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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冲垂眸看着,忽然轻笑出声。 他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幸好如今这已不足为惧。 这份契约立时诚挚,但在不灭真火之前,都算不得什么。红冲静静地凝视片刻,抬眼之际,乘岚只来得及看到红冲眼中尚未全然消散的火光,他猝不及防地闷咳一声。 同生共死契被抹去了。 乘岚不动声色地咽下喉头涌上的一口逆气,只觉得呼吸之间多了一丝细微的铁锈味。他能感知到抹除契约的手法十分高明,并不曾在他神识、躯体留下任何创伤,所以这全是他被一口气顶得顺不过来,甚至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他握紧了拳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究竟是怎么了?” 红冲淡淡道:“只是提醒你莫要执迷不悟。” 这话实在伤人。 他眼睁睁看着乘岚将脸埋入掌心,似乎是一时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个“性情大变”的自己,却又用真气将一旁放着的一个焦黑竹篮,放在自己手边。 “这是你师尊的遗物。”乘岚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赶到时,他还有犹有一丝残念,他跟我说……‘带红冲回家’。” 红冲瞥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竹篮里放着的不是什么流光溢彩的宝物,而是一个……活像是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黄灰两色,缝隙里夹杂着草屑、灰土和石砾,边缘极不规律。 但红冲认得,那是一个被啃了一半的窝窝头,在术法作用下维持原样十几年,裂缝里还夹着一颗乳白色的小丸。 像是一颗残缺的乳牙,也像一颗莲子。 是方赭衣在乱葬岗用来灭杀、炼化朱不秋所用出的那颗莲子——这颗本该因此损失的莲子如今安然无恙,定是朱不秋没有任何抵抗,反而主动接受了一切……可是,为什么呢? 他已有两颗新的莲子,哪怕不是方赭衣的对手,却也不妨碍他点燃熔炉。 这颗莲子于他有什么益处呢……朱不秋想要的只是他完成使命,偿还因果,自然知道他只要点燃自己,也能解放熔炉,不是吗? 可他看着是那个窝窝头,无端地红了眼眶。 他在街坊的破物堆里呆了很久,他身形小又默不作声,一直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个窝窝头,是有一天被人落在地上沾了灰,又遭来往行人踢来踏去,最终被一个乞丐捡到的。 乞丐搓了搓窝窝头,本想独吞,似乎是因为他好奇的目光追随着窝窝头,如有实质,叫乞丐无法忽略,于是成为了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 乞丐说: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啊,真是。 乞丐说:喂,别盯着看啊,再看我打你了。 但是最后,乞丐把窝窝头掰成两半,又比对半天,把比较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怀里。 乞丐说:真晦气。省着点吃啊,我懒得管你了。 乞丐走了,但他看得到,乞丐在街角试图把“破物堆里有个小孩”这件事告诉很多人,只是没有人停下来听,更没有人愿意相信。 直到一个须发皆白的高瘦老头,他听完这些,送给了乞丐一盏竹叶盛着的琼浆玉酿。 “百病康健,人生顺遂。”老头嘴唇翕动,无声念过,乞丐就像是喝醉了酒,晕乎乎地离开了街角。 他似乎知道老人会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不知为何,手忙脚乱地将窝窝头塞入口中,却第一口就被咯的口唇生痛……然后,他就被那个老人从杂物堆里抱了出来。 明明那时他什么都不记得,这段记忆后来也渐渐淡去,以至于在乱葬岗捧着那两颗新生的莲子时,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放弃”它们。 直到看到这块姗姗来迟的窝窝头,似乎终于唤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就像厉鬼厌憎人的虚伪,却还是掐诀令人康健顺遂;就像朱不秋恨极他抛弃使命,说他贪图享乐,却又将这块窝窝头悄悄保存了十几年,因为知道这是引他入世的源头,如今又不惜残魂被方赭衣炼做丹丸,也要换回这一颗莲子。 究竟是全然只为偿还因果,还是私心作祟,哪怕终将死去,多少想让他这一路走得容易些……如今早已说不清了。 而他似乎也是如此,身为妖物,却贪恋世间人情,辨不清、放不下。 所以曾有人在东海岸关卡想要英雄救美时,就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下印记,哪怕他曾经不以为意。 他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条回头的路,是他不舍得走。 如果他真的回头,眼前身边的一切都会消失,在院里的那两座衣冠冢也没有机会往生了,大家都会成为熔炉爆发之后的一场雨雪,一阵清风……就连乘岚也不例外。 就连乘岚,也不例外。 他看着乘岚,二人俱是默然良久,才终于等到乘岚又抬起头,两眼通红,不做言语。 但他听到了乘岚心里的那句话:“倘若我一定要强求呢?” 话声轻轻,却仿佛敲碎了红冲脑中的一根筋。 他曾经不甘赴死,却不得不接受因果使命,而就在他破罐子破摔,决心沉沦……又有人用一段情,轻轻绊住了他的脚步。 背弃使命、抛却权能才偷来的这些岁月,让红冲既因此而愤懑叫屈,也因此自己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正因为他不舍得珍贵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去死。 也因为他不舍得珍贵的人…… 所以他想活下去。
