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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你着凉。”乘岚一口咬定。 “那现在不怕了?” 乘岚点点头,指尖在他肩头轻敲,周身一切再次如烟如墨散去,原来幻术到此才算是结束。红冲定睛看去,二人早已不在檐下,而是在屋中,榻上。 他们的位置也在这不知不觉中调换——乘岚反客为主骑在红冲身上,低垂着眉眼看他。 屋里没有一点烛火,那双眼中,却映出两点火光。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但是既然回来了,那……”乘岚说:“良宵苦短,且自顾惜。” 于是,一个克制的吻落在红冲眉心,又逐渐游弋,吞下来不及吐露的字。 烛不灭,罗衣偏敞,终于落进这桩风月事。只道身似琉璃,心却如酥,再也参不透如何淡泊,哪般求仙。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 幻术的雪散去,后半夜又下起小雨来,可花不在塘中,人不在廊下。 没有雨僝云僽惹人嫌,却是尤花殢雪至天明。 .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出自魏晋佚名的《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修行不想想缠绵。化用“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出自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出自宋代黄庚的《临平泊舟》。
第65章 岂是蓬蒿人(十) 乘岚睡眼惺忪地从榻上起身时,已是午后。 他久违地撑了个懒腰,鼻尖嗅到院中空气清新,是小雨停歇,风吹进屋中,带着新草的芬芳。 这体验对乘岚而言有些陌生,他已许多年不曾好好睡上一觉了,并非繁忙至此不得安眠,反而是因为修士精力太过旺盛,无需长久地睡眠来恢复体力。而一旦习惯了修炼,就再也不会将夜晚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只是昨夜胡闹到了乘岚口中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如此浓情蜜意的前情,乘岚倒也不至于一定要在事后,再不解风情地一定要套回衣服,正襟危坐地继续修炼。 他侧头看了看榻上安枕无忧的红冲,怜爱之余,也生出一丝羡慕来。 红冲似乎很少专门静下心来入定修炼,从枫灵岛到香兰山脉脚下,至少乘岚从未见过红冲打坐,倒是见红冲有事没事就泡在水里,兴许这便是花妖修炼的法门。 这看起来不可谓不清闲,但红冲的修为进益却丝毫没有停歇,到如今,乘岚已看不透他的深浅。 乘岚正欲下榻,突然觉得脑后一股力拉住了他的动作,他顺着坐回榻上,道:“醒了?” “没有。”红冲闭着双眼,似乎犹在梦中,却飞快地将方才趁机捞住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发丝绕成一股,在指间套了几圈,又把手压在自己脸下。 这回乘岚是真的下不了榻了,除非将这缕发丝割断。 可见红冲是醒了许久,故意赖床,还笃定赖床这点小事,乘岚必然会纵容他。更何况乘岚一贯爱玩弄他的头发,他也乐于投其所好,用头发撩拨乘岚,自然觉得这没什么要紧——却不想发丝交缠在民间本就另有一番雅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利刃割断发丝的声音才把红冲惊醒。 他迅速起身,果然见自己用来混淆视听的那缕发丝,果然已经与乘岚的发丝无法分辨,相亲相爱地一同被刈了下来。 红冲的眼睛顿时红了:“你做什么!” 乘岚正收了露杀剑,要将那段发丝接入手中,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道:“怎么了?” “至于吗?”红冲握紧了头发不给他,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头发很金贵的?” “金贵,自然金贵。”乘岚哄着他说:“你以前不也用来编绳子挂长命锁么?我刈下来这缕,也是有大用处的。” “那你也该先说一声!”红冲怒道:“我那缕头发是故意的,当然没什么关系。可你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动刀子,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了?” 乘岚疑惑的目光中,他在手上凝起一朵莲花的虚影,只不过——最中间的一瓣花瓣上,多了一个好引人注目的豁。 乘岚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对你有没有损伤?” “对我的美貌来说,简直是伤筋动骨!”红冲道。 平日里倒不见他对自己人身的脸面身体如何保养,乘岚还不晓得他的臭美之心原来是全用到了原形上。如今发丝已然割了下来,乘岚满心歉意不知该如何补救,但割下来的发丝既然补不回去,也不好浪费,乘岚手指翻动,随手将混在一起的两缕发丝打了个结,口中问:“那该怎么办?” 红冲便说:“我要吃糖葫芦。” 他如此说,便是使性掼气,借题发挥,要乘岚专门去一趟露州城为他买的意思了。 乘岚点点头:“那你再睡会,我现在去。” 话音刚落,他就披上衣服,束好头发,御剑消失在红冲视野中。 见他走了,红冲也从榻上爬起,却是坐在池塘边,从淤泥里拔出来一个泥头土脸的人,逼问道:“你怎么敢擅自来我家的?” 