‘恶妖’春风一度,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上善仪真尊如今也与乘岚似乎不睦,这些说法流传到民间,就成了乘岚在万仙会时就贪图妖物美色,这回又被山里的狐狸精迷惑,背信弃义,大抵就成了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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