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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目标:他是为了报仇才活下去的。 既然已经堕于魔道,程珞杉早就无所谓什么堂堂正正、亲手行刑的追求,他要的只有一个——让项盗茵死,死得越惨越好! 而今就在他眼前,项盗茵自毁神魂,消弭于天地之间,还大大方方地将礼国王室的丹药幽魂握在手中,生怕他看不到一般。 他心脏狂跳,既有费解,也有激动,费解的是项盗茵竟然不曾如那时所说,将这枚以宗族生魂炼制的丹药吞服,助长修为;又激动和庆幸于这是礼国王室,覆灭镕国、杀尽镕国人的仇人,他报仇的机会近在眼前…… 那团丹药幽魂被程珞杉捏得惨嚎连连,眼见着就要烟消云散,却有另一只手轻轻搭上。 红冲说:“杀人不过头点地。” 仇怨只在生命之间,哪怕涉及妖物、魔修,也不追究魂灵,任其往生,罪孽自有天道惩戒。 正因仙门大多以此为铭,鬼修才格外不受人待见,杀了人还要折磨魂灵,断往生循环之规律的,皆为下下等。 这也是程珞杉在引心宗时,所习得的道义。 可他如今已堕入魔道,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红冲又低声补充一句:“丹中确实有玄机,留着它细细研究也好——莫再多言,我们快走!” 程珞杉咬咬牙,只得将这团礼国丹药幽魂放入乾坤袋中,与红冲一道从阵法离开。 他们绑架项盗茵时,是从交界地那片无主之地而来,走时却将阵法转向另一个方向,约莫离霜心派的地界不算远。 红冲心神不定地靠在牛车上,很想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一番从项盗茵这里得来的线索,却不知为何,那股焦虑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几乎搅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程珞杉察觉到他的异常,回头问了一声:“怎么回事?受伤了?”不料一瞥到红冲,就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这又是什么意思!” 红冲顺着程珞杉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牛车上的麻布正在熊熊燃烧,而火源来自于……自己的脸。 他抬手摸了一把脸颊,才发现又是那火苗般的眼泪滚了一脸,该说是泪如火雨,兴许才恰当些。他用真气拍灭了火焰,手掌贴在发烫的心口,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向他发送信号。 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 红冲喃喃自语:“快走,早点回去……不能让乘岚发现。” “乘岚怎么可能发现。”程珞杉无语。 红冲也无法道明,诚然乘岚此时应当在香兰山脉,根本不会出现在交界地,他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局促不安,活像是被抽了一根脊骨,坐都坐不住。 他总觉得,似乎有个噩耗离他越来越近,仿佛正追在牛车后面,甚至马上就要啃上牛车的木板了——“砰”地一声,一个石子卡了车轮,咯得板车有一瞬间稍微离地。 红冲忽然翻身下车,不顾程珞杉的呼喊,向着反方向御刀行去。 他知道了,不是有谁在追他,不是乘岚正在赶来,移动的是他,是他在远离……在远离他曾经的家,那块分明是乱葬岗,却叫“翡翠林”的荒地。 是那块由青竹杖打磨后,没有刻字的竹片,那片本来他想用来做成自己墓碑的竹牌,那片被放在他怀里的竹碑,正贴着他心口发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已经历过一次,却将这一切抛之脑后,直到今时今日才如梦方醒。 百年之前,一个青涩的少年修士抬手挥剑,在海边砍下一朵莲花,取走了莲子。 那时的莲花,也是如此感受。
第69章 水覆难再收(四) 乱葬岗早已沦为火海。 若有人从高空看去,大抵会觉得四周的山峰成了炉鼎,将火焰限制在这片谷地中。 这火实在不寻常,雨雪扑不灭,真气无法运转,似乎能将世间万物焚成灰烬。 但红冲行走其中,却毫发无伤,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痛,也不知道是火海导致如此,还是因为胸口的那块发烫竹碑。 是否会造成什么损伤,他早已顾不上了,凭借着冥冥之中的感应,他闷头向着本该是茅屋的方向奔行而去。 不知过去多久,红冲只觉得这条道路仿佛被延申得无限漫长,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粒沙,痴人说梦地想要渡过万里汪洋,被浪拍得寸步难行。 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原地,迷蒙之际,他竟然想要化为原形,亲切地拥抱这片火海。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朵莲花,会对火感到比水更汹涌的亲切感? 除非……他原本就是从火中诞生而出的。 当他遵循妖物本能,扎入火中,终于找回了他还没有化为人形之前的记忆。 . 山不是山,而是熔炉。 它与人间界离得那么远,千万年来,原本没有人能到达这里,只有万物死后的魂魄,会进入熔炉。 又或许,是“回”到这个万魂往生之所。 熔炉中,永远不会熄灭的真火穿透一切谎言与伪装,功德与恶孽都将在火中被清算,于是,清白的魂魄再次往生,肮脏的恶物在此受焚烧之刑,直到洗清罪孽,或是被生生焚化,反哺人间。 世间循环更迭大抵如此。 直到一个千年竹妖,几近真仙,却无论怎样都无法顿悟飞升。 在漫长的游历中,他窥见天机,发现了熔炉所在。 而当竹妖再次因故结下因果,需要偿还时,他动了私心——他将结缘的凡人带到熔炉,因为天道不会在此赐福落雷,这里是一切因果命数的终点,是真正的“世外之地”。 然后,竹妖回到属于自己的山头继续修炼。他想,一介凡人无法离开熔炉,就只能在那里安度余生,再也无法牵上更多的因果,如此就能干干净净地了结身上唯一一条与竹妖相连的因果,却不料自己反而因此背上千万倍的孽。 凡人在此悟道,开始修行,得以自行离开熔炉,再返回此地摆脱因果,尔后建立起一个家族,将熔炉当作世外桃源。 终于,熔炉自净反哺人间,不灭真火喷涌而出,也将这个逃脱因果、错误建立的家族命丧火海。 但是,唯独有一个漏网之鱼。 一个年轻人因为擅自动用秘法“请妖”,虽然未遂,却还是破坏了族中规矩,因此被放逐离开熔炉。当年轻人返回熔炉时,家族覆灭,怨魂因果皆断,而徘徊在熔炉之外不得往生……年轻人心想,既然家族怨魂已不能进入熔炉的循环,便成为自己的养分也好,才不算是浪费。于是,他将家族重的活死人炼化成丹药吞食,就这样躲开了雷劫,境界攀升。 斗转星移,熔炉即将再次自净,他不想离开这个能够躲过天谴的风水宝地,可他曾经游历人间,已经结下因果。 离开熔炉,他必遭天谴;留在熔炉,又将被不灭真火清算。 年轻人突然想到,其实还有另一种办法——只要封住熔炉,让不灭真火无法出来,不也可以令他躲过清算吗? 而一具几近真仙的千年大妖尸骨,用来作为阵眼,刚刚好。 他再次动用秘法“请妖”,而这一次,术法成功了。 大妖姗姗来迟,重返熔炉,却因恻隐之心被反将一军,替他背负了一切杀孽,尸骨成了炉盖,妖灵被封入熔炉,受无尽焚刑。 自此,他可以安坐在熔炉边,无所顾忌地“炼丹”了。 每天都有人死去,但熔炉无法运行往生,积攒在熔炉中的怨气越来越深重,甚至连熔炉中的不灭真火隐隐式微。 时日渐长,他甚至有余裕离开熔炉游历人间,他救人、收徒、广交好友、广结善缘……甚至凭借着他用熔炉生魂所炼丹药,他已桃李满门,功德加身。 而吞服过他用熔炉生魂所炼丹药的修士不知凡几,他们同样富有功德,且因果缠身,以至于仅凭雷劫早已无法清扫这乱作一团的人间因果。 他的名字传遍天下:引心宗宗主、枫灵岛岛主方赭衣。 几百年来,过多的灵气积压在熔炉中,一朵妖物应运而生。 它生长在熔炉边,沾染了不灭真火,本不该、也不能涉身人间。偏偏在又一次熔炉试图自净不成时,千年大妖无法消解的怨念撬开了一条缝。 一切因妖而起,熔炉最终选择让妖来了结。 于是,这朵小妖受熔炉恩赐,也带着熔炉的使命,他该在离开熔炉之后破开封印,让熔炉重新运转,让生魂得以往生……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破开封印,就忘记了一切。 一个在凡间因果缠身,出身于功德圆满之家,却还不曾造下杀孽的孩子,他挥刀向妖物,妖物懵懂不知还手,只知道熔炉的规则,终究无法对一个“无辜之人”动手。 但这个孩子尚存一丝恻隐,他也在想: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他将莲花的莲子剖走——那是熔炉所赐的权能,不灭真火——他按照要求,将莲子交给方赭衣,这份权能便让方赭衣突破大乘,修至半仙。 但他也手下留情,给这朵莲花留下一线生机。 . 红冲便明白了。 所以在记忆伊始,他流落人间——因为他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也失去了熔炉所赐的权能,只有一双原本就属于他、在熔炉中沾染真火而生出来的眼睛。 他本可以重新修出来新的莲子,随着修为攀升,再次完成开启熔炉的使命——可是,只因为人间闲适,他就抛弃了新修炼出来的莲子。 所以朱不秋斥责他——因为这个厉鬼执念之深,几百年的焚刑都无法消解其怨愤,他修出一道新的灵体离开熔炉,却发现寄予一切希望的自己,竟然抛弃权能,贪恋人虚伪的情谊。 十几年漫长的幻术,只是为了让他开心而已,朱不秋只是希望他玩够了、梦够了,就快点回到熔炉而已。 所以当他第一次踏足枫灵岛,又返回露州城之后,朱不秋将他的眼睛物归原主。 而那一次火山爆发的意外,该是熔炉中万魂的震怒——他承熔炉天命而出,却背信弃义,在人间享乐。 他的诞生原本就是因果之外的一个谬误。 如果不是熔炉被封印,就不会积压太多怨气无法消解,也不会有洗练过的多余灵气溢出。所以他就是为了破开熔炉封印,然后再回到熔炉,安分地等着被不灭真火化成灵力,反哺世间。 原来他本不会有机会与人结下因果,更不该贪恋人情……因为他生来,就是为了革邪反正,自然也要将自己这个谬误同样“革”去。 可是,好像没有人问问他,问问这一切因错而生的生灵,愿不愿意就这样去死。 . 想清这一切之后,红冲终于又化为人身。 恰在此时,竹碑化成黑灰,从他怀中洒出来,转眼间被火海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渣滓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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