程珞杉摸了一把眼鼻处的泥巴,闷闷道:“计划有变,急变。” “这话轮不到听命做事的小弟说。”红冲说:“你方才被乘岚发现了。” 露杀剑出,可不只是刈一缕头发那么简单,自然还顺便清理了一下河道里的不速之客。若不是乘岚清早心情好,又被红冲悄悄挡住了这一剑,程珞杉必然当场暴露。 闻言,程珞杉却不服道:“发现又如何?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比起乘岚,本就是程珞杉的境界更高,又是魔修,理应杀伤力更强。 红冲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自然不是杞人忧天,担心程珞杉命殒于此,而是他一旦暴露,红冲筹谋多日的绑架项盗茵计划又该如何实施? 程珞杉只是被他盯了片刻,回想起那种烈火焚心的痛苦,就连忙低眉顺眼道:“我下次当心。” 心里却暗自腹诽:嘴上说信任乘岚,其实也未必——若是真的信任乘岚,大可以将计划也对乘岚全盘托出。如果乘岚真如他所说那般通情达理,自然不会阻拦……不过这倒是于自己有利。 虽然丹药一事另有隐秘,红冲不执着于取项盗茵的命,程珞杉却还打着问清楚再杀的算盘。 红冲不置可否:“那是我的事。” 不能将此事告知乘岚,不仅仅是因为乘岚和项盗茵之间的关系,远没有破裂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更是因为项盗茵恐怕知道他的秘密——那个关于“权能”的秘密。这才是真正的、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让乘岚知道的事情。 “急变到底是什么变?”忆起程珞杉的来意,红冲又问。 “自然是项盗茵的计划。”程珞杉道:“他递了帖子,三个月内,他就要去霜心派了。” 北地最大的仙门就是霜心派,引心宗与霜心派多年来未有深交,按照项盗茵原本的行动路径,似乎他应当在走遍南境仙门之后,才会前往北地,那将至少在一年之后。 而红冲原本的计划,就是在项盗茵离开南境,前往北地的路上,途径几片并无仙门庇护的交界地时循机动手。 如今项盗茵竟然意外决定要先去霜心派一行,这便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项盗茵的境界不低,更难保有什么传信秘法,自杀式袭击与他同归于尽,远没有将他生擒要难,因此他们必须在不受仙门掌控的交界地动手。 在各大仙门自己的地界,无论生出了什么乱子,只要凡人有心“请仙”,仙门行庇护之责,便是承天命动手维持秩序。只有在那片无主之地,他们才有机会带着一个四处躲藏——因为入了仙途的修士仙门不可再随意涉凡间事。 红冲思索片刻,随口道:“这算什么急变?早走早动手。” “说得简单。”程珞杉无奈道:“你要的阵法、毒瘴都需要时间布置,哪里能有那么快?快就不知道功效如何了。” “没关系,按计划,尽快就是了。”红冲吩咐道:“你回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程珞杉不知深浅,却也拿他无法,只得领了命令,灰溜溜地又从河道走了。 红冲正打算回榻上再眯一会,路过中庭,见昨晚被他随手撂了一地的麻雀牌还一地狼藉,于是坐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收起麻雀牌来。 他确实不大在意这件事,毕竟在他没告诉程珞杉的计划里,生擒程珞杉主要还是靠他自己,叫那些魔修布下各种阵法、毒瘴,无非是在安定军心的同时迷惑一下正道仙门罢了。 平心而论,如果并无意外的话,红冲不打算杀项盗茵——却也不打算保护他。他知道待得自己逼问过后,如果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项盗茵交到程珞杉和那伙魔修手中,项盗茵恐怕难有命在。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各自仇怨两清,他只想问清楚该问的一切。 所以,于红冲而言,其实早晚动手的差别不大——项盗茵只要离开仙门地界,就足够了。 这几个月来,红冲修炼的同时,也花了不少功夫,来钻研自己这双眼睛的用法,算是小有进益。 所以愈研究,他愈是好奇……最后一块麻雀牌落入手中,他没有翻面,指尖却摩挲出了牌面。 一条,因为被刻成一只小鸟雀儿的样子,也被称为“小鸟”、“麻雀”、“小鸡”。 他突然想起一只很久没见的“小鸡”来。 孔怜翠也是如此,对引心丹讳莫如深,似乎知道得比方三益还多,却更不懂隐藏。 他记得孔怜翠曾说过的一句话:丹方不需要会炼丹。 如果是项盗茵炼出来的这些杂糅怨魂的“丹”,那确实该是鬼道衍生之法,而非丹道。 可如果方赭衣的丹方也不需要会炼丹的话,那正宗的引心丹,又该是什么呢? 到底是人吃丹,还是丹吃人——又或许,是人在吃人? 然而,修行一途漫长,与其说是锻体,不如说是修心,摒弃杂念,悟得大爱无情,方得大道登仙。是以愈是当代大能,往往愈是心境淡泊。 若引心丹真是为生魂所炼,又该如何化去其中杂念?生魂残念难消,若是知道自己要被炼成丹药,只会反噬更重,又如何能有益于修炼呢? 正巧那座火山里喷涌而出的火焰,不伤活物,只伤幽魂? 红冲怎么也想不通。 冷不丁地,他突然想到魔气——程珞杉走火入魔之后,项盗茵却、并没有追杀他,反而任程珞杉躲躲藏藏地又过了许多年;而火山上,方三益甚至说程珞杉是被项盗茵“放”了的,哪怕程珞杉并不承认。 难道秘密就藏在魔气之中? 其实魔气与真气本为同源,皆是修士吸纳天地灵气而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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