第71章 水覆难再收(六) 不知过去了多久,乘岚没有等到回复,屋外却传来传信燕的鸣声,是云观庭有信来了,乘岚抹了把脸起身欲走。 红冲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乘岚步伐一顿,顿了片刻,才回过头来,他面无表情,不做言语,似乎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红冲。 红冲轻轻挠了挠乘岚的掌心,含笑道:“晚上……我也烧你的那份饭,好不好?” 乘岚想听的不是这个。 最终,也没有人回应他,乘岚轻轻挣开他的手,离开屋中。 . 红冲也掐了个缩地成寸,赶到那处枯井里。 程珞杉已在此等候许久,见他落入井中,连声问:“怎么回事?那天乘岚把你捡走了,我不敢露面。” “没关系,不过计划有变。”红冲随意道:“准备集结,建立魔教,我要登基。” “?”程珞杉愣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啊”出声来。 别说计划有变了,他连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都全然不知,之所以今日在此,原本已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早前与一众魔修追随红冲之时,他便晓得红冲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甚至颇能体会到红冲似有几分进退两难,只不过是因为红冲确实也与项盗茵有些恩怨,他们才短暂地同路而行。 哪怕不算项盗茵那条命,红冲也已帮了他们许多,如今项盗茵之事已了,他明白不该再多作打扰,本想留下传音信物,便就此离开。 “怎么?你有异议?”红冲睨他一眼。 “……”程珞杉没有也不敢有,只是不明白他这又是想到了哪一出,低声说:“可你又不曾走火入魔。” 魔修又不是什么趋之若鹜的香饽饽,反而跟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无异,程珞杉实在不明白,红冲有康庄大道不走,为什么偏往这条死胡同里钻。 红冲呵呵一笑,闭上双眼。 不知他在琢磨些什么,只见他眉心微微蹙起,少顷,一股极具破坏力的魔气爆发而出,填满了整个枯井。 霸道的魔气压得程珞杉喘不过气,却仍然吃力地开口:“你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了?不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气又烟消云散,并非被收回到红冲体内,而是在一瞬间转化为真气。 隔着厚实的泥土,甚至还有一层隐去踪迹的法阵,程珞杉仍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闷雷作响。 当年程珞杉走火入魔时,是实实在在挨过好几道天雷的,如今他一听到那声音,仍然感到浑身经脉隐隐作痛,下意识就像逃跑。 红冲连忙按住他,“没事,散了。” 候了片刻,程珞杉心有余悸道:“幸好没真落下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窝里横……别问。”红冲道。 其实是因为他承熔炉天命,既然赐予了他权能,自然也要监管他的所作所为,若是滥用不灭真火,便会即刻降雷劈死他这个叛徒。 然而,天道大抵比乘岚还怕他会走火入魔,竟然稍稍生出一点魔气来就雷鸣阵阵——大抵是想要他摒弃杂念,心绪淡泊,才愿意破开封印后自愿反哺世间;因而不愿他修魔道,在七情六欲中无法脱身,便不肯就死,完成使命。 却不知道他已打起旁的算盘了。 “那我们变动后的计划就是,扶持你登基?”程珞杉虽然无语,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尊上。” “大抵如此。”红冲沉吟道:“具体如何,我尚且未作决断。但有一件事,我只管告诉你,你若不肯,我们便一拍两散,你也大可以告诉大家。”他口中的‘大家’自然是程珞杉的那一伙魔修朋友,俱是与引心宗有些干系之人。 红冲看着他,沉声道:“我要杀方赭衣。” “什么?”程珞杉惊呼出声:“你疯了!” 在程珞杉心中,一切恩怨都因项盗茵的死而终结。而对方赭衣,哪怕程珞杉从前在引心宗并不受方赭衣重视,后来又远离正途修习魔道,但他从未对恩师方赭衣生出过怨怼,甚至深觉愧对师恩。 “杀方赭衣”四个字就如此石破天惊地冲进他耳朵里,他本该立刻出手给眼前这个大言不惭之人一点教训,然而这个逆贼,也同样是他复仇之途的恩人,以至于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取舍。 “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但我有我的理由,暂且无法与你细说,而方赭衣必须死。”红冲淡淡道:“我无意挟恩图报,若你不肯,我们自此恩断义绝,你不必再惦记还我什么。” 漫长的静默里,程珞杉终于意识到,红冲是认真的。 也不知怎得,程珞杉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他从怀里取出镕国丹药幽魂,又从乾坤袋中拿出礼国丹药幽魂,分别置于两手掌心中,看了许久,忽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有所怀疑了?” 说早倒也未必,但如今也算为时未晚,红冲不置可否。 “是岛主……是他派项盗茵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程珞杉声音颤抖:“可是为什么?” “……”红冲说:“那倒未必。” 虽然项盗茵确实在方赭衣的指令下,干了不知道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比如曾在熔炉边杀了还没来得及化形的红冲,但丹药幽魂一事,他认为应当并非方赭衣授意。 寿非无极,哪怕修士都无法摆脱对死亡的恐惧,凡人不入仙途,更是珍惜生命。按此理来,杀人自然是最穷凶极恶的